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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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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里,宫里传来口谕召六公主入宫。梓玉接到口谕的时候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诗集中的“圣指聚九洲,佛手凝鹿呦。”
她呆愣了片刻,想不出此时入宫有何事。月季芍药却是丝毫不含糊,一人拿走她手中的书,一人捧上入宫行头为她梳洗打扮。宫中来了旨就只有遵从的道理,至于何事,那入了宫一切自有分晓。
恰好前几日府里进了批上好的云锦,芍药赶着将一套桃花粉的宫装缝制完工。梓玉穿上后也不由地夸她手巧:蜂腰广袖,衣面上以苏绣的手法绣着立体的桃花,手间挽着两缎深浅不一的绫罗。月季瞧着,也讨巧地将她上半部分头发梳了个百合髻,又将下半部分的长发梳顺,在发梢绑了条绸缎。
小女孩儿都爱美,梓玉照照镜子,心情极是舒畅愉悦。她起身迈出了门槛,看到楼潇然在梅林出口环手望着这厢,脸带笑意。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瞧着这身装束,诺诺道:
“这桃粉也应了初春抽新芽的一番风味。”
楼潇然笑:
“非也,我瞧着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梓玉伸手抚了抚自己微微泛红的脸。楼潇然看她飞红的双颊,一副娇羞的神态,恍惚了下,遂又说道:
“快去快回,我命了朝九驾车送你前去,他会在宫门等着。”
梓玉携了月季入宫服侍,待到了宫门前,朝九扶她下车,千叮咛万嘱咐。她想着必定是大哥的吩咐,笑着应了。
或许是人少的缘故,宫内倒显得格外寒冷。路上太监已经清扫过,积雪沿着两旁高耸的宫墙堆积着。梓玉裹紧了身上的宫装,月季瞧着,抿嘴笑道:
“下次还得同芍药做件素色银狐袄,让公主配着这云锦一起穿了。”
她们绕进内墙便有一小太监迎来,哈着腰笑嘻嘻道:
“六公主,楼太后传您去慈终宫。”
梓玉这才记起这太监是楼太后身边的得力助手小德子。她愈发的迷惑,自己在众多皇兄姊妹中普普通通,并不得太后喜爱,怎会突然的便传她一人。
她转向小德子,欲开口打探打探。可在楼太后身边的哪个不是人精,还未开口,小德子便道:
“主子的想法岂是奴才可随意猜测的,还等六公主前去便知了。”
梓玉只好不做声,跟着他前去。走到殿门前,待小德子尖着嗓子传唤一声,里头允了,她才踱步进去。原来里面不只楼太后一人,王皇后也坐在侧椅上。她有些忐忑地请了安,楼太后同皇后相似一笑道:
“哪来这么多规矩,六丫头,快起来,今个宣你入宫不过就是皇后念着你了,找你来叨叨。”
皇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莫杵在那,快过来坐着。”
梓玉坐过去,皇后亲昵地捧住她双手道:
“瞧瞧都长这样标致了,当初你还是个小野丫头天天跟在潇然后面跑呢。你也大了,如今在潇然府上住得可还习惯?”
皇后姓王,是大哥的亲生母后,而她楼梓玉不过是后宫不受宠的秦充仪之女,大哥一直待她很好,待她七岁那年,生母因病逝世后,楼潇然对她更加细致入微,而皇后此时也提出将梓玉过继到她名下。而后过了四年,楼潇然二十二岁迎娶了王昭之,搬出宫中到如今的大皇子府邸,也把梓玉给捎上了。她觉得府中的生活甚好,不似宫中如此沉闷,也只有在节庆日子里才返宫请安,算起来,确是很久未待在皇后身边陪伴了。
梓玉愧疚道:
“大哥待梓玉极好,住的也十分舒适。养儿当知父母恩,梓玉却同大哥一并搬离皇宫,未能伴母后左右,着实心里难过。”
皇后安慰一笑:
“好孩子,你的心意本宫心领了。”
楼太后满意地瞧着她俩:
“母慈女孝,哀家甚是满意欢喜。寅州的昌盛繁荣不仅要靠皇帝日理万机,男人们征战沙场,也需得我们女子操持守家,维持内部的稳定祥和。说起来,近日皇帝倒是许久未来陪哀家用膳了。”
皇后听闻,微微垂眸,脸色却不怎么好:
“卫贵妃摊了王牌,将卫家小妹带入后宫,倒是个可人儿。皇上夜夜留宿于她的寝宫。恩宠上了天。”
楼太后点头:
“这事哀家也略有耳闻。皇帝给那卫家小妹什么份位?”
“说高不高,低也不低,左右一个婕妤。若非贤德二妃拦着劝着,怕是卫家要出两个贵妃了。”
楼太后抿了口茶,淡淡道:
“你是国母,卫家也翻不了天。皇帝遇着喜欢的了是一桩好事,给了婕妤也算是知分寸。他心中有主,你也莫要太在意,打理后宫是你本分,莫只把眼界锁在卫家身上。”
皇后面无表情,应了声是。梓玉不懂近来后宫之事,只觉气氛略略压抑,刚欲开口缓和便听小德子传唤道:
“渠唐使节来访。”
楼太后整理了下仪态,允了他进殿。
渠唐梓玉是知道的,隔寅州十万八千里的一国土,但她却不知近几日此国已派遣使节来访示好。
那使节面容姣好,一席青袍,看起来书生模样。他行了礼:
“渠唐沈清河拜见楼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六公主殿下。”
在外人面前,楼太后将架子摆得十足,她摆弄一番自己的金护甲,半晌才抬头道:
“平身,赐座。”
皇后笑着唤婢子过来摆上茶盏与糕点接待沈清河,道:
“沈使节尝尝这婆娑糕,取自夏季茯苓山上的野花蜜,压在红土里一个时季便可做食材。听闻渠唐北国,一年四季严寒冰霜,怕是无缘这等美食。”
沈清河也不多说,拿起一个糕谢过皇后。他知道寅州的女眷自视首国,瞧不起渠唐这等偏远国土,可她们无非是头发长见识短,就连寅州国母,虽面子上做足功夫,端庄得体,里子也透着轻蔑不屑。与女眷争执并非大丈夫所为之事,所幸他也同前朝右相以及另几名朝臣攀谈过,他们深知渠唐的利,如同沉睡的猛虎,虽还未苏醒,爪牙却依旧是锋利的。
梓玉见渠唐使节来了,料想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起身欲退下。那沈清河拦道:
“六公主且慢,敢问公主芳龄?”
梓玉微愣片刻,答道:
“本宫今年十七,是已及笄。”
皇后依旧脸带笑容道:
“梓玉生辰是槐月初九,多好一个吉日,秦充仪可真是会挑日子。梓为乔木,多作用途,而玉却是有言\'不琢不成器\',圣上器重你,是望你虽为女子,也要懂得担负楼氏职责,不可负了楼家昌盛。”
梓玉倒是头一回听到自己名字的意思,打心底的高兴。她一直自觉并未出彩,从未想过父皇对她抱有希望。如今听了,才惊觉原来自己亦会被有所期待。她庄庄重重地朝皇后行了一礼道:
“蒙承父皇期许,梓玉定不负此名。请母后代为转告:虽为女子身,若梓玉还有一丝力气,定会朝着楼家天下蓬勃生长为乔木,遮蔽于寅州百姓苍生。”
沈清河看着俯身的她,端起茶盏遮掩住嘴角一抹满意的笑意。
皇后欣慰的不住点头:
“本宫可真真是好福气,平白添了个如此孝顺懂事的女儿,往后倒可颐养天年了。”
梓玉颔首退出了慈终宫。她心依旧激动澎湃,想着回去要将这“梓玉”二字的缘由说与大哥听,让大哥对自己刮目相看,一同高兴高兴。
待走到偏殿一带时,她瞧着地上铺的圆润的鹅卵石,玩心又起,顺脚踢起一枚,那石子弹起又落地,往前滚了几圈,撞在假山上停住了。梓玉走过去捡起,隐隐约约听得假山后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她微微探过头,瞧着两人在商议什么事。其中一人身着淡青色长袍,墨发松松地束着,却是吸引住了她的视线,那便是当朝右相燕离曦。梓玉没想到又再次遇到了燕离曦,她心叹此时此刻此境倒真应了《卫夫子诗集》中那句“无意却得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