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弟难为》普天同庆

80、走亲访友一

　　贺兰氏拨弄着蜡烛灯芯，灯火跳跃烛影摇曳，映着她的脸晦暗不明，“师伯师父而已，你以为他为何坚持要守那六年孝？”

　　嬷嬷有些吃不准，贺兰氏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幽幽飘入她的耳朵，“还不是为了给文氏腾时间养身子，找了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同时也防止其他人抢先诞下子嗣，危及他心头疙瘩的地位。你且瞧着，别说这六年了，待文氏身子一好，她们就等着守一辈子空房罢！”

　　“难怪那位玉瑶道长时常来，”嬷嬷着恼，“都怪老奴愚钝大意，没能想到这一层，这，这可如何是好？”

　　忽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道：“王妃，您既早已洞悉一切，为何不去劝一劝王爷，以子嗣的名义，王爷定会听您的。宸王一向敬重王爷，只要王爷开口，宸王一定会听的。”

　　贺兰氏垂下眸子，怪笑一声，道：“劝？如此至孝重情合理，劝阻，那岂不是上赶着找骂！”

　　嬷嬷半晌无语，末了道了句：“委屈王妃了。”又憋不住小声来了句：“宸王正值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居然能忍六年？”

　　贺兰氏的脸色忽然阴沉得可怕，“他们父子俩都是一样的人，不愧能成父子。”

　　“老奴失言。”嬷嬷低下头惶恐道。

　　“罢了罢了，眼下看情况走一步算一步罢！”贺兰氏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垂头丧气模样的嬷嬷，目光森然道：“你这副模样作甚？打点起精神来，咱们还没有输，接下去还有的忙！”

　　那嬷嬷立刻斗志昂扬起来，眼里冒出骇人的精光，摩拳擦掌就差磨刀霍霍了。

　　“启禀王爷，还是没有小花将军的消息。”

　　“再去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宸王有些疲惫，最近这段时间是真的很忙，本就年关最忙之际，北平王又要趁着还在京城，带他赶场似的走亲访友，希望离开后他在京城里能得多些照拂，他心中不胜感激。

　　北平王妃近来愈发郁卒，宸王妃的半残疾可怜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她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展示她半残疾的尊容，所有人就都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她，不说旁的，单单是进宫拜见太后和皇后，就传出不少风言风语来。

　　从宸王妃贵体受损联想到宸王成婚多年至今未得子嗣再到大小贺兰氏的德行议论，又从大小贺兰氏引申出她们背后的嫡亲姑姑北平王妃贺兰氏及北平王年逾半百至今无子嗣，如何能拦住旁人不想入非非，一时间，这贺兰氏姑侄三人成了悍妻妒妇的典型代表人物，名动京城。

　　皇后还好些，碍于辈分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宸王妃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同情和怜悯，赐下了不少好物件；但太后就不一样了，不但是北平王的皇嫂，与北平王生母都是赵氏女，且最重要的是还曾抚育过北平王，情同母子，情分非常，当场就来了句：“宸王这孩子真是不错，若当年皇弟的孩子还在，如今也定是这般好风采！”

　　这话厉害，意味深长，暗含警告！

　　北平王的后宅曾经三次传出喜讯，但都没能保住，之后北平王便很少住在王府，基本都住军营，即便回去，也是宿在书房，妻妾皆守空房，所以再无子嗣消息。

　　这样的事情一出，身为北平王妃的贺兰氏自然首当其冲，如今宸王这儿也是明显的后宅不宁，太后这便是要敲打她：

　　北平王的亲生骨肉也是赵氏的血脉，是赵氏的助力，若还在，自能创辉煌为赵氏一族带来荣耀，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遭泰帝厌弃处处受到掣肘甚至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宸王虽非北平王亲生，但现在到底占着父子名分，念北平王恩情，自然也能给赵氏一族带来好处。

　　北平王的亲生孩子已成往事，但如果北平王妃敢再作妖，像之前一样再让赵氏一族失去助力，尤其是宸王一脉这样强大的助力，他们可不是亲生的，搞不好就反目成仇，那她们贺兰氏姑侄仨就仔细掂量着罢！

　　北平王妃十分惶恐，贺兰氏早已没落，实在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她相信太后必会说到做到，因为从前太后就曾劝说过北平王，想重新为北平王另择有助力的王妃，好在北平王以不成体统为由拒绝了。

　　无论北平王对她有没有情意，她都万分感激北平王没有在她家族落魄后休弃她，又给了她多年的安稳尊贵日子，所以多年来她一直小心谨慎从不敢违逆北平王的意思，纵偶尔有私心，也以决不影响北平王的利益为前提。

　　她很明白，北平王就是她的靠山，不过在北平王与她透露出想让张天福入嗣后，她就想要更坚实的靠山——有贺兰氏血脉的嗣孙！

　　也正因此，她失了分寸，弄成眼下局面，如今被太后当头棒喝，倒是清醒过来，立刻表决心，妻以夫为天，母以子为重，和和美美才是一家人。

　　太后见北平王妃识相，便也点到为止，不过北平王妃出宫时，身上早已是汗涔涔冰凉一片，后怕得紧。

　　太后身边的时嬷嬷呈上一道新式甜品，“太后，这是御膳房新出的甜品式样，说是用外邦进贡的食材做的，味道比较特别，您尝个鲜？”

　　太后浅尝了一口，顿时满嘴生香，心情也好了起来，“甜而不腻，不干不油，瓜果的醇香，自然而不刻意，入口即化又回味无穷，嗯，不错，赏。”

　　时嬷嬷惯会察言观色，轻声道：“您说，这北平王妃会收手么？”

　　太后丝毫不在意道：“哀家巴不得她不收手。”

　　时嬷嬷轻笑道：“太后英明。”

　　太后淡淡道：“什么英明不英明，北平王好歹也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哀家了解他，他素来耿介，品行端正，从未开口向哀家和皇帝要求过什么，尤其那……之后，他更是自请离京镇守北疆，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远离朝堂不掺和党争，亦不曾有过任何不妥，哀家还有什么信不过不放心的。”

　　说到这，太后的眸子暗了暗，“他第一次开口求哀家，哀家总得给他办成了，办得体面办得漂亮才是。”

　　北平王为了张天福能够入嗣也是豁出去了，在来京城之前就做好了各项准备，务求一击即中。

　　泰帝的生母，当朝太后，他许下了“重酬”！

　　“太后说的是，”时嬷嬷笑道：“北平王真真是慧眼如炬，老奴远远瞧着，那宸王气质非凡，一点都不像是商贾出身，一身贵气，绝对是个好人物。只是，陛下虽同意宸王入嗣，却又……”

　　时嬷嬷欲言又止，太后的面上浮出自嘲的苦笑：“哀家的好儿子，不就那么点心思，想谁都忠心效命于他，却又谁都信不过。宸王，还有宸王的徒子徒孙们，个个都那样本事出息，又毫无根基，自然是要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才肯放心的。不过哀家瞧着，就算那些个全都只能仰仗他，他也未必踏实。”

　　时嬷嬷没有接下去说，只担心道：“这样一来，那北平王的承诺岂不是要落空？”

　　太后眼睛微眯，“哀家可不喜欢为他人作嫁衣裳。”

　　时嬷嬷顺着说：“北平王是有诚意的，西北那边虽被宸王给打怕了，可是三不五时不是这里反就是那里打的，这么些年一直都没消停过，陛下没少迁怒。好在咱们的璇姑娘得了宸王的青眼，收做徒孙，还往西北那边送去了冠军旗帜，才叫那边的番邦蛮夷们消停些。”

　　西域诸国和大漠部族当初被张天福来回碾压秃噜，虽然惶惶，但愤怒和报仇雪恨之心从来不死，尤其是那些亡国和被灭族的，无不憎恨张天福憎恨中原国和所有中原人，他们暗中纠结在一起，时不时突袭骚扰一下中原国，防不胜防。

　　赵氏也曾派兵，可惜战斗力不行，而彼时张天福远在临阳，东北那边也是蠢蠢欲动，需要冠军侯坐镇威赫，于是泰帝命赵氏修筑长城巩固边防并加强对外监督和管理。

　　谁知赵氏不但视战俘奴隶如牲口，还强行征外族良民青壮做苦工，而人一进去基本就没能活着出来的，除非破财免灾，借此大肆敛财。

　　赵氏这般横征暴敛激起民怨冲天，揭竿暴动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西北新域极度动荡不安，泰帝震怒，多番下明旨申饬赵氏却收效甚微，因为架不住太后撑腰和赵氏一族的脸皮堪比城墙厚。

　　不过赵氏一族到底也担心泰帝怒极会不管不顾灭了他们，于是就想出一个主意，用一面“冠军”旗帜暂时唬住了动乱。

　　北平王得知此消息勃然大怒，朝廷自有法度，非战期间，未得君令，冠军侯这样的封疆大员是不能擅离职守的。此事若传到朝堂上，传到泰帝耳朵里，信以为真是死罪，知道是假的只怕也会误以为结党营私，怎么都说不清楚，赵氏此举简直要害死人，于是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赶赴西北警告赵氏马上撤掉“冠军”旗帜。

　　赵氏耍无赖矢口否认，但好景不长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有消息灵通的得知中原国的冠军侯一直在临阳，西北赵氏打出的那面“冠军”旗帜根本就是假的，霎时暴、乱再起，且来势更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