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残》一川口

62、第六十二章

　　楼太后先前由着她们二人争执，她只紧闭双目坐在靠椅上，身后是小德子分寸正好地为她捏着肩膀，听到此话，楼太后像是沉思了一阵，睁眼望下来道：
　　“梓玉想得真是周到，的确，皇上的本意是让月升前去渠唐联姻，可是皇后思来想去，劝道那月升性子太急，憋不住话，到了渠唐大抵只有闯祸的份；反观梓玉你，安分守己得多，脑子也好使，倒不如让你替了去；至于右相那边，反正都是公主，就让月升嫁去府中。哀家想了想，这法子也有理，当真行得通。”
　　梓玉猛地一下像被扇了一巴掌，脑子嗡嗡作响。她瞪大双目，惶恐不安，辩驳道：
　　“不！这怎么可以！父皇呢？父皇知道吗？你们瞒着父皇！”
　　楼太后抿嘴一笑，道：
　　“怎就瞒着皇上了？此事皇上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中那渠唐沈使节也来求过，希望为渠唐二皇子求取六公主楼梓玉为妻。你可是忘了？立春时节，皇后曾央了哀家让你进宫给沈使节瞧瞧，那日沈使节便相中你了。皇上对此事可是半句不满也没有，横竖燕右相都是要做驸马的人，还能在乎是几公主不成？哀家倒觉得这对梓玉你是一桩好事，你呀，在右相府再高也是个右相夫人；可若你去了渠唐，相助二皇子，那未来渠唐国母便是你了。怎得，还在不高兴？你可是皇家的女子，不能拘泥于儿女私情。”
　　一霎那，那日的情景全都浮现在眼前，梓玉突然明白过来，她不敢相信道：
　　“早在立春……早在立春你们便设好了！当日传我回宫中叙旧，实则就是为了让沈清河见我，皇后报出我的生辰，百般夸耀，不过就是为了让渠唐相中我！一年来……竟是一年来都在策谋赶我出寅州国！”
　　她拼命摇头，嘶喊道：
　　“我不愿意！生而为女子，怎就不能被红尘情事所困！我不要去联姻！我不要！”
　　楼太后见她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一挥手道：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事由不了你。”
　　慈终宫宫门打开，两名侍卫走了进来，无视梓玉的反抗，一人架住她一边，梓玉在力气上本就是弱女子，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撼动他们丝毫。小德子躬着身，快步走到梓玉身边，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又从中取出一粒药丸，强硬地塞进梓玉口中。
　　梓玉拼命摆头不从，小德子一手捏住她的双颊，将她嘴巴撑开，直接将药丸放了进去，又灌了许多水，让她吞进肚子里。
　　梓玉不知这是什么药丸，只觉得身体渐渐失去力气，她不再反抗，瘫倒在地上。她眼看着侍卫将她抬走，看着那楼太后一脸的漠然和王皇后一脸的幸灾乐祸，她突然想起很早之前，在右相府中，她曾问燕离曦一个问题，她问当今君王如何？燕离曦答道他犯了一个所有君王都曾犯过的错。
　　那时候，她百思不得其解，那个错意指为何。此刻，她突然明白了，所有君王都曾犯过的错，那就是被权利蒙蔽了双眼，将身边亲人、珍惜之人、重视之人推开以换取得到利益。君王以守护江山子民为重，他以为让妻儿享尽了荣华富贵，可其实，守护她们，也是一个君王作为丈夫，作为父君的责任。而燕离曦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他早就看透父皇只是一个紧紧守着自己皇位的懦弱的伪君子！
　　侍卫扶着她进到早就备在宫外的奢华马车中，小德子守在一旁看着她进了车中，没出什么差池，才在外头说道：
　　“公主放心，接下来的事都安排好了，马车会先到沈使节休息的驿馆处，稍作整顿便可启程，出了乐安就是一处军营，到那会有寅州的军队一同护送公主至渠唐边界。”
　　梓玉心中只觉讽刺，难道她现在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马车拉着梓玉从东边繁华的闹市穿过，闹市今日百姓格外多，都听闻右相府大婚的消息，一早挤在这等候新娘子的花轿，寅州有旧俗，花轿所经之处均有下人手提篮子向百姓抛撒甜蜜做的喜糖，今日是右相迎娶公主，想来这喜糖定不会差。
　　官兵来了，一会儿道路便被拦出了一条宽敞的空道，百姓行人挤在两边，欢呼跃雀，好不热闹。梓玉乘坐的马车路过了右相府，帘子遮挡，她看不见外头的情形，只是听见人群欢呼声，心头一阵绞痛。梓玉只能干着急，她手脚都使不上力气，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只盼着燕离曦能发现端倪，拦截下这辆马车。
　　可是此刻，燕离曦正在右相府中，连马车经过也不知。
　　马车继续前行，梓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外头人群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叫喊声，拍手声，原来是新娘子的花轿到了，花轿迎面而来，就在与马车相交错间，一阵寒风吹来，微微掠起了马车上的帘子。帘子豁然飘起，露出了外头的场面。
　　花轿上坐着楼月升，她一身大红喜服，头戴的凤冠奢靡丝毫不亚于梓玉所戴。她头微微偏转，抬眸间与梓玉的视线对上了。梓玉紧盯着她，楼月升看到她先是愣了下，随即扬起眉头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楼月升的笑带着胜利，带着示威，好像在嘲讽她这个落水狗。梓玉从未有一刻如此恨过，她觉得自从大哥走后一切都变了，燕离曦绝情负她；阿嫂赶她出府；王皇后迫她远嫁渠唐……她好不容易求得的与燕离曦的婚事，就被楼月升狠狠夺走；而原本楼月升的命运，却要她来承担。
　　楼月升在花轿上风光无限即将嫁与燕离曦，而她却被喂了药，在这马车中身不由已，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她心中恨意猛烈翻涌，像是抑制不住的烈焰，熊熊燃烧。她该讨回这一切，不，她一定会讨回这一切的！
　　马车载着梓玉拐个弯，到了沈清河所居的驿馆处。沈清河携几个渠唐的侍从早已候在那，他见马车到了，连忙迎上去。他不敢随意冒犯，只在马车外隔着帘子躬身问道：
　　“六公主，我们还需一会儿准备好路途上的行李。此去路途遥远，我已经命人备好了茶点，您是否要进屋子里休息片刻？”
　　候在马车外头的侍从道：
　　“不必了，公主早先崴了脚，不便下车走动。我会在这附近寻一块人少又暖和的地，将马车牵过去让公主休息。”
　　“这后院便可，左右有围墙挡风，且此时都在忙着准备路上所需之物，无人在那。”
　　梓玉在马车中听着他们的对话，只叹这沈清河像个白面书生一般木讷，也不敢上前掀开帘子，若他真的掀开帘子，便可发现自己被人下了药，动弹不得。然而此刻，她只能由着那侍从牵着马车去了后院。
　　她已然有些心灰意冷了，不知何时这药效才会过去，若是药效长久，已经在路上才解开，那她真是逃跑无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