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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白衣出幽谷 这两个人, ...


  •   “还有一种方式。”

      李伯的声音顿住了。他闭了闭眼,像是当年的余悸正穿过时空,再度将他的心狠狠往下拽。

      等他气息平稳下来,赫炎终于缓过气来,沉缓开口。

      “就算没有兄长那件事,”他声音很低,目光却异常坚定,“他也一定会去。”

      李伯一愣。

      “这就是他。”赫炎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身影仍在孤兰的剪影下昏睡着,异常安静而沉寂。

      “他就是这么活的。”

      话落,赫炎的目光微微低垂。

      李伯怔怔地看着赫炎,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满脑子都是“危险”“不能去”,原是被担忧遮住了眼,竟忘了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他呼吸一顿,蓦地想起——

      那时赫炎刚登基不久,便派人将相府内外盯得密不透风。李伯曾忧心忡忡地劝离凌小心这位新君,说他的掌控欲太强,不知是福是祸。

      离凌却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

      “陛下这样,自有他的道理。”

      李伯一愣。

      离凌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他抓得那么紧,是因为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离凌说这话时的神情,李伯至今仍记得。

      不是同情,不是怜惜,是看见。

      而眼前这位陛下……

      李伯胸口一烫,喉咙似又被什么堵住了。

      这两个人,一个在地道里,一个在殿内。一个准备去送死,一个听着他如何准备去送死。他们隔着时间,隔着生死,却把彼此看得那样清楚。

      李伯轻轻颔首,默然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离凌那时说,还有一种方式。老奴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地道口,那线天光还落在原处,浅浅淡淡的。

      “公子,你该不会是想……”李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公开身份。用沈氏之名。”

      离凌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那线天光上,语气平静。

      李伯的呼吸滞了一下。

      “可商籍出身,学宫的路就断了。”他上前半步,又生生收住,“沈氏的仇人、朝堂上的政敌……都会闻风而动。”

      闭目一叹,李伯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这一年隐姓埋名,不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站出去,这些日子的隐忍……”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离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内侧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李伯,您想过没有……我是沈离凌。我若站出来,落霞村的事,就算有了苦主。这苦主,不是普通百姓,是前国相之子。”

      李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要用身份去压谁。我知道,那样谁也压不住。”离凌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伯,“我要用的是‘势’。沈氏的门楣摆在那里,各方势力都会盯着。如此,冯氏不敢轻举妄动,太守再难强压下去……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之前不公开,是因时候未到,亦是公开了也无用。可现在……”

      离凌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地道出口的方向。

      李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线天光外面,正是府衙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离凌不是不在乎后果,是来不及在乎了。

      “至于那些政敌、仇人……”离凌的嗓音更低了些,“他们现在反而不敢动我。冯氏本来要对士子见血,好向都城那边交代。我站出来,他们就杀不成了,还得留着我向上交代。谁这时动我,就是跟冯氏作对。何况,落霞村的事,谁也闹不清水有多深……动我,等于引火烧身。”

      李伯一怔,瞬间顿悟。

      离凌不是在赌命,是在布局。

      可他也知道,这种布局,赌的太多了。冯氏会不会及时收手?政敌会不会铤而走险?士子那边会不会先乱了……哪一步出了差错,站在那里的少年,就是死路一条。

      离凌自己,想必比谁都清楚。

      地道口变得异常死寂,一阵风从废井口灌进来,带来几许清晨的凉意。

      “至于学宫……”离凌蓦地开口。

      李伯抬起头。

      “学宫的路断了,我自可另寻他途。”离凌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笃定,“书在山川,不在高堂。”

      他默了一瞬。

      “仕途也一样。若因追求公道而失去机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伯脸上,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

      “那这个机会,不来也罢。这条路,我会自己走出来。”

      李伯再无言语,只看着离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看不到赌气的倔强,也看不到冲动的意气,只有一种安静的、早已想清楚的透彻。

      “父亲当年站在朝堂上的时候,”离凌再度开口,目光重新落回那线天光上,“也没想过……日后怎么办。”

      李伯的呼吸滞住了。

      离凌也沉默了。只是那沉默很短,短到李伯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他就又开口了。

      “兄长若还在……”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从那天光上移开,望向远处。

      李伯看着他的侧脸。那下颌线还带着少年的柔和,可他说“兄长若还在”时的神情,并无悲伤,亦无犹豫,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唇,像是在和心里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做最后的确认。

      李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知道离凌说的对。可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袖口。

      天光微微倾斜,从废井口落下来,正好照在离凌身上。李伯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走进光里。

      *

      日头渐高。确定外面安全后,众人自地道挪至后院。

      荆云用后院小灶,没引起烟雾,便烧成了热水。他找来瓷碗洗净,让众人就着热水,分吃了甘家嫂子给的那包干粮。阿童和徐强仍在昏睡,丹婶和秋娘便单独留出两份,吃完后又继续守着。

      离凌则靠在后院的阴凉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那只木箱放在他手边,包袱枕在脑后。李伯知道他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自他说了要沐浴更衣后,荆风荆云便打了水晒在日头下。荆云蹲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探探盆壁,探一次,往离凌那边看一眼。

      李伯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今早离凌说出“公开身份”时,荆云眼睛一下就亮了。那样子,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急不可待。只是少年终归知道兹事体大,一直憋着并没出声。

      荆风亦是如常静默,只将腰间刀别紧了些,然后走到离凌身后,无声站定。

      李伯收回目光,心里明白,荆风荆云跟着离凌,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使命。是因为这三个少年,骨子里是一类人。而离凌身上,更有他们信得过、也愿意跟的那份心性。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吐了口气。

      水晒温了,荆云把水倒入冲洗干净的大木桶里,和荆风一起抬到后院角落那间小屋里。

      忙完后,荆风、荆云二人手指搭在刀柄上,肃立于门前。

      离凌走向小屋,经过荆云身边时,停了下来。

      “荆云,你留下。”

      荆云一愣,眼睛里的光亮一下暗了下去。他咬住嘴唇,看了一眼兄长。荆风面无表情,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离凌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外面的事,有我和荆风。里头的事……只能交给你。”

      荆云嘴唇动了动。

      “万一我们回不来,”离凌又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荆云的呼吸一滞,眼眶倏地红了。

      “阿云,他们几个的命……”离凌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只能由你守着。”

      荆云脊背一震,深长呼吸,重重颔首。

      离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他怀里的木箱双手捧起,递到荆云面前。

      “这个,也交给你。”

      荆云下意识接过,手臂往下沉了一下,又赶紧稳住。

      “里头那些东西,也由你替我守着。”

      荆云怔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木箱,又抬起头。

      他的眼眶依然发红,但眼底已重新亮了起来,却不是刚才那种兴奋,而是另一种更沉、更庄重的光。

      他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些,又使劲挺直脊背。

      离凌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小屋走去。

      李伯跟进去,在一旁净了手,然后从离凌放下的包袱里,取出一套素白衣衫,轻轻抖开。

      那是一套素白的士子服,料子是上好的细麻,柔软却挺括。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还隐约看得出一些素净的花纹,却叠得一丝不苟。这是离凌兄长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这些年一直收着,只偶尔拿出来晾晒,从没穿过。

      离凌看着那套衣服,一动不动。

      屋子里一片寂静,偶尔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轻轻掀了一下衣角,带来一丝淡淡的、混合着阳光与艾香的气息。

      离凌伸手,碰了碰那衣服的袖口。那指尖在洗得发白的布料上停了一瞬,呼吸似乎也随之变轻了些。然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

      李伯将外衫重新叠好,放在一旁的包袱上,又将自己包袱里的短剑用布仔细擦拭了一遍,一柄自己收好,一柄搁在衣服旁边。再将离凌的包袱系紧,和自己的包袱并排放在一起。

      他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两套深色披风,搁在臂弯里。

      “公子,老奴去外面守着。”

      离凌点了一下头。

      李伯抱起两个包袱,走出小屋,关好门。

      荆云还抱着木箱站在不远处。李伯走过去,将两个包袱递过去,低声道:“收好。等我们回来。”

      荆云郑重颔首。

      李伯点点头,目送他抱着木箱、拎着包袱走回地道。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他才收回目光,穿好自己的披风,系好带子,帽檐拉低,守在门边。

      荆风检查完一圈院墙,看了一眼守在小屋门口的李伯,没说什么,便翻身上了屋顶。他蹲在檐角,将铺子前后视野尽收眼底。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后院空寂,小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很轻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接着是穿衣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了。

      离凌踏出门槛的瞬间,李伯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阳光下,少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一袭素白衣衫,不长不短,恰到好处。衣上再无装饰,只腰间佩着一枚碧色玉佩。那是他娘亲留下的遗物,质地温润,更添了几分清贵。离凌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兰。

      李伯捧着那件深色披风,看着踏出门槛的少年,眼眶有些发涩。

      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竟出奇地合身。李伯忽地想起,他兄长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可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那个备受大夫人宠爱、矜贵无忧的相府嫡长子。

      而是离凌。

      更清冷,更沉静的,离凌。

      李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披风抖开,扬手披在离凌肩上。

      深色布料自空中落下,遮住了那身素白。

      离凌自己伸手,拉住披风的带子,慢慢地系了一道,又系了一道。

      最后打结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然后才缓缓松手,将帽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吧。”

      离凌迈步向院外走去,披风一角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荆风戴上斗笠,跟了上去。李伯系好披风帽子,迈步走在最后。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

      午时,府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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