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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渊底伏惊雷 “这笔钱… ...


  •   不知过了多久,赫炎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株孤兰的剪影仍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李伯捧着茶盏,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有出声。

      随着一个深长的呼吸,赫炎的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落在那盏烛火上,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沙哑:“后来呢?他们……一直在那儿?”

      李伯点头:“那绸缎铺的地道,入口藏在镇中一口废井里,出口通向镇外密林。我们藏在里面,进退都有路。”

      赫炎闻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绸缎铺……为何会有地道?”

      李伯沉吟开口:“那铺子早几年出过命案,一家六口被劫匪杀了。后来买下的人怕再有祸事,便暗地里修了地道防身。”

      赫炎颔首,目光微凝,像在想什么。

      李伯继续说:“只是没住多久,家里就出了白事,还惹上了祸患,不少人说那铺子怨气重。那人便急着脱手,贱卖。公子那时正想接触些旁的生意,听说后,让荆风仔细探查过,发觉里面有地道,便毫不犹豫盘了下来。”

      “那人走得急,办手续时用了些手段,把自己的痕迹抹了,连带这场交易也被抹除了。所以公子的经营许可上虽有那铺子的地址,官府却查不到买家是谁。”

      赫炎默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之后呢?边军那边,抓到了吗?”

      李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随后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整个人再次回到了那个前路难测的深夜。

      “边军那边……抓着了,但也没抓着。”他缓缓开口,“那夜,荆风荆云出去打探消息,我们留在地道里等着。”

      地道里,一盏油灯昏昏地照着。

      阿童和徐强昏睡在铺好的褥子上,丹婶和秋娘在旁守着。阿成离众人最远,只蹲在靠近地道口的地方,耳朵贴着墙,似在听外头的动静。他的酒早就醒了,眼神却仍带着些迷茫。

      离凌坐在最里头,怀里抱着那只木箱,旁边放着包袱。他的脸藏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伯坐在入口处,时不时睁眼警戒洞口。

      荆云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脚步比平时轻快,但走到离凌面前时,明显收了一下。

      “甘家嫂子给的。”他把布包放在离凌脚边,声音压低了,却还是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兴奋,“说看见药堂起火,甘叔抄了水桶就要往外冲。阿犀那小子听见动静,也跟着冲出去了。甘嫂正煎药呢,慢了一步,急得直跺脚。”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正好碰上我。我说人都出来了,她才放心。等我找回甘叔他们,甘婶已备好了东西,非要我带上。是些干粮、咸菜,还有几个鸡蛋。”

      离凌看着那布包,久久未动。

      “替我说声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荆云点头:“说了。她说……应该的。”

      离凌垂下眼,默然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荆云嘴角露出点笑,想了想又道:“还有些街坊也醒了,想去救火。后来看到有官兵,便都没再过去。我看外围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离凌点点头,没再开口。

      荆云俨然还呆不住,开始翻看地道里留下的物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离凌脸上停了停。那张脸在灯影里显得愈加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公子,用不用烧点热水喝?这地道的井水太凉,你喝不得……”

      离凌看了一眼徐强的方向,轻轻摇头:“先不烧。”

      荆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忙点头:“那我等着天亮了去外面看怎么烧。”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将包袱里的食物用另一个包袱皮仔细裹好,拍了拍,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这样早上吃就不凉了。”

      收拾妥当,他便又闲不住地去查看地道各处,像是要把这藏身之所的每个角落都摸清楚。

      离凌的目光落在荆云身上,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眼睛则缓缓巡过地道里的每个人。

      丹婶还在打盹,秋娘靠着墙闭着眼,徐强和阿童都睡着,阿成还蹲在最远处,默默低着头。

      离凌看了一会,才转移视线。

      墙角堆着两个散开的包袱,是荆风荆云乔装出去前翻过的。外衫和帽子从布面里半露出来,带子松着,一截布角拖在地上。

      离凌走过去,蹲下来,把拖在地上的布角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又将其他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放置整齐。两个包袱整理完,并排放在墙角。他看了它们一眼,又伸手把其中一个的带子紧了紧,才站起来。

      李伯在入口处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油灯跳了一下。地道里很安静,只有徐强偶尔翻身的声音。他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地道口传来脚步声。

      荆风回来时,脸色铁青。

      “细作进去了,”他压低声音,“有三个。边军刚围上去,他们就往火里跳,还拿刀抹了脖子,连喊都没喊一声。”

      话音刚落,地道里忽然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丹婶和秋娘依偎在角落,早已被惊醒了。丹婶下意识把秋娘往身后拉了拉,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阿成蹲在角落里,身子明显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什么线索都没有?”离凌问。

      荆风点头:“边军从火里拖出来的,面目全非。什么都没查出来。”

      李伯沉下口气,才开口:“这般手段……不是寻常细作。”

      离凌默然,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烛火倏然一颤。

      赫炎的指节在盏沿上重重叩了一下,随即收拢成拳,搁在膝上。

      李伯看了他一眼,只缓了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就不是细作案了。”离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压着什么,“没有活口,太守可以说成是贼人趁火打劫。我们烧了药堂,引来的不过是三个死人。”

      他闭了闭眼。

      “这步棋……走空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沉默了。

      蓦然间,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仍是一动不动。

      李伯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离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只木箱上。

      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还有一步。”

      所有人都望向他。

      “赵氏。药堂烧了,铺面受损,人找不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赵氏一闹,太守想压,也未必压得住。”

      李伯颔首。他明白离凌的意思。只要他们藏着不出来,赵氏就找不到人赔。以济世堂一贯的做派,必然要闹到太守府去。到时候,就算太守想压,也得掂量掂量赵氏的势力。

      离凌没有接话,目光再次落在脚边那只木箱上。

      “冯氏可能也会利用这件事,”他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李伯无声忖度。他知道离凌说的是对的。冯氏正愁没机会打压陈司马,赵氏一闹,他正好顺水推舟。至于会闹到什么地步,就不好说了。可这步棋不走,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至少……”他斟酌着措辞,“能让这潭水动起来。”

      离凌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但他的手指,终是慢慢松开了。

      荆风听完后,眸色亮了亮:“那我继续去探。”荆云凑近一步:“我陪你一起。”

      李伯看向二人:“你们分头去。荆风去太守府那边,看看官府什么动静。荆云去街面上看看,再听听士子们怎么说。小心些,别被人盯上。”

      两人应了,一前一后出了地道。

      随着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地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包袱的带子,绞了很久。直到他深长口气,站起来,走到李伯面前。

      “李伯,我……” 他声音低颤,嘴唇动了动,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我、我扛不住了。”

      李伯注视着他,没有接口。

      “我这些日子以来,每夜都梦见落霞村,”阿成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尸体,那些火……我闭眼就是。我也想为他们谋公道。可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做什么?谁又真的在乎?”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李伯,我不是不想跟着公子一起查,是我……真的扛不住了。我想走……可外面……”

      李伯看着他,叹了口气。而后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的,是离凌自己平时积攒下的碎银子。是药堂关门时,离凌便让李伯提前备好的,算是给可能要走的人留的后路。只是,离凌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在期冀一个无需拿出这些银子的时机。结果……阿年那一个,确实用不上了。

      阿成看着塞进手中的布袋,愣了一下,急忙推回去:“李伯,这……”

      “拿着。”李伯按住他的手,“这是公子让我给你的。”

      阿成怔住。

      李伯望着他眼道:“公子说,你跟了他最久,受的牵连最多。你老家还有双亲要养……”

      他顿了下,想起离凌那时的神情,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这笔钱……不是恩赏,是公道。”

      阿成眼圈通红,双手微微颤抖。

      地道里愈加安静。丹婶醒着,看了这边一眼,又别过脸去。秋娘靠在她身旁,将头埋了下去。

      阿成攥着那个布袋,攥了很久。忽然跪了下去,朝着离凌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离凌靠在墙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阿成站起来,踟蹰着转身。

      李伯拉住他,低声说:“我送你出去。我告诉你怎么走,避开官府和细作。”

      阿成愣了一下,忙低下头去,重重颔首。

      李伯朝地道口走去,阿成缓缓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回头,却最终都没有回。

      过了很久,李伯回来了。

      离凌睁开眼,看着阿成坐过的那个角落,什么都没说。

      李伯走过去,低声说:“走了。”

      离凌“嗯”了一声。

      李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离凌没有追问。他只是重新闭上眼,靠在墙上。

      殿内依然沉寂。

      赫炎的目光垂向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呆了半晌,手指慢慢移动,攥住了掌心的墨龙玉佩。

      李伯看着他,没有说话。

      赫炎没有追问阿成去了哪里。他只是沉默了许久,声音低沉道:“继续。”

      地道内,油灯又跳了几下。等它重新稳下来时,地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是荆云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点不寻常的神色。

      他扫了一眼地道,目光在阿成之前呆过的角落停了一下。

      “阿成呢?”他问。

      李伯没说话。

      荆云看了一圈,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看了一会自己的鞋尖。

      再抬起头时,那眼神暗了一瞬,却旋即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我在药堂那边看见个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语调还算稳,“是公堂上那个衙役。就是当时帮忙搬阿童的那个……”

      李伯眉头微动。离凌也起身走了过来。

      荆云看向离凌,继续说:“他在废墟附近转了好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人。我戴着斗笠,远远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旁人在暗处盯着,才找机会把他拽到巷子角落。”

      “他认出你了?”李伯问。

      “一开始没认出来。我露了脸,他愣了一下,说‘你是药堂那个……’。我才知道,他巡街时见过我,也记得药堂掌柜身边有兄弟俩,长得像。他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兄弟,我说是。他就信了。”

      李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荆云深吸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说,士子们今日要聚众抗议。午时,府衙前。”

      闻言,李伯和离凌皆是一怔。

      “据说士子们其实早就准备要递状子了。从庭审之后就有人在筹谋,只是一直没定下日子。今天药堂一烧,消息传开,他们就定在了今日。”

      地道里安静了一瞬。

      荆云又说:“那衙役还说,太守府那边有线人在士子里头,虽然早知他们在串联抗议一事,却没当回事,觉得他们闹不起来。但今天赶上药堂烧了,士子们情绪上来了,再加上有人暗中挑拨……太守府那边已经开始紧张了。”

      “还说什么了?”李伯问。

      “他还说,边军那边已经放话了:士子若敢闹事,就是通敌,他们有权平叛。太守还大发雷霆,因为这事一定是太守府里有边军的线人在通风报信。而边军那边特意送来这话,就是说……这次他们是要来真的。所以他怕……” 荆云看了离凌一眼,“他怕今日真要出事。”

      离凌神色紧绷,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还有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伯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是绷紧的弦。

      “他来找咱们,”荆云的声音低缓下去,“是因为他觉得……公子也许能想个办法。他不是要让公子去冒险,只是……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话落,空气中一片死寂,唯有角落传来骤然变粗的呼吸声。

      离凌神色仍显平静,只是闭上眼,又睁开。

      荆云抬起头。

      “陈司马那边……”离凌顿了一下,“还能找到人递话吗?”

      荆云想了想:“我可以试试。”

      离凌点了一下头:“不用说什么。只要让那边的人知道……士子午时要闹,冯氏已向太守府递过话,要亲自镇压。就够了。”

      荆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小心些。”离凌说。

      荆云脚步微顿,重重点头,便钻出了地道。

      荆云走后不久,地道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荆风。

      荆风回来时,脸色比之前更沉。

      “太守府定了调子,”他压低声音,“说是贼人放火,与细作无关。赵家已经递了状子,说要追讨损失。”

      “边军那边……我也打探到一些。冯氏已经在调兵了,城外的人,随时能进来。”

      他顿了顿。

      “回来时,我还顺路绕到士子那边,看到人已经聚了不少。有人站在台阶上喊话,说‘今日不去,就是和细作同谋’,还有人在喊‘今日不去,明日就是下一个’……底下的人都在应和,不少人眼睛都红了。还有百姓远远看着,有人摇头,有人跟着攥拳,可没人敢上前。”

      他没说下去。

      空气瞬时凝固。

      李伯和离凌不由对视一眼。

      赵家闹事、边军调兵、士子抗议——几件事撞在一起,不似巧合,似是有人在推。

      李伯摇了摇头,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指节渐渐收紧。

      半晌,他沉沉叹道:“士子们……这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离凌默然,视线落在那盏油灯上。

      油灯跳了一下,他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似怕惊动什么:“边军等的就是这个。”

      李伯看向他。

      “药堂烧了,士子闹了,”离凌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们正好一网打尽。”

      李伯默了默,点头道:“所以衙役才来报信。他知道要出事,可他自己拦不住。”

      离凌没再说话。

      地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丹婶搂着秋娘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秋娘没动,只紧紧攥住包袱带子。

      荆风的手指按在刀柄上,一下下摩挲。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直到荆风扫了一眼地道,问:“荆云呢?”

      “去陈司马那边了。”李伯说。

      荆风点了一下头,目光又落在阿成坐过的那个角落。

      他看了李伯一眼。

      李伯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荆风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不多时,地道口传来动静,是荆云回来了。

      “陈司马不在城里,”荆云一进来就说,“听说一早就被冯氏的人叫去城外军营了。”

      李伯眉头微皱:“什么事?”

      “说是换防的事,要他去核验兵册。”荆云压低了声音,“但我私下打听过,有人说,是冯氏那边有人递了话,说边军里有人私通西殷,要陈司马去对质。”

      李伯和离凌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冯氏这一手,既把陈司马调出了城,又给他扣了个“查细作”的帽子——他不在,没人能拦冯氏;他回来了,也抓不住冯氏的把柄,因为冯氏会说“我们在查细作”。

      “什么时候能回来?”李伯问。

      荆云摇头:“不好说。” 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军营那边的人说,最快也要午后。”

      李伯陷入沉默。

      午时士子闹事,午后陈司马才能回来。这时间,卡得太准了。

      陈司马不在,没人能拦冯氏。太守拦不住边军,士子拦不住自己。这场血,怕是躲不过了。

      一时间,地道里落针可闻。

      李伯无声透出口气,看向离凌。

      离凌手指在墙壁上轻轻划了几下,又蹙眉抹掉。顿了片刻,闭了闭目,看向荆风二人:“你们先歇着。之后……还有事要做。”

      荆风点了一下头,走到墙角坐下,却没有闭眼。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李伯知道荆风在想什么。

      外面那些士子,手无寸铁。边军的刀,却是见过血的。

      荆云也跟过去,靠着荆风坐下。他看了离凌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外衫裹紧了些,靠着兄长,默默攥紧了腰间刀柄。

      其他人都还在睡。

      李伯收回目光,正对上离凌视线,便朝地道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离凌会意,仔细把那只木箱靠墙放好,又把包袱往身边带了带,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地道口。

      两人站定,却默契地皆无言语。

      地道口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天光,浅浅淡淡的,还带着些清晨的凉意。那光是从废井口落下来的,细细的一条,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离凌的目光落在那线天光上,微微凝滞。片刻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指尖上还沾着灰,是整理包袱时沾上的。

      他把手在衣摆上慢慢擦干净。一下,一下,很仔细。

      擦完之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仍没有松开。

      视线则再次看向那线天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似和方才不同了。方才是在看落在地面的光影,这一次,却是看向上空。

      更像是在丈量。丈量从这地道口到府衙前,有多远。

      李伯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公子,你不能去。”

      离凌依然盯着那线光,并未言语。

      “士子们现在是群情激愤,”李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你就算站出去,他们也不会听。”

      离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李伯继续说:“还有,边军正在找我们。药堂烧了,冯氏正愁没借口。你这一露面,他们正好把纵火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到时候,不是你去阻止,是你自己都出不来。”

      停顿片刻,他又道:“士子们不是只为了药堂被烧才闹的。落霞村的冤屈、章谷二人的下场、细作在眼皮底下的污蔑横行……这些账,他们一直记着。药堂被烧,不过是个由头。你站出来,他们不仅不会听,还会说你是和细作一伙的。边军那边,也正好借你的人头立威。”

      离凌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捏得泛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李伯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那年,他赶回来时,公子已经被带回府里。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兄长的。

      从那以后,公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上街。

      可今天,公子要去的,就是那样的地方。人多的,乱的,随时可能出事的。

      李伯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他知道,离凌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去了也没用。他是不能允许自己再一次什么也阻止不了。

      “可你去了,又能怎样?”李伯的声音有些枯涩,“你站在他们面前,说什么?说‘都散了’?他们会听吗?”

      离凌攥紧手掌,一动不动。

      良久,他闭上眼,又睁开。

      “李伯,”他说,“你说得对。以李凌的身份站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李伯怔了一下。

      离凌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擦干净的手。那指尖擦得泛红,在晨光里宛若沾染了血色。

      他看了很久。

      “还有一种方式。”

      李伯一愣,意识到什么,心脏陡然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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