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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叶青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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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陛下啊,青竹此生不悔,青竹不过是那流落在外的罪犯,不值得您如此这般。再者啊,若是您真不嫌弃,又怎会在意我曾在青花楼呆过呢。
新郎官儿啊,快去掀开那新娘子的红盖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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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纱盖着脸,朦胧了那人的样貌,他青葱玉指般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动着。
他身着红衣,金首饰更是挂了满身。
台下的群众鼓着掌,眼神如凶狼一般望着台上那人,好似那人一下台,就能将他连着骨肉一起吞之入腹。
古琴发出“铮——”的一声,他站起身,缓缓走出帐中,留给台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好!”不知是何人先开了头,纷纷夸奖起刚才演奏的人和音乐。
而被夸奖那人,此时却靠在台后的柱子上,半分自豪也没有。
“公子,我们回房吧。”落雨将手上的衣裳递给那人,轻轻拂去了他身上的尘灰。
那人收回望着台上的目光,接过衣裳,道:“落雨,叫我竹墨便是。”
落雨顿了顿,并未接话。
眼前这人,是青花楼的花魁,而那“竹墨”,便是青花楼老板陈阿妈赐的名字。
虽说这寓意是好的,但她却总觉得这名字配不上他。
这是叶青竹来这青花楼的第三年,这三年他学才学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拼了命成了花魁,想早日离开这儿。
可他终究是太单纯了。
等他真正登上花魁、看见陈阿妈的眼神时,他就知道他离不开了,或许这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这污秽之地。
他现在是干净的,但以后呢?谁都不可能料事如神,何况他还坐在这花魁的位子。
“公子……是否想过逃出这青花楼?”落雨蓦然问了一句。
声音回荡在宽阔的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青竹不语,只是默默快了脚步。
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也不必再维持着那莫须有的形象,叶青竹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
他怎么不想逃出去?可他没修炼过啊!要是测了灵根,学了仙术,他不就早逃出去了吗?!还至于在这儿拼死拼活的保节操吗?!
怎么当时就那么不争气的选了医术?!
叶青竹越想越气,对着铜镜硬生生骂了自己半个多时辰,才堪堪停下吃着粥。
这粥是剩粥。他刚做花魁没多久,就被排挤了,那一个个儿“好姐妹”挽着他的胳膊,柔声细语的和他说,“竹墨啊,既然当上了花魁,那就要好好的维持自己的身材,以后呀,被人嫌弃了就不好了。”
叶青竹还记得当时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滴白眼儿。
还维持身材,目光要能杀人你们早就将我千刀万剐了好嘛!
至此之后,每次他的饭食都是锅里别人盛剩下的。
若按照以前的性子,叶青竹早就用吐沫星子淹死别人了,可现在他寄人篱下,万一有人故意找他茬儿,他上哪儿说理去……
吐槽了半响,好不容易将那粥吃光,叶青竹拍了拍饱胀的肚子,寻思着今天剩的粥有点儿多……
没等思绪飘出天外,便被“砰——”的一声巨响拉了回来。
“公子!有急事儿啊!”小厮砸了门,愧疚一瞬便交代起正事儿来。
叶青竹因他的力气惊了一下,迅速维持好人设,道:“怎么了?”
小厮边喘气边叫道:“那林、林小公子来了!”
叶青竹在这青楼呆了三年,自是知道那林小公子的名声。
什么浪荡不羁啊,喜怒无常啊,喜欢把人整的惨无人道啊……总之,他的恶名都快从这西城传到南城去了。
“所以……我要服侍他?”叶青竹不禁一哆嗦。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未来了。
与其让他去被那林小公子虐待,还不如找个人河蟹了呢。
小厮一愣,连忙摆手道:“不是让您服侍他……”
叶青竹松了口气,不是他服侍就好——
“是让您去给他献艺!”他听那小厮喊道。
叶青竹一口气没吐出去,憋那儿了。
“咳咳咳!我?去给他?献艺???”他指指自己,又朝门外指了指,疑惑道。
小厮点头,“是的,不错,没有问题。”
肯定三连。
叶青竹愈发觉得自己没未来了,他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传说中啊,这林小公子有双极挑的耳朵,声儿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太好听不行,太难听更不行。
他深深觉得,林小公子应该去找个医馆看看脑袋,而不是流荡于这花红酒绿之间。
犹豫不决之时,落雨已经冲了进来,她反手将小厮推出门外,跪在叶青竹面前,道:“公子和落雨逃出去吧!”
叶青竹一怔,激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将她扶起,故作矜持道:“逃是自然要逃的,只不过……”
“公子放心,我从小便生在这西城,自是熟悉的很。”
叶青竹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落雨好生聪明。”
落雨似红着脸点头,把事先收拾好的包袱放在床上,道:“请公子尽快收拾,落雨去拖住林公子。”
“好。”他回道。
瞧着落雨出了门,叶青竹叹口气,拿出一块方布,开始打包。
忙活了半天,他看着床上所剩无几的金银首饰满脸心痛——这可都是钱啊!
捂着心口将最后的几张银票放进衣服里,叶青竹再次回首看了眼首饰。
再见了我的宝贝们!我会想你们的!!
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心酸泪,叶青竹毫不留情走了。
来到事先约定好的地点,落雨已经到了,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上面沾满了点点血迹,叶青竹疑惑的看了眼落雨,想着这孩儿是不是一时冲动捅了林小公子的肾。
啧啧,那场面……
落雨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刀,解释道:“这是我从厨房拿的,当时他们……正在追汤圆,然后被汤圆挠了一爪子,血就溅到上面了。”
叶青竹努力憋着笑,汤圆是一只猫儿,平时和他挺亲近的。作为和它接触最多的人,叶青竹深知这猫儿的脾气——看你不顺眼?挠你!
哎~这群无知的人类,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惹一只猫儿。这下好了吧,啧啧啧……
客栈和青花楼离得远,两人东躲西藏到了傍晚才走到门口。
那破旧的客栈上边儿立了个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送客莱。
现在过了饭点,还在楼下用餐的都是些酩酊大醉的客人,对于两人的危险值直降为零。
店小二一看两人气质不凡,身上又穿着华贵的衣裳,顿时迎着笑脸凑上来,“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开两间房。”叶青竹从包里拿出二两银子,极其不舍的递给了店小二。
“好嘞!”小二兴冲冲的接下银子,带着两位“气质不凡”的客人上了楼。
“二位好生歇息着,有事儿叫我便是。”
叶青竹点点头,目送小二退出房外。
窗外早就漆黑一片,乌云挡着明月,他的心好似也被这云遮了起来。
“咯吱——”推门声响起,落雨现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公子,喝点汤吧。”
叶青竹应声,将窗户关紧,连同坏心情一并隔在窗外,一点一点的喝着热汤。
“落雨你……为何要帮我。”并不是在疑问,他早就心知肚明。
落雨抿着唇,说出了叶青竹意料之中的话语:“因为公子对我有恩。”
“那根本算不上有恩,你可只这次你带我出逃,若是被陈阿妈抓了回去,那——”
落雨笑着打断他:“当初只有公子出手相救,虽然……”
她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过来,“那对落雨来说,也是有恩了。”
窗外风轻轻吹着,落叶携着雨滴缓缓而下,雨势逐渐加大,那新开的花骨朵也被打的支离破碎。
两人终是沉默。
过了许久,初阳打破了暴雨,照亮了整个西城。
叶青竹腿有些麻意,一夜没睡更是疲惫,瞧见落雨正在看他,便回了个无奈的笑。
“公子,城门开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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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楼。
“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这么大个人昨晚跑了都不知道?!”白皙的手指猛地收紧,摔下手中的茶杯,女人骂道:“我要你们都有何用?!给我滚!!”
若不是林公子过来告状,恐怕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茶杯被摔的粉碎,侍女在边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阿妈,那竹墨和落雨可能还留在这西城,现在下达通缉令,很大几率能将他们捉回来。”有人提议道。
那位被称作阿妈的,便是这青花楼的老板,名叫陈惜。
最开始人们只称她为陈阿妈,传来传去,这声“陈阿妈”便就剩下阿妈了。
陈惜揉着些许刺痛的额头,吩咐下人去传了通缉令。
“柳儿,先去稳定住林公子。”
“是。”
唤作柳儿的妓女也出了门,这屋内就只剩下陈惜一人。
她坐在铜镜前,抚上那镜中的倒影。
她老了,尽管铺上再多的粉和唇脂,也盖不住那菊花般的皱纹。
她不再是从前的那般万种风情,也勾不住男人的心,她能做的,就是维持好青花楼,维持好她最后得以生存的财产。
“来人,去城门。”掩饰好疲惫,陈惜推门而出。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通缉令的话,还拦不住落雨那丫头带着竹墨出城。那丫头对西城的熟悉程度,可连她都自愧不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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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缉令一早便被贴在了墙上,悬赏金额更是高达两百金,可见陈惜为了他们下了多大的心。
叶青竹带着斗笠鹤立鸡群,贴身的白衣勾勒出匀称的身材,虽看不见容貌,却依旧给人一种雍容闲雅的感觉。
而这位众人眼中羽扇巾纶的公子,正在紧张的望着城门。
“落雨,我们这么显眼……真的没问题吗?”
落雨有意无意的勾了下面纱,说道:“无妨,若是真的暴露,公子将我供出去便可。”
叶青竹没接话,自顾自加快步子,希望早些离开这人群拥挤的街区。
因为通缉令刚刚贴上的原因,画像还未传到城门处,两人通过检查,匆匆拦了辆马车,快马加鞭的走了。
而陈惜,终是比他们晚了一步。
“见过画像上这两个人吗?”陈惜举着画像,问道。
那守卫仔细瞧了瞧,点点头,答道:“见过,刚出城。”
陈惜又问道:“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看那马车的方向,应是去了皇城。”
陈惜有一瞬的诧异,随即又明白了。一个满是罪犯的南城,和安详繁华的皇城,只有傻子才会选择前者。
“备辆马车,我们即刻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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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着走走停停,清风透过窗帘吹着他的发梢,一股淡淡的杏花香萦绕在鼻尖。
西城的轮廓逐渐消失,叶青竹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公子可以先歇息一下。”
落雨拿出准备好的薄毯铺在坐子上,自己则在边缘坐着,打算给叶青竹充当枕头。
叶青竹摇头,道:“落雨,我不困,你去睡会儿吧。”
落雨低着头,乖顺的躺在他的腿上,闭上眼,掩盖眼中的情绪。
车内噤若寒蝉,随着车外风景的倒退,叶青竹便寻着那一抹清香。
终是,那万花丛中夹杂着一树杏花,杏花白的像雪,落在花丛上,远远的望去,那片花地就像刚刚下过一场大雪。
叶青竹喜爱杏花,他还记得那年初春,母亲带着小小的自己游园,他第一眼便瞧见了杏树。
待到杏花零零散散的飘落时,他便去捡那些较于完整的花朵,用指腹去触它,去感觉它比纸还要吹弹可破的瓣。
偶尔母亲也会用它做些杏花糕,很甜,却不腻味。
一口咬下去,母亲便会用她那珠圆玉润的嗓音问他:“陌陌,好吃吗?”
他也会用奶音答一声:“好吃!”
这时,母亲虽笑骂他小馋猫,却不紧不慢的再给他拿一块软糯的杏花糕。
一碟糕点下肚,他拍拍肚子,坐在母亲怀里向她撒娇。母亲摸摸他的头,拿着瓷碟徐徐走去。
他急了,伸出手去抓她的衣袖,却只握住一片花瓣。他大叫着希望母亲别抛下他,却连个回眸都没讨到。
蓦然,他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过做了场梦。
他忽然伸手拨开帘子,外边那一排排的杏树早就落的光秃秃了,徒留下茂密的翠叶拖着果子。
叶青竹自嘲的笑笑。
故人已去,
花落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