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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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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醒了?”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落雨轻声问。
叶青竹回头,答道:“嗯,我们到哪儿了?”
“大概还有一段路吧。”落雨说道:“公子……方才可是梦到了什么?”
听出她话语中的担忧,叶青竹摇摇头,“不过是些早就遗忘的事罢了。”
知道叶青竹不想说,落雨也识趣的没再问。
车内又回到原先那般寂静,不久,那车夫的歌声先行打破了这沉寂。
车夫抑扬顿挫的唱着,那歌声回荡在林间,惊了那杨树上停歇的灵鸟。
叶青竹拍拍车夫的肩,问道:“请问……这是那首歌?”
“不是歌,这是我和我娘子写的诗!我们没什么文化,也就能写到这程度。”那车把式笑的欢快,说道:“我娘子啊,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两件事,一个是希望我安好,一个便是自己写的诗可以被唱出来。”
“但我五音不全,这辈子啊,也就停在这儿了,没办法完成她的梦想啦。”他摇摇头,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颠簸了下,叶青竹一滞,探出头望向车外。
车后也行着一辆马车,那马车金碧辉煌,和他们的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公子,这马车是阿妈的,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落雨从车上收回目光,道:“麻烦您能快点吗?!”
那车夫也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作为一个合格的车把式,后边儿那辆立乘他怎能不认识。
这么说来……他车上坐的这两位人儿,便是从青花楼里逃出来的了,估计地位还不小呢。
车夫默默提了速度,但这车破破烂烂的,再快也快不过陈惜那辆新的和没用过似的的,不一会儿便只离了不剩五米距离。
这五米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却无论如何就是缩小不了。
陈惜眯着眼,脸黑了大半,说道:“放箭。”
“可、可是竹……”身边的侍女想劝劝她,但还没说完,陈惜便一巴掌落了下来。
她叫到:“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叫你放就放,你哪儿那么多的废话?!”
侍女一哆嗦,连忙说道:“是奴婢越举了,奴婢这就去!”
被训斥了一番,侍女也不敢再多嘴,拍下身上的灰尘,“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那箭上点着火,飞在天上就好似火中精灵一般漫天飞舞。划过天空,直直的落在他们的马车上。
火焰烧进车内,逼的他们不得不跳车。
陈惜站在马车边上,瞧着叶青竹二人的狼狈模样,唇角不免勾出一抹微笑。
然而这微笑却在瞄见弓箭手的动作时瞬间消失,她猛地伸出手,然而为时已晚。
那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脚刚刚踏上土地,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批弓箭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其中有一只竟是直直朝叶青竹的胸口飞去。
他瞳孔骤然一缩,闭上眼心如死灰一般等着疼痛到来。
许久,他睁开眼,低头朝胸口望去,却仍旧完好无损,无半分中箭的痕迹。
落雨挡在了他的身前,用自己足足矮了叶青竹半头的身躯,接下了那冒着火光的弓箭。
叶青竹一怔,手足无措的将倒下的落雨搂在怀里,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那箭偏了点,扎在了致命点的上方。
落雨颤巍巍的伸出手,疼痛使她说话都断断续续:“公、公子……”
“落……雨?”叶青竹终于缓过劲来,握住她鲜血淋漓的手,“你先别动,我会些医术,会没事的——”
“公子……算了、吧……”落雨轻轻摇了摇头,“落雨、陪不了公、子了……请公子、一定好好的……”
“还请、公子、叫落雨一声、姐姐吧……”
鲜血流在地上,很快润湿了一片土地,雨又下了,叶青竹跪在她身边,墨色长发贴在脸上,玉簪也掉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瞧着落雨愈发苍白的脸,缓缓叫了声:“姐姐……”
落雨眼中闪过光芒,瞥了一眼守卫中的陈惜,慢慢的,垂下了手。
陈惜望着落雨的尸体,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落雨……?落雨!!!”她大吼着扑向落雨,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打在地上。
平时连乞丐都恨不得避开的陈惜,此时跪在落雨的旁边,无视鲜血的浸湿,颤抖着手臂搂住留有余温的尸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染花了妆容,“落雨,落雨你醒醒好不好?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醒醒好不好?!!”
“妈妈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你睁开眼,看看妈妈!!看看妈妈啊……!!”
陈惜哽咽着,叶青竹也在哽咽着。
他看见了,最后一刻落雨眼中满足的光。
他没想过她有什么秘密,也从没过问。
陈惜神情恍惚,似乎真的意识到落雨不会醒来,她呆呆地搂住尸体,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最终,她轻柔地抚了抚落雨的面颊,抱着余温散尽的尸体背对着叶青竹,道:“你走吧,我不拦着了。”
叶青竹没动,眼睁睁地盯着陈惜埋下落雨,才道:“你后悔吗?”
他想替落雨问问她,她后悔了吗?
陈惜抿唇一笑,“后悔啊,我怎能不后悔……我可悔死了啊……”
她举起刀猛地刺向自己,倒下的前一刻,她看向叶青竹的脸,好似……知道为何落雨会那么护着他了啊……
真的和他……好像……
·
陈惜出生在西城的一个偏僻地方,父亲是酒馆的小二,母亲则是青花楼里的舞女。
他们一家生活过的很平凡,至少在她十三岁之前。
她十三岁那年,母亲被人强迫,父亲正好撞见,母亲哭着向父亲解释,而父亲被气愤冲昏了头,用椅子狠狠的打在了母亲脆弱的脖子上。
母亲死了。
西城并不比其他城,这儿没有衙门,自是不会有人抓了她父亲。
父亲从那之后天天嗜酒如命,不知和谁学的,跑出去赌博,欠了债,便将她卖到青花楼换钱。
那时候她就在想,青花楼挺好的,没有父亲的打骂和他人的小声窃语,只有客人的赞美声围绕在耳边。
她爱上了这青花楼的一切。
她当了花魁,用尽心机方法让老板退位,而她也终是到了青花楼的最顶端。
到最后,她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的,是姐姐,叫落雨。男的,是弟弟,叫落空。
也许是太过怀念母亲,她便让这两个胖娃娃随了母亲姓。
但看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她对他们的疼爱也越来越少。
他们像极了她那个打骂她的父亲,眉眼之间如此的相像,尤其,是落空。
她无可避免的想起了童年那段阴暗的时光。
夜夜辗转反侧,她没忍住将他们送去了青花楼。
之后,她后悔了,他们还是孩子,是她的骨肉,可再想到那眉眼,她便软不下心了。
她逼着自己不再和两人相见,强压着作为母亲的本能,对他们不管不问了八年。
而她听到的第一个和他们有关的消息,却是落空的死讯。
她不知道当时她的心情是怎样的,心疼,痛快,思念,后悔……好几种情绪夹杂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她病了。
那次,她病的很是严重,也烙下了病根。
病好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落空的死讯——咬舌自尽。
他在客人的床上去了,死不瞑目。
落空和她母亲一样,被人强迫,只不过结果不同罢了。
落雨从那之后就恨不得绕开他走。
也许……是恨她的冷漠无情吧。
后来等侍女递上来单子她才知道,有个叫叶青竹的人,曾经想救过落空,但并未成功。
她对他有过一丝感激,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曾想啊,落雨和他成了朋友,而他也成了花魁。
无论是亲情还是地位,叶青竹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她想将人暗中除掉,但又不想失了利益,也不想再看见落雨那充满仇恨的目光。
后来,落雨带着叶青竹逃了,她去追,再后来,落雨走了,她没什么留恋的,也要跟着走了。
她始终亏欠这两个孩子一份母爱和关注。
“落雨落空,妈妈对不起你们,今生的错,来世弥补。请……再给妈妈一个机会吧……”
这是陈惜说的最后一句话。
·
叶青竹神色复杂的看着陈惜又笑又哭,嘴里还在不停呢喃这什么。
他听不见,也不会去听。
置于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想等落雨亲口说给他听吧。
真是傻啊……
叶青竹抬头望着天,试图憋回去那摇摇欲坠的泪。可他的眼泪太争气了,一滴滑落便再也停不下来。
半响,他擦去泪水,将陈惜安葬在落雨的旁边,转身离去。
树叶飒飒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脑袋,身旁没了少女的抱怨和时不时的鬼点子,让他有些不习惯。
但人都走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希望她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有个爱她的夫君,也有……一个疼她的母亲。
他站在皇城边,回首看向安葬落雨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无声的笑了笑。
一个没忍住,向着林子里喊道:“虽然有点早了,但是!落雨,祝你幸福!”
听着动物四散奔逃,叶青竹驻足片刻,行了个礼便转身进了城门。
待他的身影消失,风中却传来一声空灵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