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星》闻花落

18、18 难道楚陌，

　　暮色漫过淮港，海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天色尚未全暗，密密麻麻的高楼已经亮起灯光，道路上车水马龙，街道旁的行人川流不息。

　　晏临渊驱车返回翠庭，快要抵达小区时，电话铃声响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楚陌的名字。晏临渊略感意外，这似乎是楚陌车祸醒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晏临渊滑动接听键，车厢内响起楚见星压得很低的嗓音，没有半句废话：“我在你家附近的owe生鲜超市被人盯上了。”

　　晏临渊眉头一皱，用力踩下油门，轿车疾驰向前，他的声音却听不出来任何波动，十分平稳可靠：“你别自己一个人回去，等我过来，很快就到。”

　　现在已是下班时间，超市人流熙攘，楚见星出门时做了简单的伪装，口罩帽子把大半张脸遮得严实，但晏临渊还是一眼看到坐在人群中的楚见星。

　　他明明只是很随意地坐在公共用餐区的餐椅上低头摆弄手机，整个人却显露出一种特别的气质。楚见星的脖颈很白，线条舒展优美，肩不算宽，却很直，姿态闲散而优雅。

　　楚见星应该是看到了微信消息，抬起目光四处找寻，在对上晏临渊的一瞬间停住，眸子亮了一下。

　　晏临渊走到人跟前，没有急着追问电话里沟通的事情，而是问：“还逛吗？”
　　楚见星说：“逛完了，回去吧。”

　　晏临渊便自觉提起楚见星脚边的大袋子。

　　这一刻，两人就好像是这繁华都市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小情侣，丝毫看不出来他们上次的谈话不欢而散，并且之后好几天都没有过友好交流。

　　楚见星看着晏临渊迈步的方向，有些疑惑：“不去车库吗？”
　　楚见星自己是散步过来的，但他记得晏临渊接电话时应该在开车。

　　晏临渊解释说：“车就停在路边。”
　　楚见星挑眉：“不会还要我替你交罚款吧？”

　　“……”晏临渊一听便知，这人还在暗戳戳计较之前住院费的旧账，他还没来得及回话，短信提示音响起，抬手一看，还真是交管部门发来的违停通知，无语片刻后，说：“先记账上。”

　　两人坐进车内，车门合上，瞬间隔绝外界所有喧嚣晚风。

　　晏临渊这才正色询问：“你刚才说被人盯上，是怎么一回事？”
　　“不能完全确定，一个身高1米7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戴着个灰色棒球帽，没看清脸，像是在偷拍我。”

　　楚见星有丰富的被狗仔跟踪偷拍的经验，他感觉刚才那人像是普通狗仔，但一想到晏临渊说他车祸的事情不是意外，而他现在的处境也不算安全，就还是给人打了电话。

　　闻言，晏临渊点了点头，应道：“嗯，不用太过担心，这家超市是会员制，监控覆盖很全，我待会让人查查情况。”

　　连续吃了几天的外卖，有些腻了，楚见星采购了一堆食材，回到公寓后，便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

　　约莫一个小时后，饭菜上桌，晏临渊刚挂断电话，他走到餐厅，看见桌上的两份碗筷，刻意问了一句：“有我的份吗？”
　　楚见星面无表情：“没有，请家里老辈子吃的。”
　　晏临渊：“……”

　　晏临渊听过内陆部分地区的风俗，在某些特殊的日子，家里吃饭时，会虚设碗筷祭奠逝去的长辈。

　　此话一出，晏临渊顿时尴尬地立在原地，后背隐隐冒起森森鬼气。但时间有些晚了，他还挺饿的，于是僵持几秒后，又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

　　夹起一筷子小炒黄牛肉送入口中，晏临渊整个人直接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楚见星，神色翻涌复杂。

　　“你什么眼神，盐放多了？”许久没正儿八经地下过厨，楚见星还以为是自己调味失手。
　　他自己也夹了一口，发现还行，发挥正常。

　　晏临渊闷头扒了两口饭，压下心底波澜，轻声道：“没有，很好吃。”
　　然而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回过神后，晏临渊想起刚刚得知的消息：“对了，在超市跟踪你那人查到了，是个娱记，今天陪老婆逛owe，刚好碰到了你，认出来了，就犯了职业病。”

　　调查结果跟自己直觉相符，楚见星便不疑有他，随口评价道：“你这办事效率还挺高。”

　　这事儿晏临渊是交给余子诚去办的，他效率确实不错。想到这里，晏临渊想起余子诚之前汇报的另一件事，抬眼问道：“听说你前天去试镜了？怎么没跟菲姐说一声。”
　　“要是嫌无聊想进组，我可以让她再多挑些本子发给你。”

　　闻言，楚见星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菲姐全名姚菲，是楚陌名义上的经纪人，但二人关系似乎一般。楚见星住院期间她来探望过一次，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后来再没消息。

　　而他前天确实去试镜了，桃网S+项目，当下流行的大IP改编，原作是现代言情小说《晚风知意》。剧组面向社会公开招募演员，楚见星还在住院时在网上刷到的信息。
　　他收集完相关资料，私下联系了剧组工作人员，全程没经过公司，也没告诉任何人。

　　这周剧组导演杜涛正好过来魅都出差，两人约着见了一面。

　　楚见星本以为自己这件事进行得足够低调，不料还是迅速传到晏临渊耳朵里。
　　不过被知道了也无所谓，他现在经纪约还签在星缘，真要拍戏，绕不过去的。

　　楚见星斟酌着回绝道：“不用麻烦，我只是刚好刷到剧组招募信息，有点兴趣，就去试了试。”

　　晏临渊对着餐桌上的浅紫色洋桔梗出神了几秒——是楚见星昨天布置的，之前没有，忽的又问：“你是以后打算回内陆发展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问题，楚见星倏地抬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晏临渊竟如此敏锐，在自己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透露的情况下，转念间就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

　　楚陌跟星缘的经纪约不到两年，等合同到期，他肯定是要跟晏临渊彻底划清界限。
　　他如今孑然一身，去哪工作不是工作，没必要留在魅都。

　　如果能趁这两年多积攒一些大陆的资源就最好不过了。
　　楚见星此次主动接洽《晚风知意》剧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晏临渊这个问题，就像是上司在饭桌上突然问起下属是否打算跳槽，不巧，他确实有这个打算，甚至在合同到期还早时就开始骑驴找马。

　　楚见星沉默片刻后，轻声回道：“以后的事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揭过，谁知餐桌上安静几秒后，晏临渊又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如果试镜通过，就回去吧。”
　　晏临渊语气平静，眼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只是吃饭闲聊时随口一提的建议。

　　但话语里又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你本就不是魅都人，内陆现在发展不错，也很安全，回去挺好的。”

　　这下楚见星彻底说不出话来。
　　先前江秋跟他说晏临渊踏足影视圈票房奖项双丰收，他还半信半疑，此刻总算领教。

　　在楚见星的认知中，晏临渊是一个占有欲爆棚、领地感极强的雄性。两人热恋交往时，楚见星只要跟别的异性，不对，别的生物，有稍微亲密的接触，晏临渊都能暗地里记上好些天。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主动提出放他离开呢。

　　楚见星一时竟分辨不出，晏临渊这话到底是真心提议，还是又一场试探。
　　他想了想说：“通过试镜再说吧。”

　　“嗯。”晏临渊吃完饭，优雅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唇角，终于抬眼看向楚见星，眸底幽深晦暗，“不过如果你真的回了内陆，到时候想起来什么的话，记得告诉我……当初把你送过来的那人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
　　楚见星蓦地睁大双眼，难道楚陌，是有人刻意安插在晏临渊身边的眼线？

　　医院重逢时的场景在楚见星脑海中闪过。

　　——我就是想问你，你出车祸之前，到底是去见的什么人？
　　——难道你到现在还想隐瞒那人的真实身份？他想要你的命，也无所谓吗？

　　楚见星心头思绪纷乱，所以就是那人给楚陌打电话，约他去雾色的？
　　而那人的真正目标，其实根本不是楚陌，从一开始就是晏临渊？！

　　那人究竟是谁？

　　楚见星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有想起来的那一天。

　　不过晏临渊似乎也没指望能得到楚见星的肯定答复，他伸手轻轻抚过洋桔梗柔软的花瓣，幽幽开口：“说起来，杜涛这人我也听说过，他对演技还是有一定要求的。”
　　晏临渊说得委婉：“如果你真想演这部剧的话，星缘可以投点钱进去。”

　　楚见星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得知的重磅消息中，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片刻之后，回味过来不对劲。
　　“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的演技？”

　　晏临渊斜睨楚见星一眼，眼神直白，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不然呢？
　　“……”正好楚见星也吃完饭，他把筷子一搁，回敬同样冰冷的三个字：“去洗碗。”

　　·

　　夜色沉沉，一辆银色欧陆正在风中疾驰。
　　车载通讯里传来青年汇报的声音。

　　“老板，他看见我了，但像是不认识我的样子。”
　　“感觉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的，晏临渊亲自来接他的，他们一起回了翠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