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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雨天(上) ...
十天前,剑雪和谈无欲见了次面。谈无欲带来了一个令剑雪措手不及的消息。
“四月十二日后,政府对我们的搜捕和清剿转向暗面,但形势却越发严峻了。其势汹汹,猛于虎也!”他忍不住一叹,“上海的同志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这次的事,绝不是一个结束,而只是开始。我们以前的路线证明是不切实际,乃至理想主义的,我们必须考虑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素还真已经与湖南的组织取得联系,我与他还有剑子仙迹几人商议后决定,不日转移到湖南,与那边的同志会合,在那里继续开展革命的工作。”
谈无欲临窗而立,转身问道:“剑雪,我现在郑重地问你,你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上海?”
见剑雪未有言语,谈无欲了然地扫了他一眼,又说:“留在上海,随时会有性命之虞,所以你可以选择一条‘退身’之路,有我为你作担保,纵是需费一些周折,最终也是可以顺利达成的。前往异地,今后咱们保不齐哪天就和国民政府真刀真枪对上了。你要慎重考虑,再下决定。”
虽然他说的是政府,但剑雪很清楚,他意指的只是那个人。
“无论你做出哪种选择,我都支持你。”谈无欲诚挚地说。
若他选择革命的道路,自然是他们最乐见的,毕竟他们并肩多年,深情厚谊自不必说,革命的事业也不致少了一个才华与热忱兼备的好伙伴、好同志。但若他选择殊途,也没人会指摘什么。革命的路上,有人因为个人的原因中途退出,也是可以想见和理解的事。这么些年,剑雪所做的,剑雪的为人,他们大家都有目共睹,即使他此时退出,也问心无愧,他们尽管分外惋惜,都还是会尊重他的意愿。
在这个侈谈情爱的时代,这样的感情是弥足珍贵的。谈无欲知晓剑雪和那个人的过往,更深知剑雪最重情义,也希望他能够获得圆满。他们这群人里,在这方面无不是历尽坎坷,或者为了大局而舍弃小爱的。大义固然值得求索,至爱一样值得把握,在两不相侵的前提下,端看个人的抉择。
剑雪走到桌边坐下。“哪里用得着考虑?我当然是和你们一起转移。”
谈无欲说:“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许就是有生之年的事业,将来的事,都是未知之数。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然后告诉我结果,我好提前做安排。”
剑雪淡笑道:“谈师兄,你一向是知道我的,四年前也是你介绍我入党的,你是最了解我的志向和决心的人。难道你认为在这种节骨眼上,我会选择放弃?”
谈无欲问:“他呢?”
剑雪沉默片刻,说:“我跟他,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这下换谈无欲无言了,半晌才说:“得,你比我通透。感情和理想泾渭分明,谁也碍不着谁。倒是我想得狭隘了。”
剑雪抬起头,看着谈无欲说:“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理想,这是我和‘他’——我们两个人的理想。所以你说,我怎么可能放弃呢?”
黄梅雨连下了一星期。天空像片晕染了浓重青灰颜料又揉皴了的宣纸,透着化不开的黏腻和沉闷。
下雨天,除了被逼无奈讨生活的,人们也不大爱风里来雨里去地折腾。平日熙熙攘攘的电车里,也显得冷清了些。雨水打在车窗上,顺着玻璃流淌成一条又一条小小的河。剑雪斜坐着,虚靠在座背上,看着窗外三三两两的行人。透过无数流动的“河”垂下的帘幕,那些或行色匆匆或闲庭信步的人和他们撑起的各式各样的伞,时而朦胧,时而扭曲,时而残缺,骤添了几分奇特的艺术感。
他专注地望着这马赛克式的画面,看似在欣赏,实则心里想的早就是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人了。
他和吞佛相识已有很多个年头。有时他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那些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才发生的那样鲜活。而有时他又觉得那些事仿佛隔了层纱,端的看不真切,以至于他竟怀疑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这是种自相矛盾的认知,人的记忆就是这么难以捉摸不可靠的东西,可这却混淆不了过去留在他心间的烙印。因为它在剑雪的人生中,绝非仅是惊鸿掠影。
那时他们不是在上海,他们还在北平。吞佛也还不叫吞佛,而是叫作一剑封禅。一剑封禅是个豪放不羁的年轻人,他有着极其另类的爱好,平日就喜欢研究剑,性格也完全没他那个年纪的人的轻浮和天真。同学们都说,若是生在古代,他准保要做个浪迹天涯除暴安良的剑客。
尽管一剑封禅为人处世真如一个仗气任侠的剑客,但他心里其实隐藏着诸多的忧郁,只不过被表面的潇洒掩盖了。看透他这点的人不多,所以和人们以为的恰恰相反,他的知交好友屈指可数——事实上两根手指就数过来了,一个剑雪,一个蝴蝶君。
至于原因,大抵可以归溯于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信条。生逢乱世,这句话便成了他们这些有志之士的宿命。
也是他们孜孜追求的目标。
与看破但并不引为同调的蝴蝶君不同,剑雪理解他,也和他有着相同的志向,和同样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他们是挚友——或许还有着那么些甚于挚友的情愫,也是同路人。
“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到八国进犯,再到今日之‘二十一条’……中华自古以来,未有不见天日如此时者……”
“纵有辛亥之光,终不能力挽狂澜……如今的政府,对外卑躬屈膝,丧权辱国,对内□□、压制……国家与国民的未来在何方?……”
“当此之时,我辈理当挺身而出,振臂高呼,充当引领众人前行的号角……”
游行的前一晚,代表会结束后,他们和关系近的几个同学一同归来。大家一路仍难歇慷慨之情。一剑封禅认真听着,遥望天穹,心中隐隐热血涌动。思想的火光,是再深沉的长夜也遮隐不了的。
人生最可悲的是什么?或许不是中道改弦更张,不是结局壮志难酬,而是在苦心孤诣迈向理想的路上,猝不及防被某种外部力量扼杀在一开始,彻底断送了想望,连去争取的机会都不再有。
队伍行进的时候,他们两个本是挨在一起的,在无数激昂的高呼中,剑雪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剑封禅的声音,声嘶力竭又振奋有力。
前方蓦地一阵骚乱,夹杂着粗暴的呼喝和愤怒的叫嚷,游行队伍的秩序顷刻瓦解。
他们看到了血。
有人倒了下去。
也许这不是拦路者们的本意,他们不过出来作了盾牌。但此情此景,人人都失控了,过激的情绪发酵成了流血的冲突。
一剑封禅愤怒到了极点。他不敢相信这个卖国求安的政府竟可无耻到这种地步。他那时年轻气盛,最是受不得这个。怒火伴着失望,化作拳风,横扫一切的拦路者。
剑雪直到这时,才知道一剑封禅身手如此了得。平日因他行事粗犷不拘小节,被蝴蝶君戏称为“野人”,但他们从未见他与人动真格过。
他被极端的愤慨焚烧了理智。
他的所向披靡引来了更为激烈的拦截。一剑封禅纵然悍勇,也深深感到双拳难敌四手的无奈,更何况对方还有武器。但是,不要紧,只要他还没倒下,他就要同他们奋战到底。
有人举着警棍朝剑雪挥下。剑雪担心一剑封禅着了暗算,始终在他身近,留心护着他,对自己身后却少了关注。但是一剑封禅看在眼里,兵荒马乱中,他飞速拽开剑雪,背上生生受了那一棍,同时乘对方愣怔的工夫,夺过警棍,反手将那人打翻在地。
拽剑雪时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可以说是凶狠。他万不能让剑雪受伤——那一刻,他所有的思绪全部停转,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剑雪猝不及防之下跌在一边。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之响。一剑封禅捂住腹部,摊开手指,满掌刺目的红。
一瞬间,剑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视野中其他人的影像尽皆剥离,唯余一人。
一剑封禅斜后又挨近一名军警。也许是想借机制服他,因为他实在太难缠;又或者是出于泄愤的目的,因为他真的太狠了,让他们一方也损伤惨重。那人持着长枪,猛地用枪托砸在他头上。
“小心后面——”
提醒已是不及。一剑封禅重重摔在地上。剑雪颤抖着爬起,踉跄扑向他。
他们中间隔着混乱的人群。有警察,也有游行的学生。人影憧憧中,晃动着无数张惊慌失措或狂乱扭曲的脸孔。一剑封禅的血缓缓流到脸上,糊住了一只眼睛。
剑雪终于没能到了他的身边。他被一个警察,也许是两个,扯住胳膊死死按住。
隔着许多人,一剑封禅捕捉到了剑雪的身影,他用另外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目不转瞬望住他,嘴里无声地唤他的名字。
“剑雪……”
但剑雪看不到了。
他被押走了。
他不顾一切地回头,然而一剑封禅已经被挡住了。
在监牢中待了多久,剑雪没有概念。
他好像陷入了一场漫长而黑不见底的梦魇。他头痛欲裂,眼前总是闪现出一剑封禅沾染尘埃和鲜血的面容。有时这个画面又忽然像玻璃似的碎裂,场景一转,变成了游行的前夜,一剑封禅畅想了他最希冀的未来,有关于这个国家的,也有关于他自己的——他凝望剑雪,眼中亮如黑夜的星辰,突然拉住他的手,说:“到了天下太平的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依然要站在彼此的身边。”
这是对剑雪的询问,也是他一剑封禅的宣誓。
剑雪反握住他的手,被他的情绪感染,欣喜地点头。
“我们永远站在彼此身边。”
无边的暗夜下,他们紧紧相拥,仿佛寻得了唯一的光明。
他没有在狱中见到一剑封禅。他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伤势太重被送往了医院,如果那些警察还有一点良知的话。
剑雪不敢深想。
这次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引来各地、各界的关注和抗议,以及无数口诛笔伐。迫于群情,政府释放了被捕的学生。
剑雪几乎是一路跑回学校去的。几日的心力交瘁,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剑雪已然气喘吁吁,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决不能停下。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先跑去了一剑封禅的宿舍一趟。一剑封禅的床铺胡乱地堆着,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他找到一剑封禅的老师、同学和所有相熟的人,问他们他的踪迹,一无所获。他又想到蝴蝶君,但是蝴蝶君那天没和他们同行,十有八九也是不得而知。
他是被家人接走治疗了?还是被警察或在场的谁送到医院了?还是——死了?不,不可能,倘若他死了,他的师友不可能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剑雪感到一阵空前的茫然。原来他对一剑封禅所知如此地少。他们向来以心论交,除了他的家就在北平——这还是蝴蝶君有次无意中提到的,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来历,一剑封禅也没说起过。
剑雪又回到宿舍,将一剑封禅的物品翻了个底朝天,想要找到一点点有关他家庭的蛛丝马迹。奈何一剑封禅的所有物和他本人一样追求精简。一床寝具,几件衣服,一些书本,仅此而已。
剑雪颓然地坐在窗边,直到弦月高悬。
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蝴蝶君突然来找他。
“我听说你们今天被释放,就猜你一准会在这儿。”蝴蝶君难得看上去有些疲惫。“你是不是想知道一剑封禅的下落?”
剑雪抬头看他。
宿舍有其他人在,蝴蝶君朝门外一摆头,剑雪意会,随他来到外面。
两人走到一盏路灯下,四周静谧无人,蝴蝶君开始娓娓叙述一剑封禅的事情。
一剑封禅的来头,蝴蝶君以前就知道一些,不过也没深入打听或者让人打探什么的。这些天为了获知他的下落,他算是将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一剑封禅是他自己改过的名字,他的真实身份是银鍠家的公子,内务部次长银鍠朱武的大儿子,名吞佛。生在这样的家庭,他的人生轨迹基本就是定好了的。家中计划让他去德国留学,回国之后再涉足政坛。吞佛不肯,和家里闹掰了,十六七岁就一个人从家跑了出来。
然而吞佛所谓脱离了家庭的掌控,也许开始时还算名副其实,后来却是他和家里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妥协罢了。家里本就不可能全然放任他不管,何况他离家来到北平的第二年,银鍠朱武收到调令,赴北平任职,他与家之间的链环就扣得更紧了些。家里勉强默认他在外翻腾几年,指望他遇了挫折受了磋磨自然就收心了,不然以他的性子,指不定闹出什么花儿来;但他的情况会有专人负责暗中留意,并定期向家里汇报。
事件发生那天,他本被随意处理了伤,要关押到牢里。没过多长时间,银鍠家就接到了消息,将人带走了。现在人就在医院,听说他头部受伤严重,至今还未苏醒。
剑雪久久地默然,蝴蝶君也不催他,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剑雪的确有些震惊,并非讶然吞佛的家世,而是感喟他如此决绝。不过,不管他是何来历,在他心里,他就只是一剑封禅而已。
更令他惴惴不安的,是他的伤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剑雪问:“你知道他在哪家医院吗?”
“知道。”
“我想去看他。”
蝴蝶君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又说了会儿话,蝴蝶君告辞回家去了。剑雪回到自己宿舍,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医院。蝴蝶君有种预感,他们恐怕无法轻易见到一剑封禅,可见到剑雪青黑的眼圈,还有显而易见的焦虑,他什么也没说。
果如他所料。病房门口守着两个看起来像是保镖的人。剑雪和蝴蝶君直陈了身份和来意。其中一人进去报告此事,很快病房内出来一位老者,他就是银鍠家的管家鬼知。鬼知客气地说:“我家少爷还昏迷着,二位还是请回吧。”
剑雪脸色灰败,但神情还算镇静,问:“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会醒?”
蝴蝶君接道:“我们是一剑封禅的好朋友,非常担心他的安危。我们俩就进去看一眼,一眼就好,好么?”
鬼知打量他们一眼,说道:“抱歉,阴川少爷,还有这位——”
剑雪说:“我叫剑雪无名。”
“——还有剑雪少爷。少爷的情况不容乐观,我家夫人在里面守着,已几夜没阖眼了,此时实在无暇接待外客,还请体谅为亲者的心情。”
他的言辞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蝴蝶君道了声改日再来,拉着剑雪离开。剑雪扭头望了好一会儿,终于不舍地随他穿过走廊,下楼去了。
他们当然没就这样打道回府。蝴蝶君总是有办法的。他用几枚袁大头(还被迫牺牲了一些美色),从一个叫色无极的负责一剑封禅病房的护士那里套出了一些消息。
情况一如鬼知所言,可也没他们想的那么糟糕。子弹没有打中一剑封禅的要害,更危急的是他后脑挨的那一下。手术清除了他脑内的血块,但何时能清醒却是个未知数,毕竟人的大脑是最脆弱也最神秘的部分。
那天开始,剑雪的生活割裂成了两个世界。他照常到外面散发传单,游行和集会也是必去的,不曾比先前懈怠分毫。一切和过去都没什么两样,只除了身边同行的少了一人。而每一天,他都会来医院,不论多晚。来得早的时候,他会到病房外,可惜每次都被保镖请回,也未听说一剑封禅的情况有了新进展。来得晚时,就只在楼底下待一阵便回去。
蝴蝶君的女朋友公孙月前一阵子也出了事,他成日无暇分身,有几次陪他来了,大多时候也顾不上他了。
差不多一个月后,一个周末,他俩再次来到医院。两人站在梧桐树下,剑雪出神地望着三楼病房的窗户。蝴蝶君“啧”了一声,“剑雪,我算服了你,这么长时间了,你就一天不落在这儿等,这毅力,都快赶上望夫石了。”
他顿了顿,转而沉重地说:“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还没看出来吗?不管以后一剑封禅醒没醒,咱们恐怕都很难见着他了。”
“为什么?”剑雪回神,不解地问。
“因为以后他就是银鍠吞佛,而不是咱们的朋友一剑封禅了。”蝴蝶君抱着胸,心里也很不好受。
一剑封禅这次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他那个家是绝不可能再同意他做之前那些事了。
剑雪霎时明白了蝴蝶君的话意,心骤然如同坠入冰窟。
那些出身煊赫的人,或可有权有势,名利双收,又有几人能拥有选择自己所走的路的自由?所谓人世的优待,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剑雪如何不懂?
“他说得没错。”身后鬼知的声音传来。两人齐齐转过头去。
“剑雪少爷,这一个月以来,你天天来,不只我看在眼里,老爷、夫人他们也看在眼里,说没有动容那是假的。作为朋友,你对少爷如此赤诚相待,少爷有此莫逆之交,我们都为他高兴。但正如阴川少爷所说,今后少爷只会是银鍠家的大公子,从前那些事情,都是过去了,以后和他再没一点关系。你们也不要再来了。”
剑雪既惊且怒。惊是因尚未从蝴蝶君的猜测中反应过来,就又猝然听闻了鬼知的确证;怒他们如此轻易便决定了一剑封禅的命途。他压抑着澎湃的心潮,说道:“他都还没有醒来,你们问过他的想法吗?他愿意像您说的那样,和从前一刀两断吗?”
鬼知平静地说:“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这就是他出身银鍠家的使命。”
剑雪难以置信地瞠大双目,连呼吸似乎都成了要用尽全身力气的事。他想不到,想不到命运竟对一剑封禅,也对他开了如此残酷的玩笑。
蝴蝶君默默叹了声气。对于一剑封禅的处境,他比剑雪更为感同身受。好在他家是经商世家,虽然也有诸多拘束,好歹比银鍠家好上不少。加上他父亲对他几乎算是宠爱无度,即使有父子意见相悖的时候,经常也是被他闹得没办法,听之任之了。
鬼知同情地摇了摇头,又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少爷今早醒了。”
“真的?”剑雪先是一喜,想到他们无法见到他,这份喜悦又结上了冰霜。
鬼知没再多说什么,像他来时无影一样,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他俩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半上午。剑雪头脑中乱得很,所幸一向的淡定个性使然,没完全失了方寸,渐渐重新理清了思绪。一个认知越发清晰地显现——
“他一定不会妥协的。”
蝴蝶君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天,“这是自然。他的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你看着,银鍠家且有的闹呢。”
剑雪忽又有些不确定,“你说,他会赢吗?”
蝴蝶君搓着下巴分析:“不好说。虽然封禅这小子一根筋得没边儿,不过,根据我掌握到的信息,他爸可能说上几回就随他了,但他那个妈,别看是个女人,那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厉害主儿——他家到底谁做主还不一定呢。更何况他家还有个深藏不露的大佛,他爷爷。虽说那位老爷子早就卸任归田,还坐镇天津,离得远了些——嗨,其实也没多远,可对银鍠家的掌控那是绝对毋庸置疑的;能让他脱离那个家,见天儿的和政府,也就是他老子对着干,用脚想都是天方夜谭。”
剑雪薅着额前的头发,闷闷地说:“必须设法与他谈谈。倘若他的意志仍如从前一般的坚定,无论如何,我会想尽办法帮他。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他用力咬着嘴唇。可以预见这不会容易,但为着他的挚友,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他都要尽力而为。
“说的也是,听听他自己怎么说。要是那小子认准了,我也可以为他出把力,怎么说我也是他的朋友不是?不过——”蝴蝶君话锋一转,“这回你们吃了大亏,兴许他认识到权力的重要性,回心转意肯回那个家了呢?”
说完,不待剑雪反应,他自己先笑了笑,就好像方才讲了个荒诞的笑话。可他始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隐忧,萦绕于心头不散。
但愿是他多心了。
他随即又恢复了正形,正色道:“照我对他的了解,这压根没可能。但是,世事难料,你我也要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三日后的早晨,蝴蝶君火烧眉毛似的找到剑雪宿舍,那时剑雪正要出门上课。蝴蝶君一大早接到色无极的电话,说吞佛今天出院。
剑雪面色骤白,“为什么这样突然?他不是才刚醒吗?”
“头前儿是他的伤情凶险,要不然家里早把他接回去了。”蝴蝶君边走边解释,“他现在已经好转,医院的环境肯定比不上在家休养。”
他们去得很快,吞佛还没走。两人一合计,怕是直接敲门仍会被挡了回来,便躲在走廊拐角等着,一上一下探出头来盯着病房的动静。
吞佛坐在轮椅上,在家人和仆从等一群人的簇拥下,被推出病房。
他瘦了不少,容颜显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由于做手术的缘故,头发被剃掉,长出了短短一层红色的发茬。
“帽子!”一个棕发的少年挤上前,拿了一顶深灰的绒线帽给他戴上。
“谢谢。”吞佛有礼地谢道。
一旁的银鍠朱武夸道:“小赦真是贴心。”
叫赦生的少年腼腆地笑笑。
“原来这小子一直背着我偷偷染发。”蝴蝶君把手搭在剑雪肩上,嘟囔。
剑雪没心情理会他的关注点跑偏,扭头看他一眼,“我们现在过去?”
蝴蝶君拄着下巴,“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易水萧萧人去也,走着!”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你盗用谈师兄的名言?”剑雪不甚专注地说着,他的注意力全在迎面越走越近的那群人上。
“你这关注的可真是地儿……”蝴蝶君小声说道。看来剑雪比他还紧张啊。就剑雪的好心态,一碰上一剑封禅的事,准就不起作用了。一剑封禅简直堪称他的死穴。
剑雪做了个深呼吸,一鼓作气和蝴蝶君走了出来。
两方人的距离逐渐缩小,一种低气压开始在空气中焦灼。吞佛这边,银鍠朱武还好些,九祸的神情用冷若冰霜形容也不为过。错后一步的鬼知也无奈地垂了眼睑。
吞佛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他本来没注意前方,只专心与赦生说话,此时被这莫名的氛围分了精神,向他们两个看过来。
剑雪屏住呼吸,神经强韧如蝴蝶君,也有点不自在起来。
吞佛审视地看着他们,略微觉得奇怪。不过这两人他素不相识,他于是没有分出精力去思考更多。也许他们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出院阵仗——想到这点,吞佛的头似乎又开始痛了,他的本意是一两个人来接他即可。
银鍠朱武叮嘱了句注意事项,吞佛应了声,移开了视线。
剑雪如遭雷殛,一声“一剑封禅”还哽在喉间,却再也无法诉出。他和蝴蝶君像两个傻瓜似的,直愣愣站在走廊的一侧。银鍠家的人径直擦肩而过,九祸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他们。
“我X,什么情况?”蝴蝶君先找回了神智,拉着剑雪远远地跟着,看到那群人浩浩荡荡走出医院,在门口上了几辆车子,扬长而去。
蝴蝶君把戴的贝雷帽猛摔到地上,“好小子,翻脸不认人啊!”
“他不是那样的。”剑雪语气飘忽地反驳。
蝴蝶君何尝不知道一剑封禅的为人,只不过随口骂一句出气罢了。“嗨,我就顺嘴那么一说。”
看剑雪神色有些恍惚,蝴蝶君怕他有什么心结,问道:“你……没事吧?”
剑雪摇头,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各种可能。“会不会一剑封禅迫于压力,当着家人的面,不便与咱们相认?”
他虽这样问,内心却是惶惶。他了解一剑封禅,他刚才的表现根本就如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他又想起当日那个警察拿枪托打他的场景,那一下的力度使人心惊。
“不会,他可没那么多顾忌。”蝴蝶君猛然也意识到什么,“他的头伤得这么重,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了吧?”
两人面面相觑,心情俱沉到谷底。
“走,问问色无极去。”
色无极知无不言,跟他们详细说了自己所知的吞佛的病情后,眼巴巴只把蝴蝶君来瞅,直到有别的护士叫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忙工作去了。蝴蝶君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待她走后,和剑雪两个人趴在窗台边。外面的空地上随处可见散步或闲坐的病人,相比而言,他俩比他们更愁云惨淡。
蝴蝶君的意思是,失忆嘛,说不定哪天一不留神就恢复了,希望还是有的。
不过这话蝴蝶君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剑雪站直身体,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头对他说:“去问他的主治医生,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不论结果怎样,总归是要面对的。”
老实说,他既害怕知道结果,更想知道结果。无论命运摆到自己面前的究竟为何,无非坦然地承担和应对罢了。
蝴蝶君一拍脑袋,懊恼地说:“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关心则乱,古人诚不欺我。刚刚就应该直接去问医生,而不是色无极这个二把刀。”
剑雪勉强打起精神,拍了下他的胳膊。蝴蝶君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心绪同样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和一剑封禅认识的时间,甚至比剑雪和封禅相识还要久,一剑封禅发生了这种事,他一点也不比剑雪好过。
问的结果,这种脑部受外力所创而失掉记忆的情况,不是没有重新寻回记忆的可能,但是什么时候恢复、如何恢复,却难下定论。也许哪天病人自己就恢复了,也许过去的人事物偶然的触发也能引起连锁反应,都说不准。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了学校。
倘若他们不给他机会,他便自己制造机会。
剑雪观望四周,并无人迹,沿着围墙爬了上去。
银鍠府的人不会让他从公馆正门进入,堂而皇之找人。所以他按照之前勘察的方位,避开门房,绕到花园一隅的外面。
吞佛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一旁坐了个眼睛狭长的俊逸少年,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有一两个仆人从花园经过。
剑雪远远地看着,他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了声音。
几声呼唤似乎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到耳中,他听不清,也不想管。
蝴蝶君气得拿石子扔他身上,还是没反应。
“真够痴的,唉。”
蝴蝶君只好走上前,上手抽他的小腿,“剑雪,我的剑雪诶,您快醒醒吧!”
剑雪猛然回神,低头看到蝴蝶君,乍惊之下手上松了力道,没攀住墙头,直直摔了下来。
就在他跌下的一刻,吞佛似有所感,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却只见到空荡荡的围墙。
“哟,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螣邪一阵风似的沿着鹅卵石小道大步走来,待来至近前,顺着吞佛的视线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啊?黥武,你看到没?到底是什么稀奇物儿勾去了咱们吞兄的神魂?”
陪吞佛同坐的少年摇头。
吞佛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螣邪“切”了一声,“不说拉倒。本大爷还不稀罕听呢。”
跟在后面过来的赦生扯了一下他的胳膊,悄声嗔怪道:“你会不会说人话?”
螣邪猛地抽回胳膊,“哼,这就护上了?本大爷就是这种说话风格,怎样?”
“你——”
赦生心知螣邪对当年吞佛不管不顾离家出走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但他好不容易回来,不但失了记忆,还差点丧了性命,家里的人都自觉体恤一二,爸妈也特别交待不要再提起前尘往事,螣邪还这样处处针对,委实不像话。赦生也有些生气了。
“赦生,没有关系,你不必再说什么。”吞佛淡淡笑了笑,劝慰他,起身往楼中走去。
而这一边,蝴蝶君想接着剑雪,没成功,反倒成了垫背的。剑雪背压着他,胳膊肘正好怼到他肋骨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
剑雪赶紧爬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借着剑雪拉他的力,蝴蝶君也站了起来,嫌恶地拍拍身上的灰,整理了头发仪容,这才翻了个白眼,说:“我早猜到你要干什么了,一直盯着你呢。”亏他一得知剑雪出了学校,还不是去参加社团组织的活动,心急如焚地就赶来了。
剑雪靠着园墙,整个人散发着疲倦的气息。蝴蝶君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
剑雪静默了会儿,说:“只要能见得他面,事情总会有转圜,不是吗?”语气微嘲,像是问蝴蝶君,更像是在自问。
事实上,他又哪里能确知呢?
他又说:“我不知道现在的处境,他和我,究竟谁比较痛苦?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他……但我已无法再等下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暗哑下去,说到最后又变得坚决。蝴蝶君也不禁染上几许愁绪。世事总是弄人,身处其中,谁又能逃得过?就连他和阿月仔,也不知他们的将来会在哪里。因此剑雪的心情,他多少也能体会。
蝴蝶君一手按上他肩膀,默默传递给他安慰,又抬抬下巴示意墙内,“你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看到了么,他们家的保镖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猫着呢,每一个死角都没落下。你这么一进去,不出三步,准保被逮起来扭送警察局,告你个私闯民宅算轻的,严重的说你意图行刺银鍠次长及其家眷。你能见着一剑封禅的面才怪了!”
剑雪一滞,与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闭上眼睛,苦笑,“是我急进了。”
是啊,是他太急躁了,失了冷静,行事有了偏差,根本于事无补不说,还可能引来麻烦。关心则乱的岂止蝴蝶君一个?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蝴蝶君松了口气,“先回去吧,要是让他们的人发现,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再想行事就更难了。事急从缓,等哪天一剑封禅外出,我们再找机会和他见一见。或者有什么宴会、应酬场合他也出席的,我拜托我老爸捎带咱们俩一块儿进去,既然他回归了银鍠家,以后这些肯定是免不了的。依我看,还可以买通他家的下人,帮我们传递消息……总之办法有的是。”
没走几步,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将他们拦了下来。
他自我介绍说:“我是银鍠府的三管家任沉浮。我家夫人有请两位过府一叙,请随我来。”
蝴蝶君和剑雪对视一眼。既然对方已知道了他们的到来,这场会面是在所难免的了。正好,他们也想听听这位银鍠夫人有何指教。
任沉浮将他们带往二楼的书房。九祸在书桌前坐着,一旁还站着鬼知。九祸一摆手,请他们入座,举手投足间十足的雍容优雅。“请坐。”
他们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九祸微微一笑,“二位都是犬子的朋友,想必凡事也会为犬子考虑。”
她的气场很足,毫不逊色于久经政界或商场的男人们。对她的试探,蝴蝶君回以礼貌一笑,不卑不亢地说:“夫人请我们来,对我们的背景必定调查得一清二楚,在我们和一……吞佛的关系方面,倒也没必要再做口头的求证。夫人有话,大可直言。”
九祸挑起唇角,“痛快,不愧是阴川氏的公子,颇有乃父之风。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二位也都知道,犬子吞佛此次突遭大难,许多发生过的事都记不得了。不过从前种种,未必都是好事,不再记得反而是解脱了。他会拥有崭新的人生,我不希望他和过去的一切再有任何牵连。二位明白我的意思吗?”
剑雪的手指紧紧攥起,“……夫人是说,要我们今后不再与一剑封禅接触?”
九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须臾,“自始至终,只有吞佛,一剑封禅不过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两人闻听此言,皆是一愣。剑雪猛地站起来。
“是否存在,该不该存在,是由他自己决定,而不是他人否定就能抹杀。即使他现在暂时忘却,早晚他总会想起来的。你们反对他做的那些,恰恰是他最强烈的意志,也是他殚精竭虑的最大目标。”剑雪停顿一瞬,像是克制愠怒,也似在为自己的结论增加力量,“他是不会放弃的。”
“我会彻底阻断这种可能。”九祸掷地有声。
蝴蝶君拉住剑雪的胳膊,暗示他冷静,也权当一种安抚。
“夫人,恕我冒昧,前事可以了结,人就没必要了吧?我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再怎么也不会害了他不是?好几年的交情,哪能说断绝就断绝呢?”蝴蝶君一改平日的玩世不恭,诚恳地说。
九祸回道:“一旦牵扯到人,事又怎么可能断得了呢?只要和过去的人产生联系,难保他不会走回头路。”
“过去的事情我们保证不提就是了。”
“你们不提,难道他就能不问?吞佛的脾性,没有谁比我更加明了,只要他想知道,就绝对有办法知道。况且,如若他追问起来,你们一定就能守口如瓶吗?”
显然不能。他不会低估一剑封禅的聪明手段,也不会低估他们到时对他的心软程度。蝴蝶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不平和悲哀漫上剑雪的心头。他们还是想法太简单了,个人的抱负和情感,在权势、利益的追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蝴蝶君感受到掌下的手臂始终在微微颤抖,他很担心剑雪的状态。
“夫人,你可曾想过他自己的意愿吗?他会怎么选?”剑雪再次问出了当日问过鬼知的问题。是隐微的质问,质问她为何可以毫不在意地剥夺他人的意志,更是恳请,恳请她站在母亲的立场上,去试着了解自己孩子真正的内心。但他已然明白答案会是如何,鬼知的话早已表明整个银鍠家的态度。
“现在的他,会选择为延续银鍠家的辉煌尽一份力。”九祸缓缓靠住沙发背,两手撑在扶手上,“我们不会允许他再次走上先前的路,把性命都丢掉的。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已经是大错而特错了。”
她看着他们俩,又说:“作为他的朋友,你们也不希望他丢了命,我说的对吗?”
一下课,剑雪就抱着课本,直奔□□宿舍。
两天前,他的老师一莲托生通知他,今晚风雷协会的组织者将秘密召开会议,叫他随自己一同与会。这是一莲托生、一步莲华几位青年□□和一些社会人士发起的爱国团体,在北平革命运动的浪潮中名噪一时,领风气之先,参加者众多。剑雪也是其中一员。
不知不觉,他又想起一剑封禅。若他还在这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叹了口气。虽然半年前九祸曾那样告诫他们,但要他放弃他的朋友,是万万没有可能的。
这几个月,他不断地寻找机会。奇怪的是,在那以后一剑封禅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始终查不到行迹。蝴蝶君买通他家下人的计划也彻底搁浅,因为银鍠府的人忠心一片,有如铁桶一般,不但事不能成,蝴蝶君的动作还暴露了。
焦躁,消沉,悲伤,痛苦,一一折磨着他,但剑雪不得不忍耐这一切,维持冷静的思维,竭力查找更多线索。
有件事颇令他在意。蝴蝶君似乎知道了什么,却不肯告诉自己。剑雪旁敲侧击了几回,没问出结果。后来,蝴蝶君竟隐隐开始躲着他似的。最近这些天,剑雪常常见不到他,他就像装了雷达,避开了剑雪的全部所在之处。
明天,一定要趁蝴蝶君下课之前到教室外堵住他。剑雪心想。
一莲托生正伏案书写,偶然一抬头,从窗户看到他出现在路的尽头。剑雪到楼下时,他恰好拿着文件下来。两人说着话,身影很快融入校园的人流中。
入夜,他们来到一处环境幽雅、僻静的民宅,一步莲华等人已经在等着了。
夜渐深,墙上的挂钟已迈过十的刻度。关于近期的工作大家商讨得差不多了,凝重的气氛逐渐轻松了些,有人甚至说起了近日活动中的趣事。
突然,外面望风的人慌张地跑进来,“有当兵的往这边来了!”
众人以最快速度收拾了现场物品,除了此地主人苍,其余人匆匆鱼贯而出,默契地各自散去。一莲托生和剑雪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绕到后街上。
一段路后,忽然前方的街口走出一队士兵。两人立即调转方向,贴着墙朝反方向而行。
不料,转过一个拐角,迎面又是几个兵。远远地,其中一人似乎看到了什么,指着他们的方向和其他人说了句话,几人便向这边而来。
两人急忙退了回来。一莲托生眼疾手快,把剑雪推进一旁的夹道,小声说:“你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他思忖,自己在前,剑雪在后,刚才他露出了身形,剑雪则被他挡着,还没绕过墙角,那些人应该只发现了自己。
剑雪不答应,拉着一莲托生的袖子,坚持道:“我去。”
一莲托生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做老师的,哪有让学生为自己身先士卒的道理?再说,他们未必能认出我来。就算万一我被抓了,你也可以通知一步莲华,他们会设法营救我,不必担心。”他抓着剑雪在他衣袖上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
怕他再反对,一莲托生迅速跑到街心,朝另一条巷子快步走了。
剑雪揪心地望着一莲托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听到那些兵的脚步声跑远了。他的内心陷入痛苦的纠结。一莲托生要保他平安,他怎可辜负他的心意?可是,他又怎能让一莲托生独自冒险?
他才一动,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静寂。
剑雪瞠大双目,眼中无意识滚落两行热泪。
这世上他最亲的人,亦师亦友的一莲托生,是被捕了,还是被……枪杀了?
他颤抖着,巨大的惶恐和悲痛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使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挪出夹道。他要去看看一莲托生究竟如何了。
朔风阵阵呼啸,天空开始下起雪来。
一道影子铺在地上,缓慢地接近。剑雪僵住,慢慢抬头,恰与外面的人视线相对。那人穿着军装,看制式,显然是一名军官。
借着街灯昏暗的光,剑雪看到了这位年轻军官的脸。“一——”他险险叫出来。
不,这是吞佛,剑雪马上意识到。压低的帽檐在吞佛的眼睛上面投下了一片阴影,使剑雪看不清那双眼中是否还残存着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
他如今的身份令剑雪心如刀割,以致只能望着他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仿佛有什么死死攥着,痛到极点,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吞佛先开口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藏在那儿?”
他语声低沉,带着例行公事的严肃,但并不严厉。然而剑雪像是被吓到了似的,身体一颤,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听到枪声……”
他表现出害怕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吞佛会看出他的伪装吗?
哪怕他看出来,又有什么打紧呢?他正可揭破自己的身份,质问吞佛为何抛弃了信仰,甘愿为虎作伥?
他掩饰了全部的讶异、悲凉和麻木,转念又想。
凛冽的风漫卷而过,钻进剑雪的围巾,令他彻身冰冷。雪粒片片飘落,在他们之间交织成了迷蒙的网。
面前的人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那对圆圆的明眸横着浅浅的水波,无言诉说着惊惶还有别的令自己难以解读的情感。是哀伤吗?却又像是比那更加深沉的东西。莫名地,吞佛心中一刺,竟有些难受起来。他稳了稳心绪,仔细打量他。
从他的打扮与气质,吞佛判断他应该是个学生。他瞥了眼剑雪单手抱在胸前的书,问:“那是什么?”
剑雪回答:“是课本……”
吞佛从他手中抽出书,翻了翻,又还给他。
“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逛?”
“去同学家讨论课业,刚刚回来。”
吞佛往旁边走了两步,顿了顿,又问:“你的同学住哪儿?”
剑雪背上滴下一滴冷汗,“东大街的寒梅胡同。”幸而他对这一片还算熟悉,胡诌了一个地方。
一阵静默。吞佛略微思索,决定放行。只是他有个额外的问题忽然特别想问他:“你叫什么?”
剑雪遽然一震。
他为什么问他的名字?莫非他想起什么了吗?
吞佛也感到了自己的唐突,没再追根究底,不过他终归错解了剑雪的沉默,“放心,不是要追你的后账,不说也罢。你可以走了。”
剑雪失望地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在寒风中泛出青白。
跟随吞佛的几名士兵急忙道:“长官——”
吞佛一挥手,向后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剑雪迟疑地动了动步子。蓦然间,吞佛的声音再度响起。剑雪还来不及涌上一线希望,就又被打回原形。“最近局势比较乱,晚上别再这么晚出门了。”
剑雪低着头,胡乱点了两下,急急离去。
背转身后,他面上的惶恐一点点荡然无存,而变成了涩然。他死死咬着牙,紧抿着嘴唇,眼中渐渐蓄出泪意。
一剑封禅见到他了,可他并没记起自己。他还在军部任了职,来抓捕过去属于他的同道的人们。多么荒谬啊!剑雪长久的期盼像水中的气泡般破裂,消散于无形。
剑雪双目含泪,眼眶酸涩到了极点,却还强自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他为他的朋友不能掌握自己的未来悲哀,也为自己与一剑封禅时至今日的对立处境,为他的朋友的理想破灭而恸。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吞佛若有所思地站着,目送他的背影。尽管方才的盘问看似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也非毫无漏洞。只消往寒梅胡同查问一番,便可知他究竟是不是真有那么个“同学”住在那儿了。并且,他虽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泄露了丝丝真实的心情。有可能他是因为同伴被杀而哀痛。可那双眼睛始终专注望着自己,就仿佛他的心思也是为着自己一样——吞佛为这荒诞的想法一哂。他难得感情用事了一回——他不想抓这个人。而且他记得,他出院那天见过他。
他的桌上摆着两本课本,和那天剑雪拿着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张写着“北京大学”的便笺。
吞佛拿起那张便笺,凝视上面的四个字许久。
他觉得自己莫不是疯了,竟无缘无故开始调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但是,刚刚着手,他的行动就引起了九祸的注意。
于是一天晚饭后,九祸与银鍠朱武把他留下,提出了安排他去留学的事情。
朱武点了支香烟,刚刚凑到嘴边,九祸微微皱了眉,朱武遂又将烟熄了,自她身后抚了抚她的肩。“从目前的形势看来,当下正处于前所未有之变局。眼前的局面绝不会长久,我们该当早做筹谋。事实上,银鍠一系已有一些部署正在付诸实施。我想这一点,你们几个也有一些了解了。”
平时,政府中事,他并不讳避吞佛、螣邪几个,甚至有意也让他们共商讨论,以锻炼和培养他们的政治眼光、谋略。
他与九祸相视一眼,接着对吞佛说:“至于你们几个,迟早都要在政府一展鸿图。到国外学习几年,开放眼界,学学他们的先进知识和模式,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原先朱武和九祸筹划,直接让吞佛进入军界,交由阎魔旱魃早早培养,此举不失为巩固银鍠家势力的一步好棋。但照当前的时局,这步棋缓走几年,保留银鍠家族的有生力量,或许更为有利。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如今吞佛有了与过去牵连的苗头,出国就成了一箭双雕的解决办法。
吞佛不情愿,“凭我的能力,留不留学,都会有所作为。”
对这略显狂傲之语,朱武没批评他,因为吞佛所言不假,他的确有这个本事和智慧。但这不能成为他拒绝此事的理由。朱武叹息道:“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
吞佛盯着朱武,眼神暗藏一丝桀骜的危险。“若是我说,爷爷的意思也不能改变我的想法呢?”
他的僭越惹起了九祸的怒火,她拍了桌子,力道不重,其中蕴含的分量却又重于千钧。“这是从银鍠家的发展,还有你自己的未来两方计较,定下的最佳方案,你没有考虑的余地。”
吞佛轻笑,“我的未来,不应由我自己决定吗?”
九祸冷冷地说:“银鍠家的人,没有自己作主的权利。你如此,螣邪、黥武、赦生也如此。就连你们的父亲也是同样。为了银鍠家,没有别的路可以给你选。”
吞佛闭了闭眼。他厌恶被人掌控的感觉,可是无法摆脱责任的束缚。就像九祸说的,他的父亲,他的兄弟,谁也无法摆脱。他们甚至必须甘之如饴地承受颈上的枷锁,在业火中为银鍠氏冲锋陷阵开疆拓土。
责任,责任。吞佛眉心皱起了深深的竖纹。
他的脑海中,倏然闯入纷纷夜雪中一双微惶而愀然的眼睛。
九祸放缓了语调。此时的她,更像是一个母亲,而非平日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银鍠夫人。“吞佛,虽然你不是朱武与我的亲子,但我们待你从来与他们三个并无二致。甚至在我们看来,你的资质更胜于他们,最有资格肩负起银鍠的家业。难道我们对你寄予的厚望,你一点也无法体会吗?”
吞佛沉默着,良久,终于说:“好。”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两天前。”
蝴蝶君想劝劝剑雪,但纵使巧舌善辩如他,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剑雪并没有他预想的消沉,他看起来甚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莲托生死于那个飘雪的晚上。这在北平学界和社会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政府抵死不认,只推脱是巡逻的士兵把他当成了最近通缉的一个军事要犯,在追赶过程中误扣扳机,最后处理了当时负责追捕的一名军官和两三个兵了事。人们气愤难当,频频示威抗议,却也无力扭转乾坤。
倒是一步莲华劝慰剑雪,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一莲托生为民主革命而死,死得其所,因而无憾。
而吞佛的事,虽同样令剑雪深受打击,但他很快也想开了。
置身军队,吞佛会在泥淖中越陷越深。而他去留学,反而使事情有了缓冲的余地。
已经是孟春了,北平今年的春天像是去岁冬季的余韵,比往年都要冷上一些。即便如此,处处也已可见春的踪迹。
剑雪伫立一丛灿黄的迎春前,想,无论多么严酷的寒冬,总抵不过四时代序,轮回之数。
北平的形势每况愈下,剑雪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他转身时,就见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形貌清癯的男子孑然立于路的对过,看样子盯了他许久。
剑雪惊喜地唤了声:“谈师兄!”
谈无欲笑着走向他。
他们在校园的小路上施施而行,聊了两人的近况,之后又聊起当前的局势。
“我要去上海了。和素还真、慕少艾他们一同进行组织和宣传工作。北平已不是五四时的北平,比之那时,现在的情势更为险恶、不堪。上海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剑雪,我希望你毕业以后也能过来,为着我们共同的目标一起奋斗。”
剑雪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这是他,也是一剑封禅心向往之的事业。不管以后他的朋友在哪里,他都会继续背着他们两人的理想,与那些和他们有志一同的人们一起,矢志不渝地努力去实现它。
-----tbc-----
*:不用怀疑,老谈他们即将走上武装革命的道路。
(ps:重温步姐的rainy day时突然冒出的灵感。第一次写这种题材,下笔属实捉襟见肘,我太难了…原本计划五六千字end,结果洋洋洒洒一大堆,发现才进展到一半,就已经远超预计的字数,然而还没能让他们好好地相爱……Orz)
民国背景,爱国主义主题,慎入。由于我的浅薄的历史和政治知识,本文许多细节经不起考据,权当架空看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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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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