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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铭恩的画 这章是开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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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普通而又简约的画展,它就静静的在这里开设,没有宣传,没有巨大的海报。黄色的壁灯打在画上,透露着一丝不易被勘破的温柔。
一个东方男人正站在一幅画前,久久不动。他凝视着那副画,宛若看着他的爱人。我的中国朋友张必升上去和他打招呼,我惊奇他在这里也能遇到认识的人。此时他们正站在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进行交谈,据我所知,这里离中国大概有两万公里。
那个男人转过脸来,有些熟悉。我是土生土长的奥兰多人,并未见过许多中国男人,张必升是其中之一,我确信我从未见到过这个男人,这种熟悉感有些莫名其妙。直到我走近他面前的那幅画,谜题突然揭开。他是画上的男人,这幅画很特别,我有些印象。
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公司的管理职员,批错了一条单子,上司的怒火像是找到发泄口,向我倾泻而来。哦,他大概是家庭不和谐,脑子有病,我们经常在背后这么诅咒他。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一个座椅上破口大骂,这样的发泄会让我好受些。
我遇到了那个中国女人,这幅画的馈赠者。她好像怀着孕,行走的姿势有些奇怪,手里提着画板,和几幅已经完成的画作。我见过许多这样街头卖画的人,有些为了生计,有些为艺术奉献自己。她定然是前者,没有一个家庭会让怀着孕的女人独自拿着画板为艺术献身。她向我走来,公园的椅子很长,足够容纳我们俩个。我有些生气,她这样的无礼,出现在旁人最难堪的时刻,看我的笑话。我停止哭泣与咒骂,擦干眼泪,准备离开。
她握住我的手,让我等一等。表示很抱歉看到正在伤心的我,然后拿出她的布袋子,里面是几幅完成的画作。她说我可以挑一幅,以作为她赔礼道歉的礼物。她的英文竟该死的蹩脚,但我却听懂了。她和所有东方的女人一样,很小,连手也小小的。她对我笑的小心翼翼,我不忍拒绝。
那几幅画大都是奥兰多的风景与建筑,奥兰多是旅游圣地,或许对于她来说这很美,但对于我早已看腻。她的画和她一样,有一种平淡宁静的美感,这种美抚慰了我的怒火。我挑了一幅最特别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男人,画里的人有一种不同于西方男人的神秘感。我未向她询问画里的人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窥探的隐私。
然后,我向她表示感谢,再道别离开。
时至今日,我已经可以单独举办画展,即使它并不盛大隆重,但是却是我喜欢而自由的。
此时,张必升与我介绍他的朋友,那幅图里的人,他叫顾择卓。
我欲与他握手,被他拒绝了。张必升与我解释,他有些病态的洁癖,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我并不在意,却有些好奇,那个女人与他的关系。
直到我们坐在一个餐厅,我才知道他来这里并不是碰巧,而是张必升告诉他这幅画的存在,然后他飞跃了约半个地球来参加这个小小的画展。他向我表明来意,他想买走那幅画,不论价格,并且希望我告诉他画家现在所在何处。
那幅画本就是他的,那个女人为他所作。我拿到它不过是意外,而且没有花钱。我答应把那幅画赠予他,就像当初那个女人赠予我一样。但是女人的去向我并不清楚,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过,我告诉他,那个女人怀孕了。
他很震惊,甚至打翻了面前的盘子。我不知道他为何反应这么大,这是独属于他和她的故事。
后来,我有幸从张必升那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那个女人叫顾铭恩,原是顾择卓的妹妹,后来成为他的妻子。我不明白,张必升与我解释。
“顾择卓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看了很多医生也一直很瘦弱。后来他的父母找了算命先生,让他们收养一个女孩,作为童养媳,算是冲喜。他们找的那个小女孩就是顾铭恩,他们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从顾铭恩到他们家后,顾择卓到身体奇怪的好转。这听起来很好笑,但事实的确如此。”
“顾铭恩是孤儿,是择卓的父母将她从福利院领养回来。他们未把领养的事瞒着铭恩,也对她很好。抚养她长大,让她学跳舞和画画,她是顾家的公主。当然,她也很听话,感激着他们为她做的一切。”
“择卓也疼爱这个妹妹,总会护着她。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蛋糕,为她唱生日快乐歌,甚至还邀请了我参加他们的生日会。其实铭恩没有生日,她是顾家给择卓挑选的附属品,择卓的生日也是她的生日。”张必升看着我,有些哽咽。
“一切看起来那么好,对不对?”他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我知道事情不是到此为止。
“她本来什么也没有,顾家给了她富足的生活,可父母的爱都给了择卓,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渴望同样的爱却没有资格。顾家已经对她很好了,她这么和我说过。她很乖,温顺异常,过分懂事。从不表现自己讨厌什么,喜欢什么,只要他们给的她都接受。”他回忆着他记忆里的顾铭恩。
“顾家家业很大,他们的时间很少留给孩子,仅有的当然给了亲生儿子。铭恩再好也不过是福利院的孤女。好在择卓疼惜妹妹,把父母缺失给她的都补给她。”
“铭恩十分乖顺,是我们小时候常欺负的对象。她从不回家告状,我们更加肆无忌惮,直到被择卓看见。他生气了,举着家里的凳子砸我们。警告我们再欺负铭恩试试。他发起火来真可怕,像是要杀人。我们不曾怀疑,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铭恩不是他的亲妹妹。如果我有妹妹我定然也这般护着她。”不过,那个明明瘦弱的少年却能举起来那么重的板凳。
“铭恩被他吓哭了,抓着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发脾气,说她害怕。择卓只能放过他们蹲下来安慰妹妹,他给铭恩擦眼泪的时候很温柔,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好好爱护的宝贝,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去。这样的哥哥对于铭恩是致命的诱惑,不出所料,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
“他曾说铭恩的眼泪是一颗颗的金豆豆,不能随便落下来,他心疼。最后,却是他让铭恩哭的最多。”张必升对那个男人失望。
“我们一直以为他会永远对铭恩好,天塌下来他也会帮妹妹扛住。事情的转变是在择卓读大学的时候,他依然和铭恩上了一个大学,不过铭恩学的美术,而他是金融。一天,我们和往常一样聚会,他带了一个女生,很漂亮,和铭恩的温顺不同,是那种很张扬的美。他说那是他的女朋友。”
“我们都不是很敢相信,他那种沉闷的性格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却也无法对这种事发表意见。”
“渐渐的我们发现,择卓很少带着妹妹出来玩了,他带着的是他的新女朋友。有时,我单独给铭恩打电话,让她出来,也被拒绝。她刻意的在和她的哥哥保持距离,我们都看出择卓和铭恩之间出现了隔阂,但是当事人自己都不去修补,我们又何必为他们干着急。”虽然他说不在意,但我听出一丝丝后悔,他大概后悔今日的不可挽回。
“后来,择卓与我们喝酒,他醉了,我才知道原来铭恩并非顾家亲生。他并不爱现在的女友,那只是个骗人的幌子。他的父母逼他毕业后铭恩结婚。他怎么可能答应,他一直把铭恩当妹妹。他或许在自欺欺人,我们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不一般。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那段时间,他去哪都带着女朋友,没人不知道顾家的公子哥有了女人这件事,他告诉所有人铭恩只是他妹妹。他欺骗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铭恩。顾家决定的事,铭恩从不反抗,这次也是一样。何况那是她喜欢的哥哥,她这一生少有求过什么,所有的事都是为了父母和哥哥。她终于想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份独属于她的幸福。”
“顾父知道择卓的事,当即气的上了家法。他被打的下不来床,铭恩守在哥哥的床前,第一次在心里责怪父亲的狠心,她终于放弃自己的幸福,祈求顾父成全哥哥。顾父告诉她,算命先生的话,她本就是择卓的童养媳,直到她与择卓结婚生子,择卓才会不再犯病。她必须答应,因为她叫铭恩,父母给她这个名字,这是她应该的。”我有些心疼,心疼那个叫铭恩的女人。
“择卓不知道铭恩对他的心思,只觉得这样的事她也顺从父母,愚孝的过分,既然铭恩不反抗,那就由他来,他怎么能让铭恩把婚姻也作为感激的筹码。这是他的妹妹。他闹的很厉害,甚至离开了家。铭恩不敢告诉他,这桩婚事是她自愿的,怕择卓觉得恶心,毕竟他只把她当妹妹。”我想我大概猜到了,互相误解的俩个人怎么会有圆满的结局。张必升继续着这个故事。
“顾父用顾母生病理由骗了择卓回家,然后偷偷在饭菜里给他下了药。第二天醒来,铭恩在他的床上。床上残留下的痕迹提醒着他,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他愤怒,恐惧,却无可奈何。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玷污了他心中洁白的圣地。他放弃了抵抗,像一只困兽,在心底的牢笼里呜咽,哀嚎。他只能接受这一切,和铭恩结婚。铭恩是他的妹妹,即使是一段无爱的婚姻,至少他不会伤害她。”
“我有幸参加了他们的婚礼。那一天的铭恩很漂亮,她平时总是默默的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哥哥。但那一天她穿了婚纱,画着精美的妆容。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丫头到也有如此令人惊艳的一面。”
“她把她最美的一面呈现在宾客面前,她在笑,看起来很开心。再不是那副讨好小心的表情,而是最真实的笑。因为她所爱之人将是她日后的枕边人。即使用这样的方式得到,她也不后悔。她只是害怕哥哥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生气。但那一天,择卓笑的很勉强。”
“虽然别扭,但他们的确度过了一段较为快乐的日子。择卓渐渐的接受铭恩,把她当作一个正常的女人来看,有时他甚至会送铭恩鲜花,像一个男人对喜欢女人的那样。”
“但当择卓知道他的妹妹也参与到那次令人作呕的事情里,他疯了。他觉得单纯的人,他最爱的人都在骗他,逼他。他用恶毒的语言中伤铭恩,说她不过是父母施舍的一条狗。他甚至对铭恩进行冷暴力。他再不与她交谈,而是用嫌恶的眼神看着她。她的哥哥死在了这场计谋促成的婚姻里,择卓最终还是惹哭了她。”
“他忘了铭恩是他宠着长大的,他曾经誓言要保护不让她哭的。那一次,铭恩的眼泪没有让他心疼。”
“后来,择卓找到我们询问铭恩的消息,作为哥哥,他欺负了自己的妹妹。作为丈夫,他弄丢了自己的妻子。我们都没想到铭恩会这样偷偷跑掉,她没和任何人说,也未留下一封简讯。她那么乖,总是很听话,胆子也小,想哭的时候也忍着。从未这般肆意妄为,这样的人却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不知道身边有没有照顾她?”张必升眼眶泛红,我想那个叫顾铭恩的女生大概永远也不知道,那群人年少欺负她的人现在都将她当作妹妹一般爱护。张必升也是。他继续说。
“我们查了她的班机,是飞往纽约的航班。择卓在纽约找了很久,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我来奥兰多本是意外,却无意看见了那幅画。”
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张必升联系了他,然后在奥兰多我遇到了这个画里的男人。
我不过一个外行人,却仍然看得出这幅画里饱含的爱意。铭恩将他画的很好看,就连他的眼神也画的很生动。听完这段往日的故事,我感到可惜。他们本该幸福。如果铭恩再等一等,等她发现他的自欺欺人,等择卓发现她的爱。他们的结局也许会有所不同。
择卓太自负,他不能接受的并非别人的欺骗,而是自己的伪装。从他告诉自己告诉别人铭恩只是妹妹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丢了心。不过,他骗的太久,连自己都骗过了。
铭恩孤独又自卑,她在福利院里长大,是个父母抛弃的孩子。顾家收养了她却未曾给她爱,她依旧被抛弃。最后大概是最致命的,择卓给了她爱,在她以为可以奢求一点点的时候,他又亲手摧毁他们的爱情与婚姻。择卓否定一切,否定他们的过往,也否定了她怀着的希望。
在这无望的生活里她选择离开。她一定是害怕的,她从未如此离经叛道,离开故里到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
后来,我收到张必升的邮件,他说择卓找到了铭恩和一个孩子。他很为他们开心。没有人知道铭恩离开的时候是否已经怀孕,但我不会怀疑孩子的父亲会是谁,那样温柔怯弱的她定不会再喜欢上别人,择卓年少时给予她的温暖会让她铭记一生。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一个幸福的结局。墙壁那里空着一个位置,是那幅被择卓拿走的图。我在等,等他们赐我另一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