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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见青山老——古风衍生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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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爷,用膳啦!”
一声脆生生的女声随着微风地穿过墙间的拱门,又左右回旋着地撞进屋子里,惊醒了正趴在圆桌上小憩的人。
卓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又将鬓间的碎发拨到一边。而后看向旁边被四四方方的雕花木窗圈起的景色,窗外碧空如洗,天高气清。
倚桃就在这时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来人长着一张苹果般圆润的脸,颊上还带着剧烈奔跑之后泛起的、微微的潮红;身上穿着一条粉粉嫩嫩的襦裙,裙边挂着一只铃铛,脚步一动,铃铛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只见她跳到卓治的身边俯下身,看着卓治摆在桌子上银白色的长剑,笑着调侃道:
“少爷又在擦拭自己的剑啦。”
“这把剑一定是少爷心上之人赠予的吧。只有心上人赠予的,才会如此珍惜的呢。”
卓治失笑,捏了捏她的脸之后又点着倚桃的额头:“就数你最机灵,找个日子一定要把你嫁出去,让未来的夫君管管你这张嘴。”
倚桃又是笑嘻嘻地回道:“倚桃年纪还小呢,不能嫁,早着呢。”
卓治:“好了。不是说吃饭?快去准备。”
卓治跟着倚桃起身走出屋子,却在通过拱门时眼神一凛,在破空声掠过耳边时星芒出鞘,手腕翻过身后,划出的银华先是与飞驰而来的叶刀相撞,又与紧随其后的剑光交织缠绵,强而大的能量往外一层层地扩散,连着荡开池塘里一圈圈的池水。
他又转身一把推开差点被叶刀伤到的、早已吓呆了的倚桃,回头时手边的剑却被一把挑开,整个人被猛地一拽,重重地抵在墙上。
在看清来人之后,卓治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脑袋有闪过一瞬间的空白。嘴唇蠕动着张合了好几次,才堪堪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
穆司阳:“你想说‘你不是死了吗?’”
卓治沉默了一瞬抬眼:“是,所以你回来做甚?”
来人压制他的力度稍稍放松,继而珍而重之地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住他的眼睑:
“回来娶你。”
(二)
卓治是被穆司阳捡回来的。
很久以前的卓治绝对不会想到会和穆司阳相遇,也想不到穆司阳竟然会对他这么上心。毕竟以他当时的那种身份,江湖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
他生于官袭世家,兄弟众多,但家大业大,每个人都想为自己争一份后顾无忧的家业,于是平民百姓最为珍视的亲情在即将承袭的荣华富贵面前,便都变得异常的淡薄。
卓治想,他在目前走过的人生里能被命名为“幸福”的时光,大概是早年时姐姐还活着的时候,以及后来遇到穆司阳的时候。
早年时的姐姐相对他来说比较活泼好动,随他们的父亲学过一些武艺,也总喜欢到外面看一看,但她终归是闺中之女,不能随意外出走动,于是她便常常与跟她长相有七分相似的卓治交换衣服,借此溜出宅子,而这期间卓治会以她的身份在宅里走动,直到姐姐再偷偷溜回来。
他还记得某一年的除夕,一场大雪在一夕之间覆盖了整个青城,瑞雪兆丰年,那年的气氛也格外的喜气洋洋。他们家的几方回廊挂上了大红灯笼,回廊中间的空地亦都铺满了雪,目之所及是白雪洒就的一片净境。腊梅开了,在细碎晶莹的雪海之中绽开一点点夺目的艳红。她的姐姐也从外面回来了,手执一枝折梅踮着脚在空地里转着圈圈翩翩起舞,眼眸亮晶晶的,娇媚的五官舒展开来,是苍茫的白雪都掩不住的灿烂,像渴望自由的鸟儿,又像破开风雨尽情飞舞的蝴蝶。
卓治就站在回廊的栏杆处看着他,眼里是温和的笑意。待姐姐看到他时,她便接过一块雪花双手捧到他面前:
“小治,你看,这个世界的自然万物是无罪的,所以无论人或者其他什么对你做了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憎恨它们。”
她趁他呆愣之时又笑嘻嘻地将雪片抹到他的脸上,雪片遇热急剧融化,化成的雪水冷得他忍不住秃噜着打了一个喷嚏。
姐姐眯眯眼睛,亲昵地摸摸他的头:“你也要快快长大呀,和姐姐一起保护爹爹和娘亲。”
雪景很美,腊梅很红,只是那时的约定,终究还是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三)
几年后旧帝驾崩,年轻的帝王登基之后开始肃清前朝势力,首当其冲便是涉嫌在旧帝病重之时带走玉玺意图谋逆的卓家。
灭族的那一晚,冲天的火焰在青城爆开灼眼的星光,带刀侍卫在宅子里的各处奔走,一边为各间房子贴上封条,一边狰狞着面孔到处烧杀抢掠。人们凄惨的嘶鸣、垂死时的呻吟和此起彼伏的哀嚎、挣扎着的求饶和绝望的哭喊交叉缠绕充斥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破碎的血肉被狠狠地践踏在脚下,发出“咕叽咕叽”的、令人作呕的声音。血水混着稠浆滑过昔日的一草一木,一室一墙,像是要侵蚀掉这本该早已腐朽掉的一切。
姐姐带着卓治在宅子里一路奔跑,脸上被飞溅的血水染污,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血雾与腥气。
她们跑进一间还没被封掉的屋子,隔绝了外面的混乱与厮杀,这里是他们最后的阵地。
姐姐转头双手压住木门:“小治,脱衣服。”
卓治:“???”
“我们像以前一样,交换衣服。你走密道,逃出去。我代替你……”
卓治立马反应了过来,他皱着眉摇摇头头:“不……”
“姐姐,这是我的命,你不该替我承受。”
姐姐双手按住卓治的肩膀:“命?什么是命?命就是我,我就是命,我说命运如何,它就该如何!小治,我知道你其实很聪明,你只是将自己的锋芒全部收敛了而已。你是深渊里唯一的星星,你不该就这样陨落。
“圣旨上写的是男丁一个不留,女丁边疆流放。所以他们的任务只是保证卓家不留后。你装成一介女流,外面这么乱,走丢一个女人,他们哪怕是忽略了也不会在意,因为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小治。”
“活下去。”
“姐姐不求你为家族报仇雪恨,只求你,活下去。”
他看到自己的姐姐哽咽着泪流满面,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缓缓收紧,他闭上眼抚着额头,他在快速地思考,他在释放深藏在脑海里的能量,但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地讨厌自己脑袋这么迟钝,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想到两全的对策,侍卫官兵的喊杀声就已经杀到了门前。
姐姐快速地扒拉下他的衣服,又将自己的裙子给卓治一层层地套上,簪子来不及戴,她只好给他系上一条素色的、姑娘用的发带,同时将簪子全部塞到他手里,而后在侍卫即将破门而入之时用力地将他推进房间里的密道里,对着他竭力地嘶喊:
“走啊!”
直到姐姐迅速开门冲入了人群之中,直到他再也听不见姐姐的声音。
这一辈子都听不见了。
绚丽的蝴蝶终成飞蛾,正向着火光,去奔赴一场盛大的毁灭。
(四)
卓治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他不能回头,他不能用姐姐好不容易换来的性命来进行一场豪赌。所以他只好硬生生地收起眼泪,用尽全力地向前奔跑。
终于在跑不动的时候他踉跄着跌进了一间破庙,昏暗的庙里只有一扇天窗透出些许光亮,四处茅草堆积,角落处的四根巨柱独自支撑着天地,香台上被零落的蜘蛛网缠绕着的佛像眼神悲悯地注视着远方,向着青城黑漆漆的一片灰烬,像是随时都会说一声“阿弥陀佛”。
他灰头土脸地靠在一根柱上,闭上眼睛抓着皱成一团的裙子喘气,但还未等他把气喘匀,破庙就来人了,铺在地上的茅草被那人的脚步一点点地碾平。他屏住呼吸,想往后面的犄角旮旯里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挪动了一点点地方,那人的靴子便停在了他眼前。
他心底猛地一惊,在那人蹲下之时拿起一支簪子狠狠地往来人扎去,那人却轻轻地绕过簪子,又稍稍用了些巧力,将他的手截了下来。
他听到他在他的耳边道:“别怕。”
卓治一愣,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我知道你的事情。”
“我是来带你走的。”
卓治抬头,看到这人的面孔时心底泛起一股异样的情感,可也许是现在的他脑海里太混乱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卓治抿抿嘴,没有说话,只拆开发带,一头长发披散开来。
长发将他屈膝蜷缩的身子包裹起来,将那人完全遮挡在外面,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刘海也遮住了他没有被昏暗侵蚀的、依旧明亮的眼眸。只见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儿的弧度,将他大胆地、缓缓地往自己身子下面引。
穆司阳一脸意想不到的山崩地裂,古井无波的表情蓦地被打碎,他略显慌张地想收回手:“你……”
没想到卓治还使了劲儿不让他收回去,固执地想要让他摸到。
穆司阳摸到那物后愣了愣,略微思考后猛地看着他,音量提升了不止三个度:
“你不是丫鬟?”
“你是男的?”
“你是卓家小少爷,卓治?”
这连环三问反而把卓治给问懵了,他不知道为何穆司阳竟然会如此的震惊,明明应该是他比较震惊才对,明明应该是他对于突然凭空冒出的、会对自己造成姓名威胁陌生人感到恐惧才对,这人怎么反过来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歪头对着木木的、不知该摆出一副什么样表情的穆司阳,“噗嗤”地笑出了声。
穆司阳消化了好一阵,才再次恢复了那一板一眼、看上去不太近人情的面孔:“你无处可去,那就跟我去倾雨谷吧,我可护你无虞。”
卓治眨眨眼,倾雨谷的名号,他倒是听过。
难道这人是倾雨谷谷主,穆司阳?
他又把佩剑交给卓治:“如果你不相信我,随时可以杀了我。”
卓治接过佩剑一下一下地抚娑,垂头不语。
反正最糟糕的状况也不过是一个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抬起头,将身前一侧的长发撩到身后,半边脸颊在黑暗中显现:
“好。”
(五)
穆司阳以为他捡了一只兔子,没想到却是捡了一只狐狸。
事实上他很聪明,拜师后他武艺方面的东西一点就通,很多弟子花上个几十年都追不上他。
但这个扮起姑娘来毫无违和感回头率又百分百的、白净清秀的少年平常话很少,整起人来也是一点也含糊,每次他耍坏穿裙子勾引谷里的弟子的时候,他都要出面把他拎回来。
为什么?因为其他人管不住他,也打不过他。
而这时他通常都会揪着他的袖子,笑意绵绵仰起头:“师父,你这么紧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一晚他几乎找遍整个倾雨谷都找不到卓治,问了守门的门童才知道他跑去了倾雨谷后面的一块平常鲜有人至的草坪上,原因不知。
穆司阳也缓步踱过去,此时正值夏夜,萤火虫在空中游移飞舞,划出的弧线和轨迹都带着星星点点的光晕,卓治坐在草坪上,穿着比他身子大上一圈的、属于穆司阳的外衫,长发披散,束发的发带被随意地挂在旁边的灌木丛上。
穆司阳: “你在做什么?”
卓治身形一滞,而后又放松下来:“编花环。”
说完又一边起身,一边踮起脚为他戴上,穆司阳抓住他的手腕,卓治也看着他,他的眼中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在他的眼波里幻化成一池的池水,那星星像是许愿池的硬币,每一个闪着光的银点盛满了人们美好的愿望。
夏日的燥热悄悄潜进身体,挑动着心里的一股渴望,但他偏偏克制住了自己,于是微风替他柔柔地贴着卓治的脸颊,为他送上一个吻。
这时的卓治又懒懒地垂下眼,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双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进他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扣住他的十指,萤火虫也顺着空隙钻进袖子里,但片刻后又像窥见了什么令人羞耻的缠绵似的慌不择路地逃出来。
卓治眼里依旧神采奕奕,穆司阳的怀抱很暖,很令人值得依赖,他眼神痴恋地躺在他怀里,像只吃饱餍足的小猫。
他又想起有弟子问过他要不要复仇,他一笑,复仇?比起从前嚼之无味的锦衣玉食,他现在好像更愿意枕着这一方幕天席地。而在青城唯一的牵连,不过是顶着卓家小少爷的名衔罢了。
他的姐姐让他不要憎恨,他得感谢他的姐姐,他能做到不去憎恨曾经的卓家,已经不错了。
穆司阳悄悄抽出一只手,拢紧了他穿在外面的衫,又轻轻推开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将他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银白色的长剑。
卓治:“给我的?”
穆司阳: “是,它唤星芒。”
卓治又弯起一双眼睛: “和你的月影剑是一对?”
穆司阳:“……是。”
卓治的笑意更深,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又定定地看着穆司阳,而后将星芒剑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穆司阳略显方正的脸正努力地维持着无表情,但止不住喉咙涌出一股冲动,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脸颊微微泛红。
他感到自己被侵犯了,但竟也伴随着些越界的刺激和快意,同时又暗暗地为自己生出这样异样的情绪而懊恼。
他握紧背在后背的手,同时转身:
“剑在手中,当用以济世救贫,匡扶正义。”
“听懂了吗?”
卓治又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嗯。”
(六)
这天是穆司阳的生辰,全谷上下都为他举办了生辰宴。
只是穆司阳有任务在身,他让谷里的人先自行庆祝,不必等他。
只是回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一个没看住,一群终于逮着机会反整的小屁孩竟然给卓治灌了酒。
穆司阳眉头一皱,训斥道:“胡闹,你们怎么能给他灌酒?”
而后他撂下一众一脸懵圈的弟子转身离去,径直走进了卓治的屋子。
进去的时候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脚下散落了一地的酒壶,不小心被他踢得噼啪作响,看来被灌了酒之后他自己又自己悄悄地拿了几壶;再看床上的人儿衣襟半落,小巧的下巴枕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细长的腿,整个人没了平时温温和和的无害气势,也没有了整人时的机灵劲儿,眉眼染上一层媚色,眼底露出了平常掩饰得很好的、浓浓的厌倦。
他又举起酒壶仰起脖颈,大概是喝花了眼,壶口没有对准他的嘴,而是顺着他的锁骨流入了身体。
穆司阳走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
卓治一愣,眼底渐渐聚拢起一点点星光。
“师父。”
穆司阳:“你做什么喝成这样?”
卓治却痴痴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师父,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我很爱我的姐姐,可是姐姐为了我死了,我也很爱师父,可是师父不爱我。我恨卓家,卓家最后也被灭了。如果爱和恨都是一样的结果,那这两样东西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说着他的眼泪便掉下来了,穆司阳刚想给他擦眼泪,卓治就紧紧揪住了他的手。
穆司阳:“松手。”
卓治仰头:“师父,你爱我吗?”
“……松手”
卓治却执拗地攥他的手攥得更紧,说他醉了也好,没有醉也罢,他今天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穆司阳: “这是你……自找的。”
卓治酒气上头意识迷乱,说不清此时的感受,可是潜意识里似乎又隐隐的期待着什么。
他被迫仰头,眼睛被生理泪水染的模糊,外头的月亮也被一分为二。
一如既往的澄明。
卓治一边抽噎,断断续续地说道:“师父……我喜欢……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七)
倾雨谷的存在,是负责解决天下非人为之祸事,也算是朝廷安插在民间的秘密组织。
日光鼎盛,穆司阳先是拢了拢松垮的里衫,又帮半边脸埋在枕头间熟睡的卓治盖上被他胡乱踢开的棉被,而后一个人静寂地坐在床边,对着手上一个盘子发呆。
卓治在迷迷糊糊中摸了摸身边的被子,发现半边床榻已经空了,心底的不安蔓延成被浓雾覆盖的悬崖,那瞬间的悬空让他一下子惊醒了,他猛地睁大眼睛坐起身,看到穆司阳还坐在床边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后他从穆司阳身后软软地黏上来,墨发像柔软的水藻般一半铺洒在床榻,一半在他手上轻轻地缠绕。
他摸了摸穆司阳手上的盘子,声音带着清醒不久的沙哑,还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奶糯,像是在撒娇:
“这是什么?”
穆司阳:“这是掌管我朝命脉的盘,取北斗七星的力量赋予其上,名为,星命盘。”
卓治将头发拨到一边,爬到他的怀里盘腿而坐。穆司阳顺势揽着他的腰往上提了提,被子从他身上滑落,白皙的皮肤露出了醒目的淤痕,里衣半束不束,掩饰了剩下一半的春情,穆司阳脸色暗了暗,从床上抄起一件外衫罩到他身上,又腾出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长发。
卓治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有什么作用吗?”
穆司阳:“封恶兽,除邪灵。”
卓治:“你要出去了?”
穆司阳: “布谷村一带出现了千年难遇的妖物,破坏性极大,等到发现时已经屠了半个村子,寻常法器镇不住它,需调用镇朝基脉的力量,化解它的戾气。”
卓治沉默了一阵,而后道:“我跟你一起去。”
穆司阳皱眉:“不行,此去一行太危险,你不能……”
卓治打断他,从他怀里坐直,正色道:“司阳。”
“平日里你总是顾及着我,顾及着倾雨谷的事,又统领着倾雨谷的人,你明明很累,却总是端出一副冷静的架势。”
“责任在身,哪怕这不是你想要的,为了我们,你都心甘情愿地被禁锢。”
“所以你扛不住的,是不是可以让我帮忙扛一下呢?”
“我不是娇弱的花儿,也不是需要躲在你身后寻求保护的角色,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我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在我面前死去了。”
他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语气带着恳求:“相信我。”
穆司阳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抿了抿嘴唇,而后紧紧抱住他的同时,也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
(八)
两日后。
他们紧赶慢赶地来到布谷村,周遭景物已经是一片狼藉,能走的村民早已逃走,而没来得及逃走的,也早已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来到处于中心的江边,作为罪魁祸首的洪兽大概是饿极了,他停止了破坏,抓起地上连根的树木,正要往嘴边送。
裤头一动,卓治低头,他看到了一个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妇人。
那妇人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直觉,看他风度翩翩气度不凡,便下意识地把他奉为拯救村子救世主。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跪到卓治旁边,拽着他的衣摆声嘶力竭地哭喊:
“公子,公子,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宝,救救我家小宝吧!”
卓治眉头一皱:“孩子?”
妇人往上一指:“她就在,就在那堆儿树根之中啊!”
卓治来不及思考一个孩子为何会藏在树根之中,那洪兽已经将树根堆儿含在血盆大口里,于是他连忙把妇人扶起安置在一旁,快速安抚道:
“安心,我尽力。”
安顿好妇人之后他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把星命盘往洪兽的方向猛地扔去,星盘绽开的光华瞬间晃了洪兽的眼,刺激得它四肢乱晃直拍江面,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浪花。
卓治向穆司阳点了点头,趁机凭借轻功一跃而起,腾上空中之后打散树堆将婴儿从里面抱了出来,又趁洪兽因疼痛咆哮之际返回岸边把她交回妇人手中。
整个营救过程不足一刻钟。
他顺势瞄了眼小宝,并轻轻吁了一口气。
看上去安然无恙。
而后穆司阳再度回身,挡在妇人身前,仰视洪兽,右手拂袖,月影出剑。
出剑的一刹那天地变幻,星云如海,漫天星星银光闪烁,墨蓝色的天空和着絮絮的云朵随着星星的转移而缓缓卷动,神秘且深邃。
洪兽停止了吼叫,似是被这片闪闪银河吸引了。
穆司阳左手悄然翻转,绕在洪兽身边的星命盘在这时骤然变大,盘间的七彩光华交缠更盛,似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又似长刀利剪般直直切割撕扯着洪兽身上的元气,一道道伤口伴随着元气的流逝而黑血飞溅,痛的它挣扎着□□左右摇摆,在翻滚的浪花间摇摇欲坠。
他再次运起轻功跃上空中,月影在手间持续旋转,他将它对准洪兽,用力一掷,抛进元气命门当中。
星云随后在顷刻间收缩,像洪流般源源不断地涌进命门,洪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直到——
“砰——”
一声巨响。
洪兽因承受不住星盘的光华切割和星元洪流的涌动,□□最终被撑破,元神也随之灰飞烟灭。
残肉碎片和着血纷纷扬扬地落下,沾湿了穆司阳的衣袍,也落到旁人震惊的眼中。
卓治看着穆司阳空中持剑的身影,看着乌云散去的天空,他的嘴边稍稍绽开了笑容,但片刻之后瞳孔又剧烈收缩,他分明看见在残肉碎片之间,洪兽的内核正不断膨胀,隐隐有要爆炸的趋势。
看来洪兽留了一手,不能赶尽杀绝,那就同归于尽。
“穆司阳!”
“嘭——”
爆炸的一瞬间卓治迅速跃到空中挡在了来不及反应穆司阳的前面,内核碎片狠狠刮进他的后背,顷刻间血肉横飞。
被紧紧抱着下坠到地面时他看到穆司阳震惊的眼神,一点一滴的眼泪瞬间就淌了满脸,卓治极力地瞪大眼睛,想仔细看看这只为了他的、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穆司阳难得丰富起来的表情,可眼睛却在渐渐地失焦,耳朵也听不见了,四周的热风一股脑地聚成一团灌进他的耳道后又迅速地渗透至四肢百骸里,灼热得似是要将他从里到外融化。浑身痛极了,痛得灵魂即将破身而出。但他还是强撑着意识,勉力地笑了笑,带血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地为穆司阳擦干眼泪,又蠕动着嘴唇尝试开口,声音却早已变得粗粝而沙哑:
“别哭啊,师父。”
“别哭。”
(九)
卓治自那次之后便陷入昏迷。
站在他的床边,穆司阳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十)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青城的街道今天格外热闹,明明是日落时分,街上的行人却比平常还要密集,四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小摊大档通通避让,燃烧过后的爆竹碎屑像是被倾泄而下的夕阳染红的雪花般飘满一地,将这座寻常的朴素小城点缀得无比喜庆。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妖冶得过于艳美的场景,却带着些大局将定的悲凉。
此时的长街两边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填满,毕竟新上任的镇西大将军和城主千金即将喜结连理,左右听闻两位又是郎才女貌、又是天生一对的,引得众人都不禁想亲自出门一睹风采。
在众人翘首以盼的一片喧闹中,拐角处终于驶来一座花轿:花轿通身呈大红色,被红色的帷幕所包围覆盖;轿边四角吊挂着随着移动而一摇一晃的、金黄色的流苏;轿顶上镶有一只鎏金漆就的凤凰,凤凰舒展翅膀,单脚站立,向着一个方向仰头长鸣,既灵动金贵、又栩栩如生;轿前有八个丫鬟捧花,轿后有无数仆人抬礼,一路敲锣打鼓,伴着笙箫唢呐,间或爆竹声声,排场之大,足以让平凡人家羡慕,也足以让所有百姓赞叹。
可惜的是他们的新郎官却没有他们想象中抱得美人归的喜悦,甚至在场的百姓都比他本人还要雀跃——只见他骑着颈上挂起大红绣球的骏马,嘴唇微抿,眉峰跟着蹙紧的眉心斜斜下沉,眼睛直直地注视前方,俊郎的脸上略带着一丝凝重。你完全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但隐隐地感觉到他好像在警惕什么,亦或在等待什么。
队伍行至一半,一阵暗香自四周飘散而来,浮在空中若隐若现,丝丝缕缕,明明淡得无法追寻来路,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众人被这馨香迷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待得再清醒之时,便见有一人拦在了成亲大队之前。
那人是一位少年,白衣劲装,墨发飞扬,肤白唇红,眉清目秀。走路时带过的风将宽松的外衫两袖吹得一上一下像翻涌的海浪,袖下手腕骨节修长,看似盈盈不能一握,实则极有力度。此时的他一手持剑,长身玉立挺站于花轿前,柔软而偏小巧的身体周遭萦绕着玉兰花的暗香,同时又兼有着练武之人的凛冽和气劲,刚与柔两种极端的气质很好地在他身上糅合开来。
于是众人先是惊艳,再是疑惑,然后开始议论纷纷。
卓治眼里仿佛视他人无物,只抬眸和他对视:
“师父,这么大的喜事,怎能不通知徒儿呢?”
而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害徒儿傻傻地等得好苦啊。”
“师父瞒着徒儿,是在害怕什么?”
一直绷紧着脸一言不发的新郎官此时终于发话:“回去,别闹。”
却没想到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卓治长剑出鞘,眼里闪过一抹决绝,指着他道:
“赢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是你一生到现在为止肮脏不已的罪。毁灭了罪,你将彻底地抛弃过往,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穆司阳看着他细长的剑尖,眉头蹙得更紧:“阿卓,我说过,剑在手中,当用以济世救贫,匡扶正义,而不是指着至亲之人。”
卓治:“既是至亲,那么相应的只有最贵重的礼物才能匹配我最真诚的心意。所以我的命,就是你和未来师娘的彩礼!”
说完他执剑一跃而起,将穆司阳从马匹上逼了下来。穆司阳月影剑不在身旁,只能赤手空拳地躲避他银白色的剑风。他步步后退,卓治却在步步紧逼,剑光似仞自上而下地劈过来与他大红婚服交叠撕扯,绸缎飞扬,光滑的衣料不断地摩擦出“刷刷”的声音。
卓治看穆司阳并没有用尽全力,于是收手后撤,手腕一翻一转将剑再划过腋下,剑风瞬时化成数只燕子鸣叫而出。
是飞燕还巢。
飞燕还巢明明是防守技,但因为星芒剑感受到剑主本身愤怒的情绪,飞驰的燕子便带上了鲜少有的攻击性。
穆司阳眼神一凛,终于在虚幻的燕子冲过来时横腿一扫,周身开始带出不断旋转的气旋,他所有的招数包括冲腾而来的燕子都收归在他的领域里,他凌乱的脚步终于变得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一进一退间皆若闲庭信步。
两人的交手瞬息万变,只是这没完没了的缠斗在有来有往间持续了太久,卓治头上已经开始冒出虚汗,脸色也已然变得苍白,穆司阳身上也因为密集的剑光而导致旧伤撕裂,若是卓治拼尽全力,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两败俱伤。
他必须终止战斗。
于是在下一次进攻时,他在卓治的星芒剑对准他左肩胛的瞬间猛地停下了下来,周身气旋悉数收敛。卓治察觉时瞳孔一缩,出招却来不及收回,刹不住的剑锋噗呲一声穿透他□□,一时鲜血四溅。
两人齐齐跪下,穆司阳闭上眼倒在卓治怀里,嘴唇擦过他颊侧时,还轻轻地一如既往般吻了吻他的耳垂,卓治耳边一湿,一阵温凉。
这一吻把他给吻懵了。
身下暗红的血浆铺洒开来,和爆竹的碎屑融为一体,一片一片的被染红后四散零落,像是从他身上撕扯剥离的血肉。
附近的小摊和运货的木车早已被强劲的剑气斩得支离破碎,人群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惊恐踉跄着慌乱逃窜,官兵也开始在鸟作兽散的长街里维持秩序。
混乱中花轿里的新娘子仓促跳下车,扯下红盖头,满脸的眼泪似梨花带雨,他指着卓治怀里的人儿,悲恸的哭声震撼天地:
“卓治!他可是你师父!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十一)
卓治当然没有听到新娘子的呐喊,他出谷的时候还带着伤,一番打斗折腾更是早已让他力竭,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醒来的时候他正处于一间密室里,奇怪的是大门没有上锁,更奇怪的是大门外的一切都被白光所笼罩。四周一片昏暗,让人看不真切,他疑惑地环顾周围,直到他看见香台上的佛像,才恍然惊觉这里是他和穆司阳遇见时那间破败的寺庙。但佛像好似失去了那时看着远方的悲悯,佛身也歪了,眼睛被点上了朱漆,平白地添了几分邪气,还透出了丝丝的诡异。
卓治看着佛像后退了几步,毅然地转身扑进了白光里。
白光倏地散尽,他看见自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穆司阳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眼底一片青黑,脸色苍白,胸间没有起伏,仿似没有了生息。
他轻轻地走近他,想用曾经为他擦过眼泪的手再一次描摹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摸不到他地□□,透明的手在触摸之时穿透他的胸膛,他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死了?
死的是他?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变的透明的身体,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如果两个人都活着,那么一切就都来得及,但如果两个人天人永隔,那就一切都迟了。而这副身体明明已经失去生机,五脏六腑却好像被扭曲着绑在一起,再往里面不断地灌铅,将他的灵体紧紧地住下压,压得他得透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模糊了,想要呐喊又叫不出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整个人忽然就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便换了天地。
他急切地想知道穆司阳的去向,而无论是谷里的人,还是江湖走卒,有的说他死了,有的说他没死。
他疯了一样地找他,用他可以用到的手段。但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一道来自朝廷的圣旨:
归还卓家所有的财产,恢复卓家世袭的权力。
轻检案司翻查旧案,结论证实:卓家无罪。
(十二)
卓治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再相遇,在倾雨谷、在青城、在大街小巷、在灯火阑珊的河岸边、在被澄澈的湖水包围的亭子上;或许也会再也不复相见,但他会等,等不回这一世的他,就等下一世,他不来找他,他就自己去找,反正练武能延年益寿,他还可以活很久很久。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希望是一场盛大的重逢,这样才不会辜负这些年的苦苦寻觅与等待。
可他就是没想到,他们的重逢竟是这般意想不到的小别话家常。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十三)
穆司阳终于在卓治忍不住抽出星芒剑再一次暴揍他一顿时,又及时道:他与皇帝交换了一个条件。
卓治那次为救他而被洪兽打成重伤,穆司阳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无边的恐慌。从来没有过的情绪自大脑充斥到全身,那一刻一直以来的虚无被恐惧被实实在在的恐惧填满了。他开始害怕那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再也不会眨着眼睛狡黠地对他使坏,不会在夏夜萤火虫的包围下给他编织花环讨他欢喜,不会在脆弱时揪紧他的大袖、交给他全身心的依赖。
看过世间太多腥风血雨和叵测人心的穆司阳,竟然会有一天眷恋起这些感情。
卓治赐予了他丰满而完整的血肉,如果说他曾救卓治于水火,那卓治又何尝不是给了他新生。
他希望他能光明正大地活在普天之下,不必背负骂名,不必颠沛流离,更不必豁出性命去守护曾经将他抛弃、玩弄他、轻贱他的人们。
平民百姓不懂,不值得,可是他穆司阳不舍得。
于是他还是回到了他最不喜欢的庙堂。年轻的帝王看着他跪在殿门前,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也有想回来的一天。
他说:只要他肯娶青城郡主,肯带兵安定西域领土,他便允许检案司翻查当年卓家谋反一案,倘若无罪,便归还所有,决不食言。
穆司阳应下了。并且料到卓治醒来之后必定会生气,所以他默认纵容他会毁了倾雨谷出气,所有倾雨谷的人都不许拦着,算是对他愧疚的补偿。但倒是真的没想到,他会直接拦轿抢亲。
他先于卓治从昏迷中醒来,伤还没好就立即动身前往西域。甚至他不准任何人向卓治透露他的生死。他宁愿卓治带着对他的恨走过一生,他也宁愿在战场上哪怕是战死也要以对他的牵挂作为赎罪,但就是不愿自己成为他在西域的牵挂。
可是如今大胜归来,他自然也能名正言顺地娶他。
至于那位无辜的女孩儿,他已经提出和离,郡主身份尊贵,为保住她的名节,穆司阳决定休书由她来写,也由她昭告天下:她休了她的夫君。
卓治哂笑: “你倒是想得周全。”
穆司阳把他揽进怀里: “罪臣之子与无情之人,彼此祸害,难道不是绝配?”
(十四)
成亲圆房的这一晚。
红烛滴蜡,火光摇曳,屋里暖意正浓,层层叠叠垂下的纱账内,卓治按住了穆司阳即将伸向嫁衣里的手,神情慵懒:“等等。”
穆司阳被宾客灌了酒,此时脸颊正醺,双眼迷离,听到卓治的话,他轻轻凑过去,酒气忽浓忽淡地喷洒到卓治的耳边:“怎么?”
卓治眯起眼睛:“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来得及。”
穆司阳:“你问。”
“我们是不是见过,在破庙之前?”
穆司阳伸:“为什么这么问?”
卓治一笑:“你我接触过庙堂,也行走过江湖,深谙处人处事的法则,绝没有头一回见面就百般关照的道理,更何况是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穆司阳一愣,在酒气蒸腾的恍惚里陷入了回忆。
事实上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十岁那年,他就已经随自家的父亲去过卓家拜访。所谓的拜访,无非就是朝堂上司空见惯的拉帮结派、明争暗斗,他对于这些家长里短相互客套的问好没有兴趣,于是便趁长辈们不注意偷偷从大厅的后门跑了出来。后门直通后院,红木小桥和流向远山的流水将断裂的两边草坪搭连在一起,岸边的几棵柳树因柳枝垂坠而微微弯折,像极了溪边散开长发的浣纱女;而他就在柳树下小憩,阳光疏漏,时间滴答慢慢地流逝,再次睁眼,穿着翠青绣花襦裙的卓治就不知从哪里出来窜了出来,他愣了愣,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乱七八糟地联想到了天边去——长得这样好看,大概是柳树幻化成的精灵,亦或是野花丛里诞生的仙子吧?再不然就是西域壁画里的飞天圣女下凡体验人间疾苦来了。这里四周像隔开了外界的世外蓬莱,清幽与秀致的景色刚好与他的气质相衬,倘若是大厅里的气氛就不行,那里只会让他染上浑浊而格格不入的尘烟气。穆司阳定定地看着他,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弯腰眨眨眼上下打量,鬓间没有束起的几缕发丝迎着风轻轻摆动,片刻后他稍稍地歪了歪头,向他伸出了手。
穆司阳抬头,只见他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但比糖果更让他惊讶的是那双眼睛,他的眼里明明蕴着微微的笑意,却又好像隔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膜,笑意就此被阻隔,一眼见不到底,只在表层浮着淡淡的疏离,眼尾略略下垂,看着有些疲惫和厌倦,但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又似要自禁锢中挣脱而出。
他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画面定格。
这是藏在他心里很深很深的秘密,当年的那位小仙子已然在他心里开凿的一个角落安然沉睡。
而替代小仙子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卓治,是一个鲜活的人,是他另一半的生命,是他的挚爱。
“师父?”
从回忆中抽离,穆司阳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一把将人摁倒在被窝里,用他曾经的话答道: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