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雪》落雪研春

3、童语换狐颜 “

　　“哪家的傻姑娘，拿包子要给钱，你长这么大你爹娘没教过你吗？”包子铺的老板娘手臂一抬，金镯子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指着桌子上的几串铜子，气冲冲地说道。
　　“钱？这些铁疙瘩？我有好多呢。还有我才不是傻姑娘，我是修行千年的大妖。”说着，便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摸出了几个铁质的玩意，形状怪异，好似铁器加工后扔掉的铁渣，作势就要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神情古怪的瞅了面前这个小姑娘一眼，旋即又面露略带嘲讽的笑意，“大妖？一个连钱都不知道傻姑娘还是大妖？那我岂不是可以当你们妖怪的祖宗了。”
　　周围的人们一听此话，也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不过也有人说到：“小姑娘要买就赶紧的，我们还要等着买包子呢。”
　　小姑娘的脸一时涨得通红，淹没在了周围的一阵阵哄笑中。
　　“你们怎么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夜朝生看不下去了，挤出人群扶起小女孩道。
　　老板娘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夜朝生一番，道：“哟，一个乡下来的穷酸秀才啊，那你帮她把钱付了呗，不行别拦着我做生意。“
　　夜朝生握着钱袋的手紧了紧，这可都是他的老母亲典当了带了多年的玉镯子给他换的，勉勉强强够他在京城住几天，“我……”夜朝生正想掏出钱袋，却听“哐当”一声，一块指头大小的银子落在了包子铺的案桌上，夜朝生眼睛瞪圆了回头去看去，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君妍雪淡淡看了小姑娘一眼，同时扔下一句“走吧”，就带着夜朝生和小姑娘走出了人群。
　　一旁的看客又开始嘀咕起来，“难怪一个穷秀才也敢这么出风头，原来是给别人当牛马使啊。”
　　“是啊，怎么说也是一个男人，为了富贵居然这么恬不知耻，真是好死不如赖活，哈哈哈。”
　　“这穷小子怎得会有如此福分，你看见方才那姑娘了吗，不知是出自哪家名门，相较之下，我家那群只能叫歪瓜裂枣啊。”
　　夜朝生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嫉妒有厌恶的嘴碎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毫无反应的君妍雪，也就没有说什么，亦步亦趋的跟着走出了人群。
　　待得听不太清纷纷杂杂的人声，君妍雪停了下来，忽而问道：“你可是听不惯那些？若是不喜，公子不再与我同行便是。”
　　夜朝生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姑娘初入京城多有不便，小生还是先给姑娘寻一个住处，至于那些人，我心中自是明了，姑娘不必挂心。”
　　君妍雪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公子了。”
　　转身看向还满脸通红的小女孩问道：“你方才说的小孩，可是身形与你相仿身着白衣的男孩？”
　　可是小女孩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君妍雪，眼中充满了些许惊喜和疑惑，但疑惑只是稍纵即逝，旋即又化为了肯定，小女孩微微点头。
　　“那你可否告诉我们他去了哪儿？”君妍雪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得同意让我以后跟着你，我……。”小女孩面上的欣喜之色还未完全褪去，眉眼弯弯，带着些许狡黠。
　　没等小女孩说完，君妍雪转身便欲离开。小女孩急忙道：“我告诉你还不行吗，那个男孩在前面的路口往左边走了。”
　　“谢谢你，走吧。”君妍雪招呼了一旁还因为之前人群的议论情绪还有点低落的夜朝生，便顺着小女孩指的路离开了。
　　“不让我跟着，本姑娘就不会偷偷跟着吗，哼。”小姑娘嘴里小声的嘀咕，拿着手里的包子恨恨地啃了一口。
　　果然，在拐过街角后，君妍雪就在一个摆着各种巧环的店里找到了君梓墨，只见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摆弄着店里的巧环，弄得到处油乎乎的，还拉着老板讨论这些巧环的解法。只是店老板看着他的衣容比较显贵，一时也是敢怒不敢言。
　　“梓墨！”君梓墨一个激灵，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君妍雪逮住了后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被从店里拎了出来。
　　见姐姐面上一片冰霜，君梓墨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好姐姐，吃包子。”说着就用油乎乎的小手递了一个包子过来。见姐姐不说话，君梓墨知道她这是真的生气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眼睛就瞟到了后面夜朝生的身上，道：“夜哥哥吃包子吗，这包子可好吃了。”
　　夜朝生左右看着两人，又低下头看看了还热乎乎的大包子，连忙找了一个话题道：“我们还是先去寻个住处安顿一下吧。”说完还瞅了瞅君妍雪，见她没说什么，就给君梓墨使了一个眼色，夜朝生也没想到这皮孩子还挺上道。
　　“嗯嗯，这京城这么大，我们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好姐姐，我们快走吧。”君梓墨一边带些撒娇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扯了扯君妍雪的袖子，然后就在雪白的衣袖上留下了五道明晃晃的油印。
　　君妍雪一把甩开那个油乎乎的爪子，看都没看君梓墨一眼：“带路。”
　　君梓墨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地嘀咕道：“对不起，梓墨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三人离开了繁华的商段，朝着城里的东南角走去。一路上越走人烟越少，建筑也是稀稀疏疏的，一眼看去分外陈旧，和之前城中的建筑风格也不太一样，如今城中宫殿都是金镶四壁，十兽盘脊，凤据飞檐，走阶百尺，无一处不显奢华，不谈达官显贵，就连平民的居所也多是楼高十尺，铜兽镇顶。可视线再回到眼前的这个与都城格格不入的角落，仿佛跌入了时间的长河中，一转身之间就轮转千年。
　　据夜朝生所言，这里的建筑是早在千年前烟平流传下来的建筑，虽说已经有上千年的岁月，这些房屋也大都显得老朽陈旧，屋檐四壁都满是风霜的痕迹，但是依然稳固如常，依旧可供人居住如常。
　　君妍雪看了一眼这偏安一隅的千年小镇，也说不上是镇，毕竟还是再京城之内，眼中透露出些许追忆，这些建筑别人可能不知道，可于她而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愣神。
　　“雪姑娘，雪姑娘”夜朝生见君妍雪一时神迷，便喊道：“可是有恙？”
　　“无事，”君妍雪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问道：“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天心国独留此处与烟平？”
　　“这个，小生倒是在翻阅野史古籍时偶然看见过这样一段传说，当时覃太祖攻破靖宁，落京烟平，立墙掘河，大兴寰宇，本来一切都在如常兴办之时，可动土到烟平东南处却突发异状，据说当期的劳工当晚全都殒命，死状凄惨，只是怎么个惨法书中没有详言。还有当时监工的大臣也都死于非命，所以一时间人心惶惶，于是就有流传说此地埋藏妖魔。于是此地就荒废了百年，直到到了覃高宗年间，一些官人见此地多年来无事发生，就向高宗请得此地，张罗了一些廉价的客栈，一直到现在也都没有在发生什么怪事，流言也就日渐销声匿迹了。”
　　听完夜朝生的阐述，君妍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是一旁的君梓墨很不屑的哼了一声，道：“说半天原来就是没钱想来这破地方找点便宜的房子住啊，我雪姐姐可不会住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这一番话可没吧夜朝生噎死，可是自己又没有理由反驳，谁叫自己是真的没钱呢，罢了罢了，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那我们就住这吧。”君妍雪没瞅一旁似乎有些不满的君梓墨，似乎还在生君梓墨的气，率先走了进去。
　　“雪……”君梓墨还没叫完，就被君妍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立刻低声说道：“好嘛，那就这儿吧。”
　　语罢，三人就走入了人烟稀少的旧巷中。巷内凉风习习，一行人一路的劳累瞬间在这夹着浅淡的花香的风中消散殆尽，两侧的房屋虽然破旧，但是也俨然有序，因为是白天，门前挂的一排排灯笼没有点亮，在风中不断摇曳。
　　“想不到还不赖。”君梓墨小声嘀咕道，之前快要溢出眼底的不情愿也消散了大半。
　　巷子的尽头便是租房的大厅，厅内还有不少人在伙计的指点下挑选住处，想必也是在这里图个便宜，进门便有一身的粗短，满面风霜的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是要长住还是短住？长住的话这边已经没有房了，短住只剩一间上房和几间下房了，上房虽说叫房但是有庭有院，一晚一两银，下房就一间房一晚一百钱。”
　　夜朝生有点诧异，明明路上没什么人，怎么房都快住满了，忍不住自己的疑惑问道：“方才来时并未见行人，怎么这房住的这么满？”
　　“客官有所不知，这边的房子比外面京城的房子便宜太多，所以有很多人选择了长住，来此租房的人大都不是很富裕，所以要么几乎在外讨个活计，要不就大门不出图个安静。”伙计答道。
　　上房一两银子一晚，夜朝生听的眼皮直跳，要知道他现在身上总共才几两银子，便对着伙计说到：“那给我们来两件下房。”
　　“好………”伙计转生正准备去管事上报，却听见身后一个女子道：“要上房。”
　　说话的正是君妍雪，在夜朝生一脸错愕与惊讶的目光中，她将一袋银子递给了夜朝生，“这些应该够住到科举结束了。”说罢，便挥挥手示意剩下的事情他去解决。
　　“那个……”夜朝生拿着钱袋的手有点抖，他活这么久可没见过这么多钱，吭哧吭哧道：“那就来间上房吧。”，这女人不愧是哪家的大小姐，居然这么有钱。夜朝生心里暗暗想到。
　　伙计一个激灵，接过钱，立马跑到管事处办好了事宜，将门钥匙递给了夜朝生，道：“这几位客官请跟小的来。”
　　跟随伙计绕过几条小巷便来到了一间院子前，道：“这便是客官要的房了，对了京城如今设有宵禁，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随时传唤小的，小的便告退了。”
　　“且慢，小生多年前来过京城尚无宵禁，而且开国来也没听有过宵禁之说。”夜朝生问道。
　　“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这宵禁也是近些年才设下的，据说是晚上有吃人的妖怪出没，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就不是小的能知道的了，小……小的就先告退了，客官再见。”伙计略显出紧张之态，说罢就不想就此事多言，赶紧离开了。
　　“莫非……”夜朝生一手托腮，一脸沉思的样子，却不料被君妍雪打断道：“好啦，再怎么样也不会关你安安心心考科举的事，进屋吧。”
　　对啊，这些事情和他一个小小的秀才有什么关系，自己只要遵守规矩就行了，夜朝生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院门。
　　院分三室，石墙四合，碧树环绕，一派静谧的景象。
　　“雪姑娘和梓墨先选一舍吧。”夜朝生环视一周，对君妍雪说道。
　　“梓墨住中间这间，我便住右侧好了，不知夜公子觉得如何。”君妍雪说道。
　　不等夜朝生说话，君梓墨就先开口了：“我不，我要和姐姐住一间。”说着还扯着君妍雪的衣袂，泪眼汪汪：“难道姐姐不喜梓墨了？”
　　“好啦，梓墨不哭，出门之前不是说过，以后梓墨就长大了？”君妍雪摸着君梓墨的小脑袋。
　　“梓墨不要和姐姐分开。”君梓墨死死的攥紧手中的衣角，一副死活不肯撒手的模样。
　　“姐姐最后说一遍，你去还是不去？”君妍雪一脸严肃道。
　　“不去。”君梓墨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
　　君妍雪桃花瞳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以前还是太宠这个弟弟了，可是现在他得长大了，不能再只是那个在她怀里睡觉，撒娇的小孩子了，最终还是抿了抿唇，抓住君梓墨的后领，又一次拎起君梓墨，直接扔进了中间的宅院内。
　　“刚进城就乱跑，这是作为你做错事情的惩罚。”君妍甩下一句话，便向一旁看的目瞪口呆的夜朝生说到：“公子请便。”
　　“这……”夜朝生一时无言，在君妍雪不由分说得近乎“残暴”得手段中没有缓过神来，听到君妍雪的话才猛地回神，连到了三声好，就大步跑进了右侧的屋子，“刷”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最后有“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门缝：“雪姑娘也快些入室吧。”说罢又缓缓关上了房门。
　　分好房间后，日已偏西，漫卷的黄云覆盖了头顶半边的天空。待两人都进了屋子，君妍雪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长睫上，上面莹莹似乎有水光闪现，片刻，她收回了有些复杂深邃的目光，抬腿便走到了厢房门前。当她伸手推开门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的瞥见了一双红色的布鞋和一角大红的裙摆飘过了君梓墨的房门前。君妍雪猛地转头去望过去，可是那房门口却空空如也，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口一株繁茂的梧桐树，宽大的树叶随风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自己眼花了？君妍雪收回了目光，站在门口微微思索了片刻，也不知道梓墨自己一个在房间会不会害怕，算了，孩子也应该长大了，也不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了。思及此处，君妍雪便迈进了房门。
　　随手关上了门，虽说是上房，房子的装饰也只是十分平常，到是黑白分明的布局给人一种整洁大方的感觉，屏风上舒展的莲花配上屋里缓缓燃着的檀香也分外生动。君妍雪缓步走到榻前坐下，斟了一杯早已经预备好烧开的茶，才抿了一口便微微蹙眉放下了茶盏，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这里房屋还是原来的房屋，但茶终究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君妍雪望向窗外，双眼放空，思绪便飘远了，涣散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年，看到了千年前这座小镇的熙熙攘攘，灯火锦簇。
　　三人用过小厮送来的晚饭后便各自回房了。用膳时君梓墨一直嘟囔着一张小脸，也不理人，早已被揉的通红的双眸中还含着泪花，里面似乎有浪潮汹涌般，满是委屈，饭也没吃多少，还挂着泪痕的脸颊颓丧了不少。只是君妍雪只是看在眼里，也没有上去劝慰的意思，倒是夜朝生在一旁吃的极为尴尬，多次想开口说两句孩子还小什么的，可每当话到嘴边，想到君妍雪那冰冷的眼神，就又咽了回去，罢了，她姐弟俩的事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好了，他一个外人跟着瞎操什么心。思及此处，夜朝生吃饭倒是愈加心安理得起来。
　　日渐西偏，院子里响起入秋时节特有的虫鸣声，悉悉索索的，清脆而不嘈杂。
　　“也不知道君梓墨一个人怎么样了。”君妍雪一边点亮桌上的灯盏一边想着。
　　突然，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身影从窗户闯入了房间，待小东西停在君妍雪身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发现雪白的毛团是一只小狐狸，全身的毛纯净无暇，只有尖尖的狐耳上有一小撮红毛，四条粗粗短短的小腿将本来小巧的狐狸映衬的更加可爱，颈间还用白绳子着一个银白色但是看不出材质的小铃铛，只是刚才君妍雪都没有听到铃铛晃动的声音，想必是已经损坏了。
　　君妍雪看着小狐狸，小狐狸也用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回望着她，眼神里还充满了喜悦和激动。君妍雪伸手想去把小东西拎起来，出乎她意料的是小狐狸也没闪躲，任由她抱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