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血》庚辛

2、这般相貌

　　【凡历165年，3月20日，棠城城市广场】

　　“喂，”刚从地铁站出来的高挑青年摁了一下左耳的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我知道棠城这边八代以内混血密度大，我会仔细自己的小命的，你别操心了。”

　　那声音轻快，如山风掠过，听的人抓不住这一刻沁人心脾的凉意，只在耳中留下些许终将逝去的振动。初时只觉得悦耳动听，不一会儿便忘得干干净净。
　　来来往往的人们看不清这个人，也听不清他的话语，却不自觉地被这个人吸引。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不是才春分嘛，离清明远着呢。”
　　“行了行了，我会记得上山去找那个城主的，阿也你就别一天八遍地嘱咐我了。”

　　青年脚步匆匆，注意到人们的目光之后，他按了按脸上的黑色口罩，周身那种虚无缥缈的气息立时将他本身的存在感完全掩盖起来。
　　在投过去的最后一眼里，人们只看见了这个青年瘦削的身形，他那不合时节的长袖单衣，还有脸上的黑色口罩，却依旧看不清他的眉眼。

　　“好好好，我再次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像元旦那样惹事，行了吧？”
　　听不清的清澈音色随着身影消失在春日的阳光里，人们记忆里的高挑青年也如初雪一般消融散去。

　　西南沿海大省常青省的首府棠城只有短暂的春季。
　　才刚刚迎来春分节气，气温已经先于缓慢变长的白天，骤然升高。
　　早晚偏凉之时还有些春日的气息，而到了每天的下午，棠城都热得不成样子，恍若正值夏季。

　　刚刚从地铁站匆匆赶到志愿者驿站当值的易凌云戴上了工作证，刚摘下口罩喝了口水，就迎来了他今天的第一个求助者。

　　眼前的年轻女孩一袭短袖春装，干练的黑白配色，蓬松的丸子头，反差萌立刻凸显出来。
　　她化了妆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在志愿者驿站前面的书册栏上拿了一份城市广场导航地图，翻开来又合上，眼神却没有落在地图上，反而四处乱飘，一双像极了猫咪的眼瞳慌张得有些可爱。

　　一个猫瞳的纯血姑娘普通地想要搭讪。
　　要是每天来搭讪的都是猫瞳的纯血，007值班制也未尝不可啊。
　　可惜不能虐待志愿者。
　　唉。

　　易凌云这样想着，便对女孩笑了笑，用平和愉悦的语气问她：“您好，这里是志愿者驿站，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白净的，白衬衫的穿着，白皙的手指在地图册上轻轻一点，朝着她的侧脸上一抹殷红的伤痕随着笑纹荡漾，蛊惑人心。
　　这伤痕到底是白璧微瑕，还是锦上添花，自然不必说了。

　　女孩的脸更红了。
　　“小哥哥，你下周还会在这里做志愿者吗？”

　　“应该不会在了。”
　　青年给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女孩有些气馁，鼓了好久的勇气像被针戳破了壳子全都跑掉了。
　　她微微垂头，发丝垂落在脸颊旁，也在替主人难过。

　　而身前的人又语气含笑地补上一句，“下下周可能会在呢？”

　　女孩猛地抬头。
　　青年还是披着那张干干净净的白皮子，此刻却染上了棠城暖阳的橘色，变得真实，也变得狡黠而温柔，一如他佩戴着的志愿者工作证上那色调温暖的卡通标志。

　　女孩又和青年聊了好一会儿，等到围在驿站前台的人变得多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把好几个围在柜台前的纯血人类送走之后，费了一番功夫的易凌云叹了口气，重新把常备的黑色口罩戴上了。

　　下次从地铁站出来也不能摘口罩喘口气了。
　　长得帅真的会导致工作效率变低啊。
　　帅气的志愿者先生散发着不要脸的忧愁气息。

　　易凌云还没坐上椅子，又有人来到了驿站前面。

　　“您好，我是RH娱乐公司的经纪人，请问您有兴趣做模特吗？”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从皮夹里掏出了印刷精致的名片，放在了驿站前台的桌面上。

　　易凌云扫了这人一眼，放出灵识感知了一下。

　　八分之一混血。
　　理论上应该感应不到他的血脉吸引才对。
　　可能是嗅觉灵敏的寻踪类兽灵脉。

　　易凌云有点伤脑筋地皱起了眉头，该怎么把这人赶走呢？
　　突然，他灵机一动，接过了对方的话头。

　　“您看见我的脸了啊。”
　　志愿者不太客气的声音穿过口罩之后变得闷闷的，没有那么尖锐了，但落在听的人耳中，还是非常刺耳的。

　　对方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语噎住了，顿了一会儿，才略微犹豫地说：“看见了，您的长相非常出众。”

　　“那么明显的伤痕，当然出众了。”志愿者语气极为不悦，还有些阴阳怪气的调调，“所以才只能当模特而不是明星，对吧，经纪人先生？”

　　经纪人看见志愿者这被戳到了痛处又斤斤计较的态度，跟刚才和女孩子说话时的干净模样判若两人。
　　对这个三头两面的志愿者，他萌生了结束对话的念头，于是连忙道歉，“抱歉——”

　　经纪人急急地抽回了放在桌面的名片，就想要离开。
　　对方却不依不饶，“不是说找我当模特的吗？”

　　意识到自己落荒而逃的模样过于明显了，经纪人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我很抱歉，打扰您了。”
　　还不等易凌云回话，经纪人就已经匆匆地转身，把皮鞋踩得嘎吱响。

　　对方刚转过脸，易凌云就绷不住了，两眼弯起，跟两轮月牙似的，那假意蹙起的眉峰散了个干净，连一点皱纹都没留下。
　　他周身缥缈不定的感觉突然一变，隐隐流露出一丝令人迷恋的气息。

　　这微妙的气息变化之间，经纪人先生不知怎么了，又转过身来，朝着还没收拾好表情的志愿者提出了一个普通至极的要求。
　　“您能给我泡一杯葡萄糖盐水吗？”

　　经纪人的表情很是平静，只是说话的时候上下两排牙齿有些颤抖，“没想到今天天气这么热，我跑了挺远的，有点撑不住。”

　　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的模样和他一分钟之前急着跑掉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牙齿颤抖的频率快得惊人，像是发了羊癫疯，可他依然定定地盯着易凌云，眼睛一瞬不瞬，浑身散发着一种捕食者的气息。

　　这模样，不是撑不住，是想吃人啊。
　　易凌云感知了一下对方周身的气息，凡人血气被灵脉气机压得只有原来的一半了。

　　次奥。
　　这个混血估计压制不住灵脉，要进入返灵状态了。

　　易凌云借着口罩的掩护龇了龇牙。
　　还笑什么笑。
　　要加班了。

　　“好的，您稍等。”
　　没有因为对方的可怖模样而显出丝毫异样，易凌云神色如常地转过身去，左手拿下架子上的储物箱，右手一个手诀就把背包里的封界引到了手里。他绷直了背脊，衬衫附着其上，脊椎隐隐凸起，蓄势待发。

　　“您好，请问我能在这里拍摄几张照片吗？”

　　身后，有另一个人突然靠近。
　　来者气息驳杂，难以明辨。

　　易凌云警戒顿生。
　　他装作闻声转过身来的样子，把封界隐藏在驿站前台底下。

　　只见刚刚有返灵表现的经纪人已经镇定下来，齿列不再颤抖，只是眼神放空地站在驿站前面。
　　易凌云松了半口气，目光向右上平移，落在询问者的脸上。

　　眉如窄刀，鼻如玉雕，唇如凌霄，棱角凌厉处如骨刻刀削，神色温和处如红梅一挑。

　　只是这眼睛……
　　平平无奇，只能让人注意到眼白。

　　易凌云失望地撇了撇嘴。
　　太逊色了。
　　白瞎了这般好相貌。

　　失望归失望，易凌云握着封界的力气一点也没松。
　　对方有着颇有灵气的相貌，颇有灵脉的气息。
　　纯血的美丽并没有这样的攻击性。
　　过于美丽的人往往都是混血。
　　所以，眼前的这个仙风道骨的半瞎子，是混血无疑了。

　　易凌云把灵识的感知范围再扩大了些，却既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凡人血气，也察觉不到对方的灵脉境界。
　　对方的灵脉气机飘忽不定，还有些微妙的熟悉感。

　　易凌云的手心难得地沁了汗。
　　看来是个硬茬子。
　　然后他挑了挑眉，手心再次贴紧了缠尺的绸子。
　　易凌云口罩下的嘴角上扬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他喜欢硬茬子。

　　驿站前台站得笔直的青年变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靠在台子上，仔细地打量起了眼前的人，收集着情报。

　　不太像南方人的鼻梁和身高。
　　刘海部分依然可见用发胶认真打理过的痕迹。
　　一身高级西装，身前还佩戴着一个工作证，看LOGO应当是总部在这附近的一家有名的杂志社。
　　整体造型严肃得很，似乎是要去开什么重大会议的模样。

　　可是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大包，从外观来看有许多夹层和格子，鼓鼓囊囊，少说有几十斤重。
　　和他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在学校搞活动的时候，易凌云见过摄影社的后勤组提着类似的提包满学校地跑，应当是用来放摄影装备的。

　　所以这位霸道总裁混合摄影师先生人设的先生有何贵干？
　　想起那些奇奇怪怪的霸总小说推送，易凌云忽然来了点儿调戏对方的兴致。

　　只是霸总摄影师并没有给易凌云调戏他的机会。
　　他没有继续追问易凌云的意见，而是侧了侧头，看了看回过神来一语不发地离开驿站前台的经纪人，又扫了一眼易凌云手里的葡萄糖罐子，一脸疑惑的表情。

　　易凌云很想笑，不只是因为这位霸总摄影师与人设不太相符的丰富表情，还因为这位先生侧头之后露出的难得一见的半长发。
　　那较长的发丝在后面只是随性地用粉蓝色的编织发圈一扎，很是可爱，仿佛没做完造型就从发廊里出来了。

　　看来确实是为他而来。
　　易凌云松了松手里的封界，正打算和这位霸总摄影师好好谈谈，全身的术者之血突然暴动起来。

　　他猛地抬头，已经变成了赤金色的眼瞳映出了眼前的摄影师和三米外的经纪人清晰的身影。
　　在易凌云眼中，远处的经纪人已经不能称作人了，他体内的灵脉疯狂反冲，顺着全身经脉连成一片，即将失去人形。
　　他失去了理智，朝着驿站直冲过来。
　　易凌云骤然跳起，踏在驿站前台上翻了出去。

　　右手毫不客气地一尺敲晕了身前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的摄影师先生。
　　空出来的左手堪堪稳了稳失去意识的高大身体，温热的躯体入手极为沉重，差点没把变回了少年原形的易凌云砸到地上。

　　变回了作战姿态的少年把人往地上安置好之后，就以封界施术，翻手一划，把志愿者驿站方圆十米之内都圈了起来。
　　他的手势还未收起，那完成了返灵过程的混血已经冲到了他跟前，完全兽化的嘴部露出了尖锐如凿子的门齿，不顾身前空门大开，只是疯狂嘶吼着想要撕咬他的脖子。

　　“封灵一界，开！”
　　看似普通的银白色钢尺还带着厘米刻度，此刻却自行疾飞而出，“唰”的一下，轻轻松松地插入那坚硬且血肉暴涨的半兽化身体里。
　　只见一尺穿心，却没有丝毫血液从那胸口喷出。
　　在易凌云赤金色的视野中，以封界为中心，对方浑身的灵脉开始冻结平复。

　　少年的动作依旧不停，他一个闪身，到了这个半兽化的混血侧面，握指成拳，大力砸在混血厚实而相对脆弱的侧颈，食指指节处的素戒银光一闪，细长的银针伸展而出，扎进了对方的主脉。
　　“制血二界，开！”
　　对方还在不断扭动的肢体停滞住了。凡人血气再次压制住了灵脉。
　　易凌云摘下伪装成蓝牙耳机的小白，将暂时恢复了正常的经纪人传送到他的师傅阿也那边。
　　“搞定。”

　　他握着封界正要往回走，左眼下方的伤痕突然一灼，流出几滴血珠，滴落在右手。
　　易凌云低头一看，封界尺身上不知何时染了一抹红灰色血迹，那红灰色血迹如有灵识一般已经缠绕住了他右手指尖，落在右手上的血炸开几束赤金色的血焰，和那血迹缠斗起来。

　　血焰将那一团血迹从易凌云手上逼了出去，可那红灰色血迹比元旦那次的赤红色齑粉不知强了多少，瞬息间，小小的一团血迹就分作无数血线，朝着易凌云就捆了过去。
　　易凌云提尺就斩，可他刚刚灵力消耗太大，而那血线攻势越发凶猛，情势越发危急起来。

　　终于，那些红灰色血线占了上风，如愿以偿地触碰到了易凌云。
　　它们越发疯狂起来，争夺着易凌云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有几条甚至沿着易凌云脸上的赤金色血迹贴上了易凌云左眼下方已经变成了赤金色的伤痕。
　　被红灰色血线捆住了的易凌云动弹不得，那些血线无比依恋地钻进他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不断地蠕动着，似乎渴望着扎个口子钻进去。
　　可它们突然停住了。

　　易凌云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子一看，原来是那几条尝到血的东西抖擞起来，压制住了其他不安分的同伴。
　　它们蓄势待发，弓起肢体就要往易凌云眼下的伤痕里钻。

　　只是还没有接近那伤痕，就被伤痕上燃起的血焰烧成了灰。
　　“呵，脏东西。”
　　方才似乎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易凌云嚣张地一笑。
　　“给我灭！”

　　全身的术者之血自发地二次暴动起来，左眼下方原本愈合了一些的伤痕又崩裂开来，赤金色的血焰飞出，附着在那些恶心的红灰色血线上的那一刻就将它们烧得干干净净。
　　“还想跟我斗，垃圾。”
　　暴动的术者之血似乎影响了主人的性情，易凌云把封界当做拐杖杵着，还不忘张狂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焚为灰烬的东西。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暴动的术者之血无法平息，他左眼下方的伤痕还在不断地出着血，一束束赤金色的血焰疯狂地越烧越热，易凌云再次感觉到了元旦那天席卷全身的痛苦。
　　他凭着仅剩的理智一把将破障掷了出去。
　　“破障！困住我！”

　　破障才飞出去几米就被人制住了。
　　随即，一阵术者气息笼罩住了暴走的易凌云。
　　术者之血瞬间平息，易凌云也清醒了一瞬。
　　视线已经被近在咫尺的质感奢华的西装铺满。

　　是刚刚那个，摄影师。
　　随着那身西装的靠近，清新的草木气息也越来越浓。
　　易凌云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他无法动弹，头脑也开始变得昏沉。

　　次奥。
　　看走眼了。
　　连封界都制不住。
　　这不只是个硬茬子了。
　　这是个榴莲啊。
　　易凌云脑海中才浮现出某金黄色物体的影子，就彻底地陷入了黑暗中。

　　“找到你了。”
　　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见了耳畔的一声如愿以偿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挖坑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