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半山鹞

4、第 4 章

　　明玉死了。
　　魂飞魄散。

　　他为我挡了一刀。
　　死前，对我说了许多话。

　　他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不然，我就不会找你玩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着火红的衣袍向我走来，“太子殿下安好。”他笑得明亮，像太阳一样。
　　唔，天上看不见太阳。

　　他会给我讲笑话，逗我发笑。
　　“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我问他。
　　“没有啊！”他对我笑着，“我只对你这样。”

　　明玉说，我笑起来很好看，希望我能多笑笑。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笑。
　　不过为了明玉，也是可以的。

　　明玉还说，我穿黑色不好看。
　　确实，天界日华明亮，黑色太突兀。
　　于是我换上蓝衣，配他。

　　我变了。
　　变得爱笑，温柔。
　　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这样也好。

　　殊涩疯了，她说雾炤是被我害死的。
　　她说错了，雾炤身为龙族公子，天生神胎。却自甘堕落，与魔族勾结，自然该死。
　　虽然他是自刎谢罪的。

　　殊涩疯狂地诅咒我，说我最珍惜的亲人会魂飞魄散。
　　我本是不信的，但母后暴毙了。
　　我珍惜的人不多，父帝母后，月好明玉。
　　只有四人，不，只有三人了。
　　要是他们都……
　　让我该怎么办？

　　明玉安慰我，说没事的，他不会丢下我。

　　骗子。
　　你还是丢下我了。

　　神死时，真身会脱离人身。

　　我亲眼看见，明月的魂魄化为一只火红的凤凰。
　　然后在我面前碎了。

　　我耗了许多神力。
　　锁住明玉的碎魂。
　　我想要明月复生。
　　我不想他离开我。

　　凤族的族长夫人知道了。
　　她说，她也不愿意让儿子去死。
　　所以我们一起把明玉复生了。

　　凤族族长也知道了。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去找了父帝，为我和明玉求了一纸婚约。

　　明玉醒了。
　　夫人说他没有了记忆，她给明玉安排了一段。
　　他叫泪生，是明玉的“弟弟”。

　　没关系的。
　　他忘记了也没关系。
　　明玉还是明玉。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才怪。

　　他不是明玉。

　　明玉的笑是明亮的，不是静默的。
　　明玉的礼是张扬的，不是温顺的。
　　明玉会嬉皮笑脸地叫我“沧月”。
　　而不是低眉顺眼的“太子殿下”。

　　那个如火般炽烈，如光般明亮的明玉真的死了。
　　我跑遍三十三天，费尽神力找回来的，只不过是个和明玉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可我再后悔也没有用。
　　婚约已经定了。
　　我必须娶他。

　　为了宣泄心情，也为了给我时间接受，父帝让我率领军队前往战场。

　　化悲愤为杀戮？
　　也许吧。

　　可明玉永远不会回来了。

　　战胜。
　　回到天界。
　　婚礼照旧。

　　我没有去新房。
　　我该如何面对他呢？
　　那个和明玉长得一模一样、却永远都不能成为明玉的那个……那个……替代品。

　　我坐在清池旁边喝酒。
　　其实我不太会喝酒。
　　明玉死后，我日日饮酒，希望能借此消愁。
　　愁未消去，酒量倒是好了不少。

　　恍然间，我看见他身着火红的嫁衣向我走来。
　　我以为是明玉回来了。

　　只是以为而已。

　　我三两句打发了他。
　　继续发呆。

　　我给孩子取名为“锦年”。
　　意寓为“似锦流年”。
　　其实是想明玉了。

　　月好死了。
　　魂飞魄散。

　　我和容唶一起为她处理后事。
　　看着日渐消沉的容唶，我竟不知他与我谁更惨。

　　我的明玉的残魂成了一个失败的替代品。
　　他的月好连碎魂都找不到。

　　一个是希望落空后的无助。
　　一个连希望都没有。

　　好吧，我更惨。
　　毕竟月好是我的亲生妹妹。

　　我留在天界。
　　锦年和他待在凡界。
　　说是去避世。
　　其实是我不想见他。

　　父帝志于游历，将帝位甩给我后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
　　前两把烧得我头昏脑胀。
　　第三把火是锦年。
　　她飞升了。

　　听说锦年小时候的性格像明玉。
　　热情似火。
　　最后还是变得温顺。
　　像水一样。
　　像他一样。

　　我下了凡，去了人间。
　　大抵是锦年的相貌让我想起了明玉。

　　以前明玉总喜欢带我下凡。
　　他说人间的酒，最为香醇芬芳。
　　也最为醉人。

　　诚然。
　　四千年了。
　　明玉死了四千年了。
　　我终于醉了一回。

　　也许醉人的不是酒。
　　而是我对明玉的思念。

　　后来，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只记得摸索去了他那里。
　　然后一夜荒唐。

　　我早早的清醒，早早的离开。
　　我好像背叛明玉了。

　　我没道歉，他也没提。
　　这事好像没发生似的。
　　他那样乖乖的……
　　好像还可以。

　　吾渊带来了一个女子。
　　她长得好像月好。

　　她说她是月好的女儿。
　　我相信了。
　　因为她有虚谷幻境。

　　那是月好制造的幻境。
　　存在一颗夜明珠里。
　　那里很美。

　　月好小时候经常拉着我和明玉去玩。
　　只有月好才能打开它。
　　其次是月好的血脉至亲。
　　父帝、母后、我，以及她的后人。

　　我不在意月好是如何把孩子生下来的。
　　我只知道那女子是月好的后人。
　　是现如今除锦年之外我唯一的亲人。
　　我想让我的亲人都好好的。

　　但变故实在是太多了。
　　神魔大战再次触发。

　　他偷偷跑过来了。
　　对我说了好多话。
　　失败品难道都像他一样头脑不清吗？
　　哦，天地间大概只有他一个失败品吧。

　　其实我还是担心他的。
　　毕竟他和名玉长相一样。
　　毕竟他是我名义上的伴侣。
　　毕竟他是我女儿的另一个父亲。
　　并且……我和他也相处了好一段日子。

　　我还是……不希望他死在战场的。

　　变故没有终结。

　　殊涩依旧阴魂不散。
　　她还想杀我。
　　可他为我挡住了。

　　本该护住他的长生契没有出现。
　　他又要死了。
　　我都没有发现，我用的是“又”。

　　他又说了好多话。
　　他说，他早就喜欢上了我。

　　过去四千年了，我依旧能记住明玉死时对我说的话。
　　一字一句，一模一样。

　　凡人说，爱是惯性。
　　无论分开了多少次、忘记了多少次。
　　只要能重逢，只要是上天注定。
　　该爱的，总会爱上。

　　他不是失败品，也不是替代品。
　　他只是失忆了。
　　他的灵魂自始至终都是爱我的。
　　而我，我居然、居然忽视逃避了他整整四千年！

　　我的明玉……一直都在……
　　是我错了……是我……

　　当年决定复生明玉时，姝华夫人曾问过我:“你确定要逆天而为吗？”

　　“若是让他活过来是逆了天的，那就让我成为天命好了。”

　　明玉在我面前化为一只火红的凤凰，再次碎裂。

　　我把魂魄收起来了。

　　也许，这一次会真的失败。
　　也许，不能回头了。
　　也许……
　　也许明玉是真的回不来了。

　　但我还是愿意去做。
　　毕竟那是我的明玉。
　　我还是想努力一下。
　　哪怕他会魂归天地。

　　那是我的明玉。
　　我不能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