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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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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回到禾水城,看见高铁站的标识,李离生忽然生出近乡情更怯的感触,忍不住吞咽起口水,想要逃跑。
阳光并不刺眼,而是很温柔地搓散她身上的抗拒。
“行吧······”她嗫嚅着,把背包用力往身上一弹,像个战士般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自从她把老刘头接到上海,她就总是有各种推脱老刘头和自己回禾水的理由。每次别人问自己是哪里人,她都不愿意讲出这个地方的名字,似乎一碰就会想吐。
公交车开动了,司机开得摇头晃脑,车上全是爆炸的乡音,挤得她脑袋疼,只能扭头望向窗外,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想要招手却来不及。
“喜子,我看见李武了,这小子不是要追爱吧?”
她打开和喜子的聊天框,兴奋地给闺蜜发去消息,心中的压抑被八卦的激情替换。早前她就听喜子说,张瑜柔回禾水开了家武术馆,吸引了不少青少年,生意办得火热,没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李武居然也跟着回来了。
喜子也是秒回,“我就是说,最后有情人都出在高中,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圈。”
“那你高中喜欢谁?”
“拜托,我妈盯我跟盯敌/特似的,而且我脑子笨,怎么可能抽出空找男人。”
“没事,现在你不就左拥右抱了(狗头表情包)。”
李离生收下手机,揉揉干涩的眼睛,想起高三那一年还觉得如梦似幻——闯入生活的顾姜,忽然失去的至亲以及那些反复的梅雨心情。
还记得在老刘头生病时,姑姑特意出现在病房前痛骂她扫把星,对着她吐着唾沫,发泄着自己失去弟弟供养后沦落到入不敷出的痛苦。当时的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姑姑被保安拉走,戴上蓝牙耳机,用音乐吞没听不到周围的议论纷纷。
天气太冷,玻璃上结满了白气。
公交车转弯后就抵达她熟悉的街口,再走进去就可以到家,估计就能把老刘头抓个正着。早在回家前,她就和老胡通了气,让他拉着几个刺头学生先去家里堵着老刘头。
果不其然,还没到门口,她就听到老刘头谈笑风生的声音,果然这个人只有当班主任的时候才生龙活虎。
工作虽然折磨人,但是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价值来源,尤其是老刘头这种需要更多社会价值的人。
她刻意轻手轻脚地开门,听着老刘头有条有理地给学生分析高考成绩,眼里不禁泛起热雾。
自己将老刘头带离他熟悉的领地,或许对他来说是种残忍,一身牛劲没出使,能不东想西想。
刺头学生率先发现悄然站在老刘头身后的李离生,瞪大了眼睛,又在老刘头的眼刀下垂头。
“你们几个又不傻,只要肯下功夫,一定没问题。高考虽说不是人生唯一的目标,但是很重要,闯过去就会有更好的未来。小伙子们,打起精神,只剩下半年,肯定能行!”
老刘头笑着鼓励他们,在余光瞥见李离生的那刻瞬间熄火,脸色转阴。
李离生心里很难过,因为她从来没见到老刘头这样笑着对她说话,但还是强压情绪,微笑道,“大家要不要中午留下来吃饭,我做菜。”
老刘头立刻反驳,“你又不会做菜,走,我们去外面吃。”
李离生憋回眼泪,硬邦邦的语气说着无所谓,“行,都可以,反正我也很久没去外面吃饭。”
还得是老胡见状不对,连忙拉走三个刺头,说是等拜年的时候再来探望。
最后,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互不说话,让房间更加空旷。
李离生看着客厅挂着阿婆离世前的全家福最终是松软了心,试探着问,“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来干嘛,我又不用你管。”
李离生被气笑,就当是自作多情,不做答复,心想着吃完这顿就回上海,省得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冰箱里面没有菜,她得先去菜市场买菜。
“阿姨,给我来条鱼,顺便帮我切成块,省得我回去还弄。”
王惠一抬头瞧见是久别的李离生,高兴得不得了,嘴里碎碎念起来,“离生,怎么瘦了这么多?还是你乖,我们家那个又不知道天南地北哪里飞,说是年三十才回来,讨厌得很。”
李离生听着王惠看似抱怨实则满是甜蜜的话语,心里一抽,更想妈妈了。她总想如果自己妈妈没有去世,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这样。
而王惠察觉李离生一直盯着自己看,一脸要哭的模样后,她立刻加快手里剁鱼的节奏,把鱼块装袋后脱掉围裙,走上前抱住了李离生,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快过年了,别哭,孩子。”
李离生擦掉眼角的余泪,努力让语调明媚起来,“等大年初一,我再来和你拜年!”
从菜市场离开,李离生已经拎好了满满两袋的菜为春节备用。她已经想好要留在禾水过年,祭拜久未见面的阿婆和母父,不再总是为没必要的人大动干戈。
或许有些人之间虽有缘分,但无情分,不必强求。
她热热闹闹地炒了一桌子菜,叫着假装看电视实则始终观察她表情的老刘头吃饭。
“吃饭了,别看电视。”
老刘头佯装不情愿,但满心欢喜地顺着台阶下了,嘴角也根本压不住,但听到李离生下一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刘,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人待在上海,也不喜欢我。没关系。我打算给你请个保姆,然后也给你争取一个返聘,让你继续在教师岗位发光发热,不用一直在小房间里面日夜不分地磋磨。”
李离生给老刘头装了碗饭放在他面前,波澜不惊地直视着他苍老的眼睛,不再有留恋。
老刘头颤颤巍巍地把手压在桌面上强撑着,自嘲,“我这种老棺/材,孙女不要我也是正常的。”
“老刘,那你到底要什么呢?你有想明白吗?”
老刘头一时语塞,不知要回复什么。
“老刘,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你女儿,更恨我不能被你掌控,更恨自己现在身体不好。但是人生不能总是这样,要朝前看的。你和我不适合一直待着,只会互相伤害。”
李离生的话语如利箭般戳穿了老刘头的自尊,让他无力地瘫倒在凳子上,瞪着眼望天流泪。
见此场景,李离生心中有种如释重负的罪恶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先坐下来吃饭,但食之无味,热气更熏得她眼疼。
缓了半天后,老刘头坐起身,也开始吃饭,反复刚刚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
两人吃饭速度很快,各自把自己的碗洗了,没有再和对方说半句话。
李离生不想待在家里,就出门晃悠了。街景并无大变,只感觉邻近年关,车流变多,热闹声也变吵,但她却感觉很冷,把自己埋进羽绒服的帽子里,原来眼泪早就顺着衣缝钻进皮肉之中,毒得她心脏疼。
即使再努力劝说自己要冷静,想到老刘头的冷言冷语,想到亲爱的阿婆,想到连爸爸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心里就全是崩溃的湍流,让她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离生。”
是张婉意,看见这个流浪的孩子,顾不得一切也把她拥抱在怀里。
“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
李离生被着忽然的温暖冲击得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叫出婉意阿姨,得到更用力的回抱。自从李大雄离世后,李离生再也没有见到过张婉意,没想到今天居然能久别重逢。
张婉意整理好李离生的帽子,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听说你现在又到上海读书了,还能吃辣吗?我请你吃烧烤。”
没给李离生推迟的余地,张婉意牵着她的手就到烧烤摊,“你看看点什么,离生,不准拒绝阿姨。”
李离生晚饭就扒拉了几口,现在的确饿了,吞咽了几次口水后,抬手点了只有禾水独有的豆皮卷油麦菜以及她最喜欢的烤茄子,烤大肠,烤韭菜······
“阿姨,等会儿我来付钱,就不麻烦你破费了,你看看你还要点什么。”
“离生——”张婉意轻轻揪了一下李离生的脸蛋,嗔怪,“再和我客气,我就去和你爸告状了。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些年,我也不干护士了,去隔壁市做护士专业培训,所以也见不到你几次,不准说这种话。”
李离生想起当年刚刚知道李大雄要和婉意阿姨在一起,自己的那些小心眼,更加不好意思地低头了。
张婉意则看着李离生红了眼眶,当年的爱人犹在眼前。那个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医生从来不摆架子,为给下晚班的同事提前买好早餐,在领导面前处处维护刚入职的年轻人。
“婉意阿姨,你这些年瘦了好多,但是还是很美很有光辉!”李离生笑着对张婉意夸奖。
“哪有,我都老了好多。当时我听说了你阿公的事情,本来想回来帮你,但是封控,所以真为难你了。一个人要扛住那么多压力,不容易,来孩子,阿姨,敬你一杯。”
那样漫长的自控还是被温柔的关心击碎,李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抹掉眼泪,结结实实地和张婉意碰了杯。
烧烤的香味蔓延到客人鼻腔,勾得人不停催促老板。油滋滋的响声变得急促有力,老板迅速地给烤串翻着面,刷上一层层辣椒酱。禾水的辣椒是最香的,无论禾水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这种独特的痛觉。
岁月温柔女性的眉眼,把故事更加沉淀,匀匀地抹在她们的每条皱纹上。
“离生,你别怕,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婉意喝得脸上涨起红晕,双手托腮,又可靠又可爱。看得李离生忍不住坐得离她左手边更近,最后直接握住她的双手,无需言语,眼泪就占据全部视线。
两个人在满天的冷雾里紧紧相拥,等到烧烤摊打烊,才又唱又笑地一路揽着肩膀回家。
人生多少不如意,何须怪,歌舞莫停,心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