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血》庚辛

1、无尽之火

　　【凡历165年1月1日，棠城大学，后山】

　　死寂。

　　禽兽不语，虫豸不鸣，草木不曳，万籁俱寂之地。

　　黑暗。

　　无月，无人，无影，伸手不是五指。

　　“小云云终于会用封界了啊。”一个不知是老是少的声音打破了此处的静默。
　　是团没有脸的白东西，却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它在离地两三尺的高度往前缓缓地飘。

　　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白东西飘一会儿又闪一下，活像收不到讯号的老电视机荧屏。

　　静默的制造者没有回应。

　　它爬过最后一个小土坡，终于靠近了最里层的界壁，累得声音都变了，像是从摔得零件都掉了的破烂收音机里发出的人声，难听至极。

　　“出息了……出息了哈，你阿爷一定很是欣慰。”

　　静默的制造者依然没有回应。

　　它也不恼，贴在封界的界壁上，一身白皮上闪来闪去，一会儿是十几年前身材绝美的佳人港星，一会儿是老版《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一会儿是个小孩儿们喜欢的卡通兔子。

　　“小云云，你阿爷让我来找你啦！”

　　它用各种人物的声音给这句话配音，乐此不疲。

　　“小云云——啊！”正当白东西演到某大热电视剧妖甜女配角的时候，封界开了个口子。

　　作妖的白东西从口子里掉进了界壁里头，在一个少年面前摔了个狗啃泥，完美重现了它正在播放着的女配角被女主一巴掌打得额头磕地的经典鬼畜场景。

　　“阿也叫你来，可没让你瞎叫唤。”
　　刚才把这白东西放进来让少年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丝灵力又分了出去，他撇过头去，对这白东西实在没什么好气儿。

　　外面的黑暗和界内的惨状相比不值一提。
　　界内就没剩下几块好地，草皮被掀了个干净，旁边林子靠近这边的枝丫都被齐齐斩断，血泊染红了贫瘠的砂土地。

　　在这一片狼藉之中，衣衫染血的少年一手握紧了他被血糊得看不出样子的长条武器，另一手撑地，正在吃力地把身体撑起来。

　　白东西看着面前全身是血的少年，也不管自己摔在地上沾上了泥土和血迹的身体了，张嘴就演了起来。
　　“啧啧啧，实在是太惨了。你阿爷看见得多心痛啊~”
　　那大概能够算是它的脸的那部分皮子非常迅速地切到了热播的家庭肥皂剧表情包，还给人家配上了“啊我好心痛”的字样。

　　“有话快说，阿也让你来做什么？”被看见了弱势姿态的少年语气相当不耐，他松开了手里的武器，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

　　“嗨呀，别这么生气嘛。”白东西换了个熊猫人的表情包，试图跟少年再掰扯一会儿。

　　“不说是吗——”
　　才站稳了身体的少年，一个手诀就隔空把手中的武器从地上一把抽了起来，以力扫千军的气势，朝着白东西的脸毫不停滞地横劈过去，破风之声尖锐至极，少年身上未成形的杀气附着其上，长啸出声。

　　“啊！我给你接，我给你转接阿也还不行嘛！”白东西吓得直接就把皮子上的表情包换了下来，颤颤巍巍地接收起信号来。

　　当白东西开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时，那血块剥落之后显出了刻度和纹路的武器已经和那白东西近在咫尺了。
　　那刻度里没有了鲜血之后，这武器除了上边的几道玄异的纹路，竟是和文具店里常有卖的不锈钢刻度尺没什么两样。
　　少年心念一转，手诀一换。那尺子一震，寒光一闪，恰将主人鬓边飘起的碎发照亮了一瞬，便已经利落地回到了少年手中了。

　　界里恢复了安静。
　　除了这个白东西接收讯号时发出的“滋滋”的声音，便只有水珠滑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
　　这水珠落得太急，落得太密，砸在地上，又重得发出闷闷的回声。
　　不像一般的水声。
　　不但不脆，还很是难听。

　　难听的水声很快被老人温和的声音掩盖，讯号的不稳定而导致的沙沙声更为慈祥的人声增添了朦胧的质感，突然闯入的祥和气息，使这一方狼藉的气氛更加诡谲起来。

　　“大白又调皮了？”那边的人影不太清晰，在白皮子上不断闪动着。
　　“我不怪它，一个通讯器而已。”少年别过头去，有些赌气的样子。

　　“它确实该修理修理了。只不过，”那声音越发语重心长起来，“凌云，你这次可伤得不轻啊。”
　　“是我没有预料到这个混血竟然会自爆！”
　　少年皱着眉一挥手里的尺子，回过头来，看见那个白东西上闪动了很久之后露出了一个Q版诸葛亮头像的傻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了多少次了！阿也你装什么老年诸葛亮啊，我又不是阿斗！”
　　另一边被称作阿也的人也的确不是什么老人模样，再怎么看也只是一个不修边幅的青年。
　　这位被唤作“阿也”的青年，早已从灵室的炼灵阵中脱出，凑近了那个名叫阿白的灵器的分身，把少年的惨状看了个明明白白，仔仔细细。

　　他赠给少年缠尺的白绫罗已经被鲜血染了个彻底，却依然死死地被握在少年手里。
　　不知是少年手上伤口里的还是从绫罗里挤出来的血珠断了线似地顺着灵器封界往下流。
　　闷闷地砸在地上，闷闷地把已是赤色的土地染得更红。

　　他手里那把平日里伪装成文具店里卖的一米钢尺的灵器封界，此刻也充不了高个儿了。
　　它变回了二尺长的原型，原本的器纹显现了出来，每个黑色的刻度都填进了血迹，红得十分妖异。

　　身上一套单薄的长袖单衣没剩几处能看出原来颜色的少年还在嘴硬。
　　“我没什么事，也没受什么伤。封界救了我。”

　　“那这里是怎么回事？”那个Q版诸葛亮头像底下伸出一只Q版的手，圆圆的指头摁在了头像右眼下方的颧骨上。

　　“这里？”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右眼下方，入手一片光滑，“没什么啊？”

　　“搞错啦！你的右边就是我的左边！”
　　“啊不是，我的右边就是你的左边！”
　　Q版诸葛亮发出了并不符合他智囊人设的声音。

　　说了两遍还词不达意。
　　白瞎了你这个花了五十块钱找人画的好头。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尚有血迹的左手，摸了摸左眼下方的颧骨。

　　确实是伤得不轻。
　　从眼角下方蜿蜒到眼尾之下，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
　　不过这是少年醒来之前就带着的旧伤了，连少年的术者师傅阿也都没办法让它愈合。

　　可此刻这条无法愈合的伤口正从前端开始愈合，变得像另一边一样光滑起来。
　　少年心头一窒。
　　怎么会？

　　“是你吗？”
　　少年垂了眸，雪白的指尖划过前端几乎愈合了的伤痕，又划回去，反复着，像陷入了什么魔障。
　　那深可见骨的伤痕从愈合前端开始燃起一片橙红的焰色，焰血相融的地方，隐隐亮起了赤金之色。
　　而少年似乎并不会被这赤金色的焰火灼伤，自然也不能被这跃动的火焰从魔障中唤醒。

　　随着伤痕的愈合，少年周身的血色也燃烧起来，地上的血泊被引燃，化为赤红色的齑粉，它们蠢蠢欲动，似要择人而噬。
　　而此间只有一人。

　　灵室中的阿也一眼就看出这是混血假装献祭，伺机夺舍的把戏。
　　“这无耻的混血！”
　　看见徒弟被混血献祭的心魔所迷，他没了那装出来的语重心长地教徒弟的样子，踩着拖鞋就在炼灵阵上施起了传送术，嘴里还还愤愤地骂着，“活着骗小孩子，死了还要骗小孩子！”

　　少年那边的情况也越发危急。
　　那些粉末逐渐聚为一个高大的赤红色人形，伸出手去，似要抚摸少年眼旁赤金色的伤痕。
　　少年周身用于防御的凡人血气顺从地让这只手穿了过去。

　　炼灵阵缓缓点亮，灵器分身里那只手离少年的脸也越来越近。
　　阿也急得揪掉了自己贴到脸上的美颜灵器，直接丢进炼灵阵里，“快快快啊！”

　　炼灵阵在充足的灵力催动下终于完全亮起，这时那只赤红色的手距离少年不过数寸。
　　白东西上的Q版诸葛亮头像急得崩了表情。
　　那白东西一通狂闪，从皮子的底部吐出了一个胡子拉碴，发型乱七八糟，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勉强挂着要掉不掉的人字拖，脸上还有一片奇怪液体的眼镜宅。

　　这眼镜宅也不管会不会摔伤了，双手掐起手诀朝少年身上的灵器封界就是一引。

　　可封界并没有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那只齑粉化作的大手已经触到了伤痕，那些粉末知道已经得逞了，如有灵识一般泛出狂喜的情绪，一窝蜂地涌向少年。

　　刚才还一副被回忆魇住了的模样的少年，此时却神情冷漠，眼神清明。
　　他毫不犹豫地挥尺一斩，那灵器封界重新变回了一米长的战斗形态，正正将对面那混在粉末之中流窜的灵识本体斩成两半。
　　那些失去了控制者的粉末倏忽之间就落了下去，被灵器封界吸收殆尽。

　　此时，一袭血衣的少年的眼中哪里还有什么犹豫迷茫，无助可怜的情绪，尽是棋高一着，斩落对手的得意。
　　少年把封界举到脸颊旁边，朝着摔在地上滚得满身是泥的阿也挑了挑嘴角，眼下赤金烈焰熊熊燃烧。
　　张扬肆意的模样让人提不起气来教训他刚才有多么让人担心。

　　“这孩子！”眼镜宅阿也瞪了瞪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一脸赞许地摸着自己的胡茬，挠了挠大白那张白皮上姑且可以看作肚皮的中间部分。“嘿嘿，不愧是我徒弟，沉得住气。”
　　“嘻嘻，好痒，好痒啊。”已经恢复了原状的阿白被他挠得左右晃荡。

　　阿也抬起头，想要叫自己的徒弟清理一下这里的血迹，却看见刚刚还意识清醒的少年此刻连人带尺都烧成了赤金之色。
　　灵器封界划出的封界界壁也从地面尺痕处逐渐向上变化，层层黑暗剥落，露出最深处的赤金阵文，可怕的威压随着赤金之色覆盖界壁节节攀升。

　　“这孩子，怎么经不起夸呢！”
　　阿也连忙加大了挠大白肚皮的力度，大白那左右晃荡的肚皮终于破了，掉出一块满是锈迹的青铜镜子来。

　　“去！”
　　青铜镜子极速旋转避让着失控的赤金火焰，眨眼间便冲到了正对少年头顶好几尺的半空中。

　　阿也一掐手诀，大喝出声。
　　“破障！把他给我带回来！”

　　那原本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铜镜子的镜面应声光芒大盛，投下一片银色的镜光，将少年笼罩在其中。
　　界壁上的赤金阵文被黑暗掩盖，归于平静。少年身上燃烧的赤金火焰也逐渐熄灭。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倒了下去。
　　他被引到了梦里。

　　久不运动的眼镜宅阿也急急地冲了上去想要接住少年，却左脚拌右脚地摔倒在地上，给少年做了个人肉垫子。
　　“哎呦我的老腰！”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阿也揉着腰，一只手把小徒弟扛在了肩上。
　　被破障引得入了梦的小徒弟还咂吧着嘴说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听。

　　“我的漂亮眼睛……”

　　阿也摇头失笑，“还漂亮眼睛呢。”
　　“为了多看一会儿人家的漂亮眼睛，愣是拖到了新年晚会之后才杀人家，你可真行。”

　　他打开系在腰上的小瓷瓶儿，倒出些活水来，施了几个法术便将这片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背上扛着小徒弟，手里提着超出负荷传送物体的灵器阿白，阿也趿拉着被烧得只剩半只的人字拖，稳稳当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挖坑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