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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先生的因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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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先。”
“学生在。”
“把昨日教的字句念来。”
“对饮食,勿拣择。食适可……食适可……食……”
“忘了?”裘秀才睁开眼。
赖先自是知道裘秀才的脾气的,也不敢分辨,只是乖乖把手伸出来,喜提一打。
周丰年转过脸来跟杨寅挤眉弄眼,杨寅摇摇头示意他不可孟浪,自己更是面色如常。然后,就被跟着周丰年的动作看过来的陆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哥们。杨寅心里大无语。这也惹到你了?
上面的考校还在继续。
“彼说长,此说短。接着来。”
“不关己,莫闲管。见人善,即思齐。纵去远,以渐跻……嗯……”
“又忘了?”
“回老师。这一段是月前教的了。学生……”
“原来你的学问竟然是学过就忘了。好啊。”裘秀才喝了一口茶。
“学生不敢。请,请老师责罚。”赖先的脸上已是汗涔涔的了。
裘秀才却并不看他,也没拿戒尺,而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了下来。
大家都更坐直了些。
“陆谋。”
陆谋连忙站起来。
“你来背。”
“是。彼说长,此说短。不关己,莫闲管。见人善,即思齐。纵去远,以渐跻。见人恶,即内省。有则改,无加警。唯德学,唯才艺。不如人,当自砺。”
“停。”裘秀才,“这几句是何意啊。”
陆谋咬着嘴唇,见裘秀才看着他,垂下头去,“回先生。这段话讲的是,别人说是非,议论长短。既然是不关自己的事,就不应去多管……若是比不上别人,还当勉励自己。”
裘秀才静静听完了,点了点头,看着陆谋道,“既知其意,需当躬行。”
陆谋抬起头来,但又不敢直视师长,只得垂手应道,“是。学生明白了。”
杨寅在旁边看着,陆谋现在的脸色真可以跟锅底比一比了。
裘秀才转过去,“赖先。你呢。”
“学生,学生明白了。”
这一位,脸色更是比锅底还黑。
“手伸出来。”
“啪啪——”又是两下。
“功课拿出来。”
赖先恭敬地呈上日课。裘秀才翻了两张,就皱起了眉头,“你这字。”
赖先小声道,“三百字,学生昨夜回去写了半夜,才写完了。都是足数的。”
“呔。你这小子,叫你临字,你以为是买卖呢,还足数。临写练习,练的是你的手,你的气,你这是什么,囫囵写来,交差了事?”
赖先一个字也不敢说,其余的学生们亦是安静如鸡。
“手伸出来。”
赖先的手肉眼可见地肿成了一只熊掌,臊眉耷眼地下来坐好了。
杨寅心里一动,自他来后,裘秀才虽也罚人,但他教学和布置功课都是因材施教。用功的学生,他就教得多些,查问得更严格。但来上塾馆的也不都是很用心的,有些不过是来学几个字。其余或是天资不足或是懒怠懈惫的,他也不十分催逼。而是会放慢教的速度。
像是那赖先,明明和陆谋一同入学的,此时却还和周丰年一样在学《弟子规》,功课也只是一两张临写罢了。平时裘秀才对他们的考校也不十分严格。只在发现他们十分懈怠时才打两下手板而已。
今日却发作起来。
接下来叫上去的几人,裘秀才却又是如常考校。
然后是陆谋。
陆谋此时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上去之前,却又恶狠狠地瞪了一回杨寅。
杨寅简直要叫冤了。不是!先生对昨天涉事的人都严厉了好嘛。我不也被抽背了八百年前的功课,还被打了。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
先生在翻阅他的功课,看着脸色也还不错,陆谋放下几分心来。昨天回去,他气得不得了,还闹脾气今天不想来上学了。好在他母亲劝下他来。
其实也不是劝,母亲是把他骂了一顿。但是不管怎么说吧,他母亲让他务必把先生布置的功课仔细做了。若不是母亲发话了,他心里恼火,必是把功课随意做一做的。那今天,可就惨了。
陆谋还在那里庆幸呢,却见裘秀才翻完了他的功课,也不言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他心里又打起鼓来。
果然,只写好功课在先生这里还没算过关!他又被问了好多以前读的书。他,一个也被答上来!
喜提三打。
陆谋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自他来裘秀才这里上课,顶多一时不妨被打个一下,还没被打这么多下呢。
下来的时候,他狠狠地看着杨寅。
杨寅,杨寅已经麻木。这小子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昨天打架,也没打到他。先生罚功课,也没罚到他。自己还没记恨他呢。他倒发起脾气来。真是个金贵的小公子。
不过先生,杨寅偷眼看台上的裘秀才,裘秀才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严厉模样。但却有趣。裘秀才对塾馆里发生了什么,恐怕是门清。不然他今天不会对陆谋这般严厉。
有人仗势,但背后的那人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没有错,无处罚。但先生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有的放矢,师出有名。不,还不止如此。想到裘秀才刚才点起陆谋来,叫他回答的话,杨寅更觉裘秀才除了赏罚分明,还另有一番苦心在。
言传,身教,莫过于此了。但他看向坐在那里的赖先和气鼓鼓的陆谋,但却不知道学生能不能明白裘秀才的用心。这样看,分明是怕了气了,却不明白啊。
裘秀才又叫到冯涛。冯涛这大个子此时却有些哆哆嗦嗦的,还看了杨寅一眼。杨寅给出鼓励的眼神。去吧。先生教你也是为你好。嗯,如果打你,反正你其实也没啥感觉。
冯涛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在身侧捏了两把拳头,拿上日课大步上前去了。不像是去见先生,倒像是去战场上似的。
杨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他在现代养的一只阿拉斯加,犯了错,训他打他,人家一点感觉没有,自己的手倒打痛了。再看上面,先生、冯涛,可冯涛的身板却几乎要和先生一样宽了。要是再过个几年——杨寅似乎看到了又高又壮的冯涛站在先生面前乖乖被训的样子,噗,差点他就笑出声来。杨寅连忙调整了一下坐姿,严肃起来。
裘秀才看了冯涛一眼,冯涛刚才的劲头立马就没了,头也低了下来。裘秀才这时才翻开了他的日课,不过看了两张,又停了下来,皱起了眉。
学房里十分安静。赖先这时却来了劲似的,四处地看,不断地给周围人使眼色,脸上又带上了那副讨厌的神色。
裘秀才看了赖先一眼,把赖先看得又垂下头去,然后才对着冯涛说,“字还是不成个样子。”
冯涛吸起一口气来,却听裘秀才继续道,“但这最后一张和第一张却无二致,还算用心吧。”
“那,不用打手板了?”
裘秀才没好气地,“你要喜欢,也可打。”
“不喜欢不喜欢。”
杨寅也跟着松下一口气,看来先生果然还是更看重态度的啊。用心去学了,哪怕能力不足,也多是勉励为主。
“曰仁义,礼智信。接着来。”
“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嗯……不容……”
哦,其实也不是。你要是学得太差了那也——冯涛同学背了两句就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了。先生拿起戒尺,毫不客气地当打就打了。
打完,裘秀才喝了一口茶,才道,“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回去把此段抄十遍来。”
“是。”
杨寅心中又一动,在心里把这句念了一遍,又把刚才先生考校他的,考校陆谋赖先的功课都回想了一遍。再看坐在上首的先生,裘秀才从来板着一张脸,一身青布直䄌洗得已发了白。与其他的清贫书生仿佛看不出差别来,却又显出不同来。
先生,先生这样的才德……杨寅听说先生是多次去考乡试不中,才在这里坐了馆的。可是,这些日子看下来,先生分明对四书五经娴熟极了,教授考校都是张口就来,从不用对着书。那一笔字不必提了,就是只看他讲课时候说的话,也能看出他腹内文章。
这样的先生,竟然中不了举吗?
杨寅下学回来,照例去堂屋见奶奶。却见堂屋里,奶奶父母二叔二婶等都在座,且旁边还放着一叠的丧服。杨寅吓了一跳,连问是怎么回事。
张氏,“是你二爷爷身故了。才刚儿那边村上的嘉嫂子来咱们这儿报的信。我们这正商议呢。”说着她又叫杨寅过去,摩挲着他的头,问,“怕不怕?”
二爷爷?杨寅有点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穿了之后还没见过这个人。记忆里对这个人也没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