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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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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后颈上的凉意,卓治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全身相连的神经都被牵动,他猛地惊醒,起身看向穆司阳,眼里还带着未来得及消散的水潮。
他潜意识里笃定穆司阳不可能找到教室,于是便以为自己从一个梦境跌到了另外一个梦境,深海狭窄而黑暗,这里明亮而宽敞,像是将穆司阳的人格一分为二——一半是冷静理智且表现得好像他才是被欺负、被翻来覆去折腾的那个人,一面是被色欲控制的、狠戾且毫无感情的支配者,而始作俑者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满脸的无辜,他一口气上不来,坠到心底悉数化作了委屈、羞愤,跌跌撞撞又沉沉浮浮地不得安定。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眼泪开始像打开的水闸般不受控制地淌了满面。
穆司阳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他真的没见过。
他无所适从,只好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拍着脊背又是抱又是哄,在他耳边轻言呢喃,用尽平生所学的好词安抚着卓治的情绪。
卓治好久才回过神来,迷茫布满水雾的眼睛恢复了清明,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心里默默地感叹自己真的是没救了——将他拖入泥潭给他造成恐慌的是面前这个人,而给他巨大的安全感的,同样也是面前这个人。
予他红玫瑰,又赠他空欢喜,既是始作俑者,又是拯救他的神,只怕旁人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好手段,但大概穆司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好半晌,他轻道:“放手。”
穆司阳依言放了手。
放手之后他看到卓治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心下稍稍定了定,但看到他脸上风干的泪痕时,又忍不住抬手抹了抹。
“你特意等我放学?”
卓治没有回答,只是收拾好东西拿起背包和他擦肩而过:
“走吧。”
穆司阳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浮动着细碎的光。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这本是他们平日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今天之后,好像有什么又不一样了。
有点心酸,又有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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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绿化带边华灯初上,静谧的夜里开始刮起带着日间残余热量的、微暖的风,萤火虫舞动着尾灯自由地在空中浮动着,四处的树和灌木丛之间传来蝉鸣声声,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夏夜的一切,好像都是这么的柔和且温馨。
卓治一路沉默,眼神焦点全然放在了眼前的萤火虫上,穆司阳只好主动开口:“抱歉,我不该逼你。”
“可是卓治,你的人生不该止于此。”
“你该走得更高。”
其实卓治并不想和穆司阳谈人生,但又处于一种“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和“不解决这个问题会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的极端的矛盾之间。他心知穆司阳的好意,但脸色还是忍不住暗淡了下来。
看他没有回应,穆司阳侧身将他按到树干上,手掌贴在旁边,将他禁锢在自己的圈子里。
他皱着眉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高兴,却要让我猜,我猜不出来,你又更不高兴,卓治,焦虑、烦躁,我惊讶于我会生出这样的情绪。但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你的情绪,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卓治嘴唇翕动,轻轻吐出一句:“司阳,我没想到这会成为你和我发生分歧的地方。”
说完这一句,卓治就更沉默了,只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路灯,灯光熠熠,落到他的眼膜上,划出一层透明的波。
穆司阳盯着他晶莹且湿润的唇角,这个角度也能看到他脸颊下连着的、半截白皙的脖颈,呼出的热气像催情剂般在他们彼此的鼻息间环绕,引诱着他靠近、引诱着他自投罗网,他忍不住冲动地低下头,但看着卓治那略显无神的眼,在离嘴唇最近不过一寸时,他又停住了 。
他最不愿看到卓治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宁愿看到卓治逗他时那坏坏的笑,甚至哪怕是愤怒地再给他一拳,这至少证明他这个人是鲜活的,而不是这般平静、死气沉沉且不抱期待。像一潭污浊的死水、像一只精致的、不会说话的瓷器娃娃,又更像那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全部是他的错,是他把那充满生气的灵魂鬼迷心窍地献祭给了恶魔。于是他败下阵来,并止不住地在言语间泄出一丝颓丧:
“……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都冷静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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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宇赶到育青时,恰好就碰见了哥哥卓治被压在树干上,穆司阳欲吻未吻、眼里盛满情欲的画面。
他拔腿就想跑。
卓宇觉得自己这几天似乎有些水逆,总是不经意地接二连三地撞破一些震撼的场景,并且看到的每一幕都比上一幕要更有冲击力,吓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一起一颤一颤的,他太难了。
他明明还只是个宝宝,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卓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脚,但踩到草坪时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对面的俩人,并齐齐向他这边看过来,他一惊,眼神瞬间移开并四处飘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竖着耳朵等了许久都听不到他们开口讲话,只好又尴尬地用手指挠挠脸:
“那个……我来接我哥,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要、要不你们继续?”
他们又同时转过头,穆司阳也放下了贴在树干上的手,但却并没有让开,而是垂眸凝视着卓治,似要固执地等待一个答案。
正沉默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卓治和穆司阳一愣,又同时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对面的教学楼之间、路灯之下的草坪上,躺着一只毛色橘白相间的小猫。
小猫叫声呜呜咽咽的,正无助地张着嘴,脚边还有一摊血迹,似是受了伤。
卓治伸手轻轻将穆司阳推到一边,又抬步往那边走,穆司阳默视半晌,叹了口气,也一起走了过去。
卓宇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因为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哥哥和穆司阳之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要说哪里诡异也说不上来,但他总有一种错觉,这股诡异的气氛像凝成了实质般将他与他们隔绝开来,又像自己小时候捧着的、会飘雪的圆球八音盒,他在外面听音乐、看飘雪,而他们就在水晶球里面,演绎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故事。
卓治来到小猫的面前,一手轻轻提起它的两只前爪,一手托起它的臀部顺便看它脚上的伤,伤口处的血已经凝结了,黑乎乎地聚成了一大片的血块,皮肉间还粘连着一些细碎的玻璃。
卓治对身后的卓宇吩咐道:
“小宇,你去一趟医务室,取些镊子、棉花和生理盐水来,还有包扎的纱布。”
卓宇正巴不得借个由头溜走,“哎”地应了一声之后便拔腿就跑。
卓宇将东西拿过来之后说完一句“哥你慢慢包扎我到校门口等你。”就又跑了,那架势恨不得就此从这个世上消失。
卓治愣愣地看着,又回头恨恨地瞪了穆司阳一眼,像是在说“看到没吓到弟弟了都是你的错”,瞪得穆司阳满脸无辜,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回了个苦兮兮的、试图博取同情的、讨好一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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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治先用镊子把碎玻璃从溃烂的血肉里挑出来,再用棉花蘸了点生理盐水按在伤口上涂抹,盐水渗入小猫的皮层像撒入了一把辣椒粉,辣得小猫从微弱的猫叫直接变成了哀嚎。
卓治抱紧浑身颤抖的小猫,哄道:“不疼不疼,乖哦,很快就好了。”
穆司阳看着卓治的动作,灯光笼罩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开口道:“你好像很熟练。”
卓治手上动作不停:“小宇小时候被欺负,有时候会被伤得很重,他哭得厉害,伤口又不能耽搁不然会留疤,只好我学着帮他包扎,习惯了。”
卓宇被欺负卓治帮他打回去的事儿他听卓治提过,可卓治生的白,也不如一般男生壮实,凭着那点婴儿肥穆司阳实在想象不到卓治小时候那团白乎乎的的小团子是如何把人打跑的。不过虽然毫无威慑力,但却很有几分可爱。
他刚想漾出几分笑容,但一想到卓治连技能都是因为别人才学会的,他好像真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他又笑不出来了。心酸的同时又颇有一些心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怕他们之间的裂痕会扩大几分,只好讪讪然收了嘴。
帮小猫包扎好了之后它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就是赖在卓治身上不肯走了,琥珀色的眼睛牢牢地钉在卓治脸上,柔软的身子肆无忌惮地在卓治身上蹭来蹭去,还“喵喵”地叫着,两只小爪扒拉着卓治的衣服就是不肯下来,看得穆司阳心下尤其不爽。
他想伸手去摸,不曾想小猫一秒变脸龇牙咧嘴地冲他哈气,像是抢了他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吓得穆司阳把手收了回去。
穆司阳盯着小猫,咬牙切齿地问:“你要收养它?”
卓治想了想:“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穆司阳:“……”
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要不养在我家?”
卓治上下看了看穆司阳,突然伸手往空中一抓,又塞到穆司阳手里,穆司阳摊开手,一只萤火虫在它手中发着光。
“你连自己都伺候不好,还伺候小猫,伺候萤火虫去吧你。”
穆司阳:“……”
难道他在卓治心里的地位,连只猫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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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卓治连人带猫地送出校门,穆司阳道:“回去吧,好好休息。”
但卓治自从有了小猫之后,卓治便专心致志地逗着小猫玩儿,就没给过穆司阳一个眼神,穆司阳只好默默叹了口气。
卓治抱着小猫喊醒在原地昏昏欲睡的卓宇:“走吧,小宇。”
俩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卓宇回头看了看一脸幽怨的穆司阳,又惊又奇地问卓治:“你和司阳……吵架了?”
卓治想了想:“不算吧。”
卓宇:“那你们……”
卓治:“没事的,他总归不会伤害我。”
又摇着猫咪的爪子微微笑着补了一句:“你说对不对?小猫。”
猫咪在他怀里软软翻了个身,娇娇地应了一声:“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