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秋影》词奴

3、三

　　郭青钰在梦里惊醒过来，室友都在熟睡，鼾声震耳。月光透过玻璃窗洒了满地，像是银瓶破了，又像是一片湖泊。地上的这片“湖泊”还有很多黑点，是因为窗子上污秽遮挡的缘故，此刻倒像湖泊中的小舟、人影或是沙洲。那个梦也是在一片湖泊上，而且这次他记得很清楚，除了那个女孩的模样。郭青钰在床沿摸索着，找到水瓶，使劲的喝了几口。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才躺下，那个梦的画面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里重复，挥之不去。实在睡不着的郭青钰，觉得这些梦肯定有意义，他觉得该把这些记下来，不然还会一直被这些奇怪的梦缠绕。他轻手轻脚的从上铺爬下来，却发现台灯快没电了，一闪一闪的。于是干脆趴在地上，借着月光，一点一点的回忆那个梦。
　　我在月亮中醒来，躺在银镜中。要不是清风拂过，让湖面起了皱纹，我是真不知道自己正在一艘小船上，在一潭湖水中。她就坐在我对面，不过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了，唯一能想起的就是湖面漂浮的茉莉花香。四周很静，只能看见倒映在水中树木，一点其它的声音都没有。那个女孩，只记得异常的可人，可是服饰、样貌，哪怕是一点点都回忆不起来。她问我，还记得“疏影”的故事吗？我知道“疏影”是指梅枝，但是不明白她的意思是否如此，所以回答她不知道。她盘坐在船上，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看着她快要哭了，我竭力回忆着所有有关“疏影”的东西。猛地，突然想到吴老师那本《白石道人歌曲》，是的，“疏影”就是白石的自度曲。“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日《暗香》《疏影》”。这是白石当时作曲的缘由，现在想来，和梦中的情景还真像。
　　“我日，你在装鬼吗？”床对面的室友突然坐起来，“中降头了？”
　　郭青钰急忙按住纸笔说道：“偶得佳作，可以不？你才中降头了。”
　　“可以，大才子……”室友最后又吐了一堆话，不过已经听不清了，捱着捱着就开始打鼾了。郭青钰收拾好东西，久久不能忘怀梦中的情形，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熟悉的女孩，带着茉莉花香气的女孩。猛地，他想到吴老师，同样随身裹着茉莉花香。不知道在床上翻了多少身才睡着，他想他就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吧，不比沈约，也比潘岳。
　　郭青钰平日最喜欢上的课就是语文课，他的表现总是很抢眼，尤其是涉及古文或者古诗词的时候。不过其实他并不怎么听课，经常躲在下面自己看自己的。纳兰容若的一首虞美人吸引了他，结句“索向画图清夜唤真真”像柳丝那样，牵萦着他的梦。他看过真真的故事，是一位画中仙子，被赵颜日夜呼唤，得此现身。忽地，他想到，为什么自己不在梦里问问她的名字呢，或许没准叫叫她的名字，她就真现身了。“郭青钰，很认真的在学习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语文老师走到了他身边，“书我就不收了，自己去外面站着！”郭青钰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同学投向他的眼光，依旧想着那个故事，默默地走了出去。郭青钰的教室在一楼，门口就是一片空庭院，植了几棵树。对面有教师的办公室，时不时会路过一些老师，他们都对郭青钰投来特别的目光。临近正午，太阳透过交枝，胡乱的碎了一地。教室里频频传来同学们的笑语，郭青钰却什么也看不进，听不进。他盯着面前一棵不知名的树，顺着它的纹路、褶皱，稀里糊涂的一堆乱他想。不经意间，飘过一阵暖风，其中混杂的茉莉花香味把郭青钰拉回了神。是吴老师，走得很匆忙，似乎并没有看见郭青钰。郭青钰却一直盯着她，直到她消失在上楼的拐角处。
　　星期三的下午有郭青钰他们一周里唯一的一节音乐课，那是大家休息娱乐的好时间。吴老师似乎也没有啥讲的，就放了一部音乐剧电影。大家熙熙攘攘的坐在教室里，由于拉着窗帘的缘故，教室里一片黑。好多同学都在开始打瞌睡，郭青钰也不例外。起初，他还认真的在看电影，但生硬的剧情实在无聊，没多久就支撑不住了。电影里的人物还在唱唱跳跳，不过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郭青钰并不直到电影在讲啥。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见前排同学直接趴着睡着了，干脆也跟着趴了下去。不知何时，郭青钰感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是吴老师拍醒了他，随后示意郭青钰出去。郭青钰揉揉眼睛，感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上课被老师抓住把柄了。
　　“睡得好啊，又在做什么梦？”吴老师在教室门外问道。
　　“没有，只是困了一下，”郭青钰突然觉得，面对吴老师的时候，会很不自然，“那老师就……就罚我站一会吧，这样就不会打瞌睡了。”
　　吴老师没有说话，像是欲言又止，随后进了教室。郭青钰再一次被罚站在教室外面了，不过这次他很在意。刚才面对吴老师的时候，头一次觉得如此尴尬。从小他就认为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应该看着别人的眼睛，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但是他却不敢看吴老师的眼睛，那让他很不自然。而且他能闻到吴老师身上那股茉莉花香味，那是她独有的香味。他发现，每当吴老师路过他们教室时，他都能隐约闻到那股香味，并且他能十分肯定那股香味是吴老师身上传来的。这样，他想到王安石的两句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可是，吴老师和梦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女孩又是什么关系呢？郭青钰渐渐的不再相信这两件事是巧合，他觉得梦里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音乐教室的对面就是厕所，因为年久失修，门都是坏的，郭青钰实在难以忍受，就走去了窗户旁。窗户正对着学校外的街道，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很快就把郭青钰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没有听见教室里传来的音乐，尽管他离教室并不远。吴老师正在放的是牡丹亭中的一幕，杜丽娘在梦里初见柳梦梅。不过此时的郭青钰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校外去了，他一度觉得学校的围栏隔绝了两个世界。晚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围栏外灯红酒绿，充满了脂粉气。围栏内却是死气沉沉，偶尔在黑暗中碰见几对情侣。郭青钰时常会想，会不会有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正和现在相反，说不定学校里是一片歌舞，而学校外却异常沉寂。他想起小时候在课外书上有看过关于平行宇宙的，据说在另外一个宇宙也会存在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并且这两个世界还可能会有重叠的时候。
　　窗外的树上有只小鸟，不断的在交枝间跳来跳去，摇晃的枝丫把阳光分成一块一块的。忽地，铃声响起，那只小鸟就飞走了。郭青钰一回神，看见吴老师已经走出来了。“大课间吧，有事跟你谈谈。”吴老师说道，脸上并没有明显的代表喜怒的表情。郭青钰“嗯”了一声，也找不出更多的话来回答，现在他恨不得自己是在做梦。
　　“刚刚我在教室放了牡丹亭，杜丽娘初梦柳梦梅，你应该知道吧？”
　　“嗯，对，知道。”郭青钰发现吴老师的右边的嘴角处有一颗小痘痘，而现在那颗小痘痘却分外迷人。这让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知道该放往哪。
　　“你说你最近老打瞌睡做梦吧，我想听听你的梦。”吴老师停下来，看着郭青钰的脸。
　　郭青钰只觉得脸上的油在一股一股的往外钻，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最后干脆就盯着吴老师的眼睛答道：“每次做梦都会有一个女孩，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大概就是这样，老师呢?为什么会好奇我的梦呢？”
　　“为什么？因为我也做梦了啊！”吴老师扭头看了看四周继续说道，“起初我以为我梦见了自己。我看见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孩，但是她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她。她在写日记，我很好奇，就偷偷的去看了那本日记。你肯定想不到，日记里有哪些东西……”
　　“我不知道，写了什么？老师还记得吗？”郭青钰被这突如其来的梦吓住了，他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狠狠地吞下嘴里的唾液。
　　“日记里说，她和一个男孩相恋了，可那男孩出事了。那男孩在一次游湖的时候翻船了，而且后来并没有打捞到男孩的尸体。”吴老师讲到这就停下了。
　　郭青钰感觉后面还有故事，于是问道：“好惨，不过然后呢？不会就这样了吧。”
　　“当然没有，那男孩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不会吧！”
　　“没有错，就是你的名字。她很想那个叫郭青钰的男孩，于是经常去那个湖，而那片湖就叫平湖。她说她能在平湖边梦见郭青钰，但是梦里的那个郭青钰却不认识她。”
　　那一瞬间，郭青钰感觉是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窥探了，但转念一下，吴老师也没有必要来编造这些故事啊。一时之间，他手足无措，吴老师的那张脸更是不敢看。他能听见吴老师的呼吸声，甚至能感到对方身上的体温，那股茉莉花香早已嵌入了他的大脑中，挥之不去。
　　吴老师继续说道：“她说在平湖满月的时候，能在水中的月影中见到那男孩。这大概就是她写的吧，和你的梦有什么相似的吗？”
　　郭青钰摇一摇头，又点了点头，问道：“那女孩的名字呢？她叫什么？”
　　“吴筱倩……”
　　两人都沉默了，久久的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传来稀疏的脚步声，楼下能看见正散步的学生们。郭青钰感到口干舌燥，虽然他并没有说多少话。
　　“平湖吗，那周末，中秋去平湖看看吧。”终于，还是吴老师开口，结束了这场令人尴尬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