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星》闻花落

17、17 “我当然不

　　魅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喻桥刚从检察院回来，一身制服熨得妥帖平整，衬得人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精神。反观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晏临渊，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面色冷白，一副死人样，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喻桥从带锁的抽屉里找出一份档案，推到晏临渊面前，同时开门见山，简单快速地叙述结论：“跟之前的调查结果一致，楚陌，原名陈佑安，因患有先天性疾病被其亲生父母遗弃，从小在茂县孤儿院长大，十六岁时独自来到魅都谋生，起先是在各家超市打零工，后来一直在Moonlit当服务员，运气不错，没过两年就遇上了你……”

　　楚陌十八岁之后的经历喻桥没再赘述，晏临渊应该比他更清楚。

　　喻桥靠回椅背，抱着他那老年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DNA和指纹对比报告也出来了，确认跟之前那个‘楚陌’是同一个人。”
　　顿了片刻，喻桥又似觉荒诞地笑了笑：“你是怎么想到双胞胎兄弟偷龙转凤这种离谱剧情的，编剧本呢？”

　　晏临渊翻了翻牛皮卷宗里的材料，眼皮都没抬：“因为我发现楚陌说他失忆的事情应该是真的，他至少丢失了近五年的记忆和认知。”

　　“那你还……”

　　晏临渊继续道：“但更让我奇怪的是，楚陌车祸醒来后，不仅性情大变，似乎还多出了一部分不属于他的记忆和能力……”
　　“多出一部分不属于他的记忆和能力……这话是什么意思？”喻桥放下保温杯，神色正经起来。

　　“楚陌台词功底很差，NL不分，但现在这人的口齿清晰，普通话相当标准。”
　　喻桥摸了摸下巴：“这说明不了什么吧，怎么说楚陌也是个演员，普通话标准是基本要求，万一是人家私下苦练，出了成效呢？”

　　“楚陌没读完高中，文化水平一般，但那天我开车送他回医院，他竟脱口而出魅都死刑法案废除的时间。”
　　“诸如此类的异常还有不少。”晏临渊合上档案袋，指尖轻点桌面，随后抬眸看向喻桥，沉声说出自己内心大胆的猜测：“楚陌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晏临渊讲的事情是有些诡异，但他手中的材料，白纸黑字，又清楚地证明了现在的楚陌和以前那个就是同一人。

　　晏临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似又纠结一番后，才再度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楚陌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似乎以为自己是楚见星这件事吗？”

　　喻桥当然记得，他只当是楚陌对晏临渊产生了真感情，再加上以前模仿楚见星太久，心头生出执念，车祸后脑部受创催生了妄想才会这样。
　　这事喻桥当八卦听的，不过晏临渊此时提起这个事情显然不是想跟他讲八卦笑话。

　　喻桥眉头微皱：“这么荒唐的说辞，你不会当真了吧？”

　　晏临渊没有直接作答，而是把两人昨晚一起看电影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最后我试探他说，你不是楚陌，你到底是谁。”

　　·

　　楚见星的语气非常冷静，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窗外晚风擦过落地窗发出嘶嘶轻响，更远处的马路上传来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打碎了夜晚的宁静。

　　本以为这个回答会引起晏临渊的愤怒或嘲讽，谁知闻言他竟沉默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嘶哑着声音回话：“你怎么证明……如果你真是楚哥的话，你一定可以证明的对不对？”

　　如果仔细分辨，不难听出晏临渊嗓音中的轻微颤抖。

　　然而楚见星好似全然没有捕捉到这份脆弱，只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向你证明？”

　　楚见星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愿意，他有很多种方法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身份。
　　毕竟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毕竟他曾毫无保留的捧出自己的真心，看不得晏临渊受半分委屈。

　　但现在不是了。

　　“我说失忆你不信，我说我是楚见星你也不信，你还问我干嘛？”楚见星的眼神锐利，话语真假难辨。
　　楚见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晏临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遮住了晏临渊痛苦的双眸。
　　“你不是很能耐吗，自己去查吧。”

　　·

　　晏临渊讲述完头天晚上客厅里那一番对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档案袋粗糙的牛皮封边，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捋顺的纷乱情绪。

　　不能否认的是，楚陌昨晚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可言说的隐秘期待，可是理智下一秒便狠狠浇灭那丝微弱的火苗。

　　晏临渊想，他真是有些疯魔了，怎么会想要相信对方的这种鬼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确实很离谱。我只能说以前的楚陌不管怎么模仿楚哥，我都不觉得他们有半点相似。”
　　“但是现在这个……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说话的神情和语气……”

　　晏临渊话说到一半顿住，这种事情太过虚无缥缈，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不过这话听在喻桥耳朵里就完全变了个味，他也很震惊，莫非楚陌这是脑子被车撞开窍了？掌握到了模仿楚见星的精髓？

　　喻桥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分析：“兄弟，以前楚陌对你低眉顺眼、言听计从，你自然对他不屑一顾，更不会觉得他跟你的白月光有半分相像。”
　　“但现他对你爱答不理，又骂又恨的，你肯定很不习惯，反而被吸引了注意力。”
　　喻桥开玩笑似的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心是……”

　　“不可能。”喻桥话还没说完，便被晏临渊沉声打断，“我很确定，我俩对彼此都没有半点其他意思。”
　　喻桥挑眉道：“那你干嘛非要搬去翠庭亲自守着人家，派个人看着不就得了。”

　　晏临渊眼眸低垂，嗓音闷闷的：“因为楚陌出车祸的事情，可能跟我有关……我跟他透露了楚哥自杀的事有蹊跷。”

　　闻言，喻桥倒是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晏临渊连这个秘密都会跟楚陌分享。
　　这样说来，这两人的关系确实不像表面上看着那样简单。

　　喻桥还想说些什么，晏临渊却率先开了口。

　　“喻队，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
　　晏临渊依旧低垂着眼眸，声音很轻，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语。

　　但晏临渊对楚见星的执念有多深，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喻桥比谁都清楚。

　　喻桥叹了口气：“阿晏，你也知道的，人死不能复生。”
　　晏临渊用手撑住额头，眉目间难得透露出一丝疲惫：“嗯，可能我最近是真的有些累了……”

　　这个话题结束，之后两人又聊了下高扬的事情，临近饭点，两人一起到食堂用餐。

　　路上碰到几位以前的同事准备出外勤，看见晏临渊也没有意外，一个个都客气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晏队。”
　　晏临渊以前在局里不太爱说话，成天都冷着一张脸，但即便他后来离职，每次来局里，大家对他还是很尊敬友好。

　　“等这件事情结束后，你要回来吗，我可以试试跟局里打申请。”

　　两人正好走到办公楼外，清风迎面扑来，携着海水湿润的气息。
　　晏临渊抬头望了望天，天空很蓝，一朵朵漂浮的白云也很柔软。

　　但晏临渊的眸子深得就像是照不进光亮一般，他收回视线，朝前走去：“不了吧，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