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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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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又叹了口气,“你这是小孩子话,县里一房的老爷动了气,着意要教训谁,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法子。”
晚上,杨寅躺在床上,却是睁着眼睛一直看着房顶,脑子里似跑走马灯一样地闪过许多画面——
周伯伯圆乎乎笑呵呵的脸,他送两个孩子时身上带着的饴糖。
他和陆谋冲突时周丰年紧紧拽着他袖子的手,挨了先生的打之后他垂头丧气的模样。
二爷爷去世之后那冷情的家,还有四爷爷来之后那人头攒动的坟前。
最后定格在了周丰年灰蒙蒙的眼睛上,“寅哥,我不想念书了。”
第二日,杨寅起来,吃早饭时,张氏看了他两眼,问,“昨日丰年来了?”
杨寅拿勺子的手一顿,他咽下嘴里的粥,回答道,“是。他来跟我说会儿话。”
张氏,“你素日聪敏,这事的来龙去脉想必你也心里有数了。只不过你到底年纪小,奶奶还要嘱咐你几句。咱们与周村长家,多少年的邻居了,看在这份交情上,我才让你爹亲自进城去打听了一回,但这衙门里头的事,多少道理说得清?咱们这等乡户人家,遇着老爷们,那是避都避不及的。论乡邻之情,冒着险去帮着打听已是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周阿公何等……”
张氏顿了顿,叹了口气才继续说,“这事儿,落在周家头上,也非人力可为的。你一个小孩家,就不要多想了。更不可对着旁人多嘴。知道吗?”
杨寅垂着头听着,半晌才闷闷地应下。
到出了门,他在平日和周丰年会和的垛子旁边等了又等,直到天亮起来,也没见周丰年的身影。杨寅只得一个人走去上学。周家出事这些日子,周丰年不来上学,杨寅也没心情去冯家了,于是只到学堂里才遇着冯涛。
冯涛见了他,先往他身后一看,收了笑问,“年哥还不来吗?”
杨寅,“他说他以后都……”冯涛素有些呆气,杨寅原是想作平常语,不想叫他暴起来的,但说到周丰年可能以后都不来的时候,他却不知怎地鼻酸起来,后半句竟说不下去了。
“以后都怎么?他家的事还没完吗?”冯涛拉着杨寅的袖子追问,杨寅正不知该怎么说的时候,裘秀才进了来。
裘秀才看了杨寅一眼,走到案上坐下,大家于是纷纷坐好。
照旧考校学书之事不提,等到午歇时候,杨寅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说周家事还没了结,周丰年暂时还不来云云安抚了冯涛去。
下午课毕,杨寅依旧留下来,先生布置了《宣示表》,杨寅恭敬临完,交上去又得了几句指点,又下来再临过。他看着同房里的陆谋等人走了,才走到先生案前,恭敬站着。
裘秀才正捧着一纸私抄在看,“今日没有要抄录的,你且回去吧。”
杨寅咬着嘴唇,裘秀才放下纸来,看着他,“怎么?有话要说?”
杨寅双手绞着,一用力,干脆把想说的说了出来,“不知先生知道周丰年家的事吗?”
裘秀才喝了一口茶,“他父亲来给他请假的时候,已婉转说了。”
既说了出口,杨寅干脆一股脑把周家的事全说了出来,“他家爷爷原是冤枉的。来拿他的排票原不是县令大人开发的……”
他说话的时候,见裘秀才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动,不觉心先凉了大半。
裘秀才看向他,“周丰年的父亲那日来,也隐隐有请托之意。只是这里头的事,纠缠颇深,我没有应。你还是一小儿,更不该多嘴说这些。况且我与那周丰年做师生,你与那周丰年做同窗,都不过月余而已。”
杨寅忍不住说,“可他们拿人连个罪也没有!”
他说完,对上裘秀才眼神,立刻垂手躬身道,“先生恕小儿无状。”
裘秀才却半晌都没有说话,既没有叫起也没有出言责怪他。
一时间,房里只有那窗外雀鸟的鸣叫声,间不时响起。
“杨寅,你前几日见了主簿的帖子,莫不是以为我可以在衙门说得上话么?”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
“你替周丰年请托,是为情,还是为理?”
杨寅抬起头,小心看了先生一眼,先生还是端坐的模样,脸上依旧看不出神色,杨寅道,“小子不敢欺瞒先生,若今日出事的是寅不识之人,我或许并不会相助。若出事的是亲朋,可他真的犯法违礼了,我也只能或宽慰或帮衬些钱物。可今日,出事的是亲近邻人,也是素日有望的长辈,又是这样,这样没道理的事。我也知道,事涉官府,当慎重小心,可是,可是……”
杨寅喉头哽住,他不敢看先生的脸色,只下拜道,“求先生相帮。”也顾不得他这样说话是不是会让先生不喜了,实在是他年纪小,家里尚且容不下他说话,他能求的也只有一个裘秀才。
裘秀才沉默了半晌,突然道,“过几日桂坡公设宴,为师也要去,你便随行吧。”
杨寅抬头,不知道先生为何说起这话,却又听先生道,“虽你今日把事同我说了,但你到底不是主家,中间事也不大明了,明日你就叫周家人来见我就是了。”
“先生。”杨寅心中激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裘秀才一拂袖,又拿起书来盖住脸,只隔着书说,“你快去吧。说了这半日的话,吵得我头疼。”
虽是赶人的话,但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亲密。杨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长作一揖,低声道,“那,学生家去了。”
“嗯。”
杨寅走出先生书房,只觉心头块垒顿消,回家的路上步子都快了几分,但走到家门口处却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羊娃,怎么不进来?”二婶王氏正看着狗子念书呢,看到杨寅回来,连忙迎上来,殷勤接了他的褡裢,又笑吟吟地问他要不要吃果子。自从杨寅开始在家教其余孩子识字后,王氏对他那就是一个笑脸相迎。
杨寅有事要跟奶奶说,自然却了她的好意,又在外面徘徊了半天,一跺脚,干脆直接进了堂屋。
“什么!你去找夫子说了这事?谁叫你去的!”杨校涨红了脸,就要走过来,杨寅也吓了一跳,他也没见过父亲这么生气呢。
“好了。叫你们来是来说事的。不是叫你发威风的。”张氏一句话止住了杨校,又看向杨寅,“你说你先生听了你说的情,反说起过几日去什么宴会的事?你且细与我们说说。”
杨寅只得把先生原话说了,又说,“孙儿只知桂坡公豪富,至于过几日那是什么会,先生是受了谁的邀,又是去做什么,孙儿不知。当时先生忽然这样说,孙儿倒是想问的,但先生又说要看书,把我打发走了。”
张氏听得点了几个头,却笑了,“自来他们那些秀才文士出去与人相会,也有携带人的,但大多是亲近子侄,要说带学生的,也有,只不是你这种馆内的学生罢了。”
杨寅听得奶奶的话有几分意思,张氏却不往下说了,转而说起周家的事,“这事,想来你竟不算触怒了你先生,他既叫周家人明日去,想必有他的意思。校儿,你便去周家一趟,把这事跟周奶奶和宜哥说明白。”
杨校还蒙着,但也应下,就出去了。
他去了许多时候才回来,只说周宜明日就同杨寅一起去馆里,杨校还想自己明日也一齐去,却被张氏阻止了,“是周家的事,许多事他也未必愿意别人听着,咱们帮了应分的,也不要越俎代庖了。”
“是。”
第二日杨寅上学时候,果然看到周大伯站在垛子旁边。
“周大伯。”杨寅叫一声,周宜立刻迎了上来,又要接杨寅的褡裢,又说要让杨寅坐在肩头,杨寅连忙拒绝了。
“寅哥。这次真的多谢你。”路上,周宜又谢,杨寅道,“周大伯何须说这样的话,我和小年兄弟手足,他的事我自然记挂着。再说,我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这事还要看先生。”
“这世上,遇着事了才能见人呢。以往我家风调雨顺的时候,谁不是一张笑脸。如今这样,才……”周宜话说了半截,自己觉得不对就不再说了,只是以往那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却多了一丝阴郁之气。杨寅看着,也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
他们早早到了裘秀才处,师娘带着杨寅到了亭子里去吃点心,让周宜留在先生的书房里。
“来。今日厨房里做了新鲜米糕,快,来尝尝。”师娘捧出一盘糕来,放在杨寅面前。杨寅却有些不好意思,他既放不下周家,又怕给先生找了麻烦,但又不知如何说。他在中间说了话,现在再说这些担忧的情肠,倒像是十分虚伪了。
哪知师娘却似看出了他心里所想似的,“寅哥可是怕给你先生找了麻烦事?”
杨寅望向师娘,师娘正拿着米糕喂小孙女,“你不必担心。若真为难,你先生也不会应下了。放心吧。你先生毕竟是这县里的老秀才,又因这一笔字,常去县里与各位老爷相会的,县里诸人也敬得他几分。因他谨慎,才要叫那周家人来问个明白。其实这事依我看竟不必问,必定是那刑房和快班的人在中间弄鬼。他们也就是欺小民没有门路,又不识得字,又不识得人,这黑白生死还不是由得他们说。于是就中取势无事生非罢了,这样的事谁不知道?”
见杨寅听得愣住,连糕也忘吃了,师娘一笑,给他添了水,叫他喝,又说,“你先生昨晚都和我说了,过几日桂坡公的宴要带了你去。你小孩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周身的衣服恐备不及,我这里就替你预备下。过几日叫你带了家去。”
杨寅忙说怎敢,师娘不许他客气,又叫他多吃点心,先生家的小孙女也在一旁拍掌叫“多吃多吃,吃多了才能长高高。”把杨寅脸都羞红了,倒惹得师娘笑起来,“我算知道你先生为什么喜欢你了。”一边说一边转头问旁边的小孙女,“若儿可知为何?”
先生的小孙女今年才三四岁,话才刚说得明白,如何能说出原因来,只嘻嘻地笑。
师娘搂着小孙女,与她一齐笑完,才对杨寅道,“你呀,有话藏着不说的样子就和你那先生是一模一样。他像你这么大时,就是这么个装老成的模样。”
杨寅转了圈眼睛,“这么说,先生与师娘老早就相识了?”他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打了一下,转过头,原来是先生走了过来。
裘秀才捻起盘子里一块糕吃了,“没味。怎么不加蜜,也不加枣?”
师娘白了他一眼,“咱们家就你爱吃甜,我们都不爱吃,那齁的。就做白糕!你爱吃蜜,厨下不是现成的,你自淋去。”
裘秀才笑了一声,又看向杨寅,“我已问明白了,周家人并没有什么干系在里面,想就是县里那些人的差错。既是他们底下几房弄出来的,我也不好直问老父母,倒把这事弄大了。我与主簿大人有几分交情,就先一封帖子先拜上他府上,他素来是个周全人,想必就能把这事了结了。”
杨寅站起身来,又要作揖,却被师娘拦住了,“谢他做什么。这样没王法的事,既遇上了,早就该伸手的,是他素日小心不肯多行,才多费了这些日子。我昨日还说他来着,你好歹有个功名在身上,历年的县父母,县里的乡绅老爷们也都是相与的,如何就这样小心。”
这样一番话说下来,裘秀才反过来给师娘做了个揖,“娘子说的是。只是现在这天光,学生们也都要来了。娘子不如回后院如何?等为夫午饷时候再来领训如何?”
师娘轻哼一声,叫人来收了碗盘,才起身,领着小孙女去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