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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不,她不明白——不,是非常的不清楚:她……怎么会对这首词钟情不已?!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轻叹,将又一波的不解压下,只细心去咀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合上疲惫的眼,才发觉,自己竟也在蹙眉,松弛下紧皱的柳眉,心中又掠过一丝颤动,不,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她难以承受——天,她的眼前竟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好巧不巧,正是那张近来时时浮现于梦中的脸!呜……为什么偏偏是那张脸?她真是搞不懂自己了,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该冒充男子,更不该上书院,唉……报应终究是来了吧!也罢,明日愁来明日愁吧,反正无论怎样的忏悔,那张脸就是赖在了她的脑袋里,又能怎么办呢?

      “呃……”她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因为最近常常做梦的缘故,所以总感觉有些疲倦,但因为学业的逼迫,也不得不从自己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现在毕竟还是早春,外面总是有些寒气的,更何况是在北方!迅速穿衣梳妆,又用铁钩挑一挑即将熄灭的炉火。烤一烤发凉的手指,收拾好书本和笔墨。
      推开房门,而家人仍在熟睡。
      新的伊始,呵,不知会有怎样的一天呢?她,有些期待了。
      “郑玉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了。
      她时常暗自庆幸,爹给了她一个好名字——不男不女的,让她进书院时也不必劳心再为自己起一个名字。她更时常暗自庆幸,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女孩儿,其余的都是男孩儿,算起来,一只手再加一根手指头才够用。她更更时常暗自庆幸,她的爹娘和她的六位哥哥都快把她宠上了天,所以,像女子上学院这等事,在她几次“轻描淡写”的“提及”后,便得到了应允。呵,所以她要是再不庆幸,那就太对不起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了!
      “郑玉黯!”同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同的是声源的发出者,已近在眼前。
      “早。”声音低哑,并伴有一丝不悦。
      这可是她郑大小姐招牌式的早安问候,声音低哑目的是不让身份穿邦,至于这一丝不悦嘛,就是提醒对方:我对你可没什么好感,离我远一点!而此时的“一丝不悦”除包涵彼时的“一丝不悦”的含义外又有新的内涵,那就是她真的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他眉若寒剑,目若流火,可是他有一张薄唇。哥哥们曾经说过,薄唇的男人就代表着他薄性寡义,所以这种男人,千万不要惹!哥哥们的话,她也一直是当孔孟之道一般推崇着,所以像眼前这种情形自然是能闪则闪,闪迟了,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因为还有一个很秘密很秘密的原因,就是——他最近总在她梦里转悠,害她常常睡眠不足,可要是一夜无梦,早上醒来,又有些患得患失的。呃,好奇怪的感觉,既然想不出对策,那就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喽。
      “昨天的课业,你写的是什么?”上官阙开口问道。
      不提到好,一提她更是火大,都是那个破先生,让他们写一篇解析诗赋文章,于是乎就被她看到了那首《一翦梅》,于是乎又让他占满了思想。哼,哼,然而现在这个帮凶还在这儿恬不知耻的追问,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湖再次漾起波澜!看来他不但寡情还是个蛮横的强盗,强占了她思想,占领后还来询问结果!喏,就像是一个人打了另一个人一记耳光,打的人还要回头问问被打者,我这记耳光打的美不美一样!真是岂有此理!可恶!可恶!可恶!她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八百吊钱,这辈子要加倍还他,要不然怎么会对他这张脸这么敏感。对,一定是这样!
      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的脸有些烫。哼,一定是被他气的!郑玉黯这样解释着为何自己的脸此时像只煮熟的虾子般红润。
      可是,其实上官阙是非常有理由在此时表示不解的,因为他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非常平凡的话,而他不明白,为什么郑玉黯此时的脸的颜色有些不对劲呢?人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依现在的状况来看,男人的心也比针大不了哪去了……
      “呃,玉黯兄……”他试图唤回她的魂魄。
      “噢,上官兄,课堂上我们再见分晓吧。”匆匆回答上官阙似乎已是上世纪提出的问题,郑玉黯快步先行进了书院。
      盘膝坐在书院最不起眼的一角,这也是她惯用的招法。这样做既不会引起先生的注意,更不会吸引同窗们的视线,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郑玉黯优哉游哉的打开包裹,拿出书本和笔墨,享受着喧闹中的一丝寂寞,毫不快意。翻开纸笺,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小楷,那是她对《一翦梅》的评析,有些露骨,若是让爹娘瞧见,定要家法伺候了,若是放在以前,就是她自己也要先羞红了脸。然而现在不同了,一是她以男儿身面世,二是他们的先生确与当时的老学鸠大不相同,他豪爽,豁达,且知识渊博,而评析古文时,又会加上浓烈的个人色彩,这并不令人生厌,却平添了一份精彩,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会跳出当世对感情沉重的封锁圈子,鼓励自己的学生,大胆的各抒己见。每至此,学堂上便呈现出一幅百家争艳的画卷,让她不由得联想到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而此时的她便悄悄地躲在这一角,时而听听同窗们的见解,时而听听先生的点评,时而思想开开小差儿,去会会周公也未尝不可。
      钟声响起,先生便进了课堂。问候过后便进入了今天的正文。
      先生两撇小胡子一动,便有悦耳的声音响起:“相信昨日的课业,你们必是潜心作了研究的,我在此重申一下课题‘选出一首你最欣赏的诗词,不用极尽华丽的词藻,亦无须夸大言辞,只流露出最真实的情感即可,以此为文。’好,先由张逸华开始。”语毕,一名学生便起身诵读。
      他选中的一篇是岳飞的《满江红》,言辞凿凿,无非抒发自己的凌云壮志,词中一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被他渲染得涕泪俱下,惹得学堂内唏嘘一片。
      郑玉黯此时也微微摇了摇头,心中偷笑,未曾想男儿的泪竟也这么容易轻弹,难道说这成大业立大功,便是这千古年来男人们心中最最深的伤心处吗?可惜她是个女子,不会有这个机会去领教了。
      只顾着神游,错过了先生的点评,不过看看张逸华略带沮丧的神情,便可知先生没有给他太高的评价。
      此时站立着的正是早晨刚刚“问候”过的男子上官阙,他并不拿什么书稿,只反剪双手,在座位中来回小范围的踱步,那场景有些好笑,他身材高大,而书桌只几尺见方,想必未等他踱几步,到是先转了数次身,像是放了慢动作的热锅上的蚂蚁,着实令人喷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上官阙无视他人眼中的异样,深情的赋着,他双眼微闭,似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心系在自己情深的女子身上,诉尽衷肠。
      天,这是《秦风*蒹葭》,是首《诗经》中描写的一段可与而不可求的爱情,它不比自己所选中的《一翦梅》含蓄多少,至少在文人的世界里它是露骨的。她选了《一翦梅》来写,是笃定了先生不会关照她,于是便没什么机会显山露水。可是他呢?他文采飞扬,时常是先生眼中的焦点,怎么一点也不担心选这样的诗是会被众书生所不齿呢?也许张逸华的做法会让人反胃,然而事后是不会招来什么议论。可是他不同!他可是当今朝中宰相上官鸿的儿子,一个封建士大夫之子,不专心仕途,却吟诵风花雪月,难道他就从未顾及过自己的身份?
      呃,似乎是自己管多了吧,他的是非好坏似乎是用不到她来关心的。
      收敛了思想才发现,这学堂上一票子人再加上先生正诧异的盯着自己呢,是她神游时发出了什么梦呓般的声响吗?还是有人刚刚揭穿了她的女儿身的实事,惹得一双双火眼直冒金光呢?
      郑玉黯一双翦水的大眼睛正四处张望,无助且充满了寻求帮助的讯息,却见斜前方一个男子正微抬下巴,用眼神瞅了瞅她的课本,再抬抬下巴。
      怎么,是示意她起身吗。郑玉黯有些犹豫的缓缓起身,见部分学生转回了充满好奇的脸,便知道自己是做对了。可……接下来呢?呜……该不会是让她读自己那篇该死的文章吧。想想上官阙刚才望向她课本的眼神,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该死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在她写得最真情流露时叫她,看来,老天是铁定让她和那个上官阙拴在一根绳上出糗了,算了,死就死,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硬着头皮读完了《一翦梅》,又缓缓吐出自己的评析:“这是李清照的一首婉约派代表词,它抒发了一名女子对自己心爱之人的思念。”她停下来,将眼睛瞟了一下四周,果然发现同窗们眼里的不屑。她又趁机瞟了一眼先生,发现他微皱着眉,一幅全神贯注的模样。这给了她一丝读下去的勇气。
      “‘花自飘零水自流。’两个‘自’字用的甚妙,一个是香消玉殒的寂寥,一个是兀自东流的落寞,它们将一个女子寂寞的情怀描写得淋漓尽致。‘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端是温婉女子的微蹙蛾眉,一端是他乡男子的舞剑醉酒。却不知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是情丝呵,剪不断,理还乱。闲愁,却未必真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吧。‘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眉头心头间,辗转反侧,彻夜不眠,唯有对心上人的思念才可至情至理到如此田地,的确是无计消除的苦莲,又有天下的才子佳人甘愿以身试法,让人叹息却又敬佩不已……”郑玉黯娓娓道来心绪,学堂中的空气忽然凝重了几分,说不出,也许是她道出了多数人的心声吧,像他们这样的年纪也早已心有所往,碍于世俗,碍于情面,没有谁曾这样露骨的剖析过一首情诗,甚至与大加褒扬,无疑她是特殊的一分子。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缘于她女子天来的细腻感伤,和文人骚客后起的伤感,或许又是和李清照惺惺相惜之情,她念夫,而她念着一个虚幻的人,是谁,也许日后才有定论,因为即便是她自己也搞不清心属何人。
      “郑玉黯这篇《一剪梅》的评析与上官阙的《秦风*蒹葭》的评析有些许相似之处,都从情字入手,但一个豪爽,一个婉约,各有各的风姿绰约,各有各的奇珍异景。很独到,又不缺乏真实情感,的确是篇佳作。”先生作了简短的评述,便叫了下一位学生。
      是吗?她与上官阙的作品有些与相似?这让她的内心充满了一丝油然而生的欣喜。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听一听他的文章,他对感情的看法也是如她般略带感伤吗?不对,先生说他数豪爽一类,那么是否意味着他们是背道而驰的两人,在这座学堂,在这次评析中偶然擦身而过呢?是否在以后便不会再有交集呢?她不清楚,她自知没有什么卜算的能力,便暂时收敛了她驰骋着的思想。
      略微回神,眼角余光瞄见斜前方一双美目正朝这边定神观望。
      是上官阙!
      郑玉黯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因为那样的目光曾在梦中与她对望,她忽然有些眩晕,一时间分辨不出今夕在何处,也许是梦中吧。
      很快上官阙低垂了眼睑,转回头不再看她。
      郑玉黯抚了抚胸口,轻轻叹出一口气。
      钟声过后,是午休时间。
      只见张逸华朝她径直走来,眼中一丝不快。她站起身,却被他的气势压倒,自己的头不过只及他的肩部。“逸华兄,你……”在确信他确实是来找她后,郑玉黯便起身施礼,却被他阻止。
      张逸华用右手抓住她的左手手腕微微用力,嘴角一丝坏笑:“玉黯兄,看不出你身材娇小,感情也很细腻呀,还会吟花弄月啊,别说,照此看来将来还真是个会疼女人的男人。如今这样的男人,可是不多见了。”张逸华有意瞥了瞥斜后方的上官阙。
      看着这样的情形,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了数。张逸华这是在指桑骂槐,他是宰相张一惟的儿子,学生们都略有知晓,上官鸿与张一惟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二人常常意见不和。因此张逸华这是在报复,存心要嘲笑上官阙的风花雪月。而郑玉黯一不小心,成了张逸华滋事的导火索。
      郑玉黯也看得明白,唉,若不是先生的那一句“些许相似”自己也不会受到牵连。只想一心求取寂寞的心情,为何老天偏不给予满足呢?
      “呃……”郑玉黯有些吃痛的叫了一声,因为张逸华忽然加重的力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小姐,比起手不能提的书生,她是还要再逊色几分的,怎么经得起习过武的张逸华这样“轻轻一捏”。
      只见张逸华脸色有些凝重,似乎很不满她这无名小卒竟对他的威严恫吓毫不在意,却目光呆滞!?不由得心生怒气,加大了手力。
      “放开我!”出于对性别的维护和被当作替罪羊的愤怒,郑玉黯呵斥一声,企图甩开他的手,因为真的好痛!
      这时一只毛笔飞来,打中张逸华的右手,张逸华手臂一麻,略微松开虎口。郑玉黯连忙抽出左手,向后大退了一步。出手的恰是上官阙。
      好了,她郑大小姐的导火线作用结束了,她可以光荣退场了。
      没心情去关心正剑拔弩张的双方,收拾好书本。
      瞟一眼酝酿怒火的上官阙,瞅一下眉头紧锁的张逸华,在扫视一下众书生,转身夺门而出。
      她……生气了!?
      不感谢及时出手的上官阙,也不对张逸华笑脸阿谀,更不挡在两人中间劝对方消消怒气,而是撇下了两个宰相的儿子,撇下了错愕的众人,撇下了下午的课业,回家去了!
      这个郑玉黯,究竟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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