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替》盲凝

10、第 10 章 窗外起了些

　　窗外起了些窸窣的声音，风卷着枯枝和尘土肆意纷扬。天色也渐渐暗了，这场下了四百多次的春雨如期而至。细细密密的雨罩住了整个世界，远处是低矮而绵延的青山，雨幕后的楼房和树木都一片朦胧。
　　密集而饱满的雨点有分量地砸在房顶上，冷菁与温瑈觉得这场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为了引出这次循环里的恶意插件，四个人决定跟往常一样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方文杰作为投资商，仍旧在外围观察整个人群；梁煜是生面孔，留在杂物间旁伺机而动，发现恶意插件后可以第一时间下线在后台删除；冷菁与温瑈还是正常参加试镜，近距离接触每个人。
　　剧本发下来了，两人假装认真研习剧本，暗暗留意身边的人有什么动作。
　　尤采骅和施丽妍在讨论现场布置和场景设计，隐隐听到他们在谈“高层”“楼梯”等词；阿呆与其他摄影组成员调试着机位，似是不满意别人设置的打光仪器，他还亲自上前调整了头顶几台吊灯的角度。
　　两人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竭力捕捉外界的信息。
　　“冷姐，你干嘛呢？”小瑚将刚去接满的保温杯递给冷菁，看着一向淡定的她露出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冷菁接过保温杯抿了口水，顺着视线望向小瑚，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吃，喜欢睡，喜欢钱，喜欢当咸鱼。”小瑚嘻嘻笑着，仍是那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
　　冷菁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怅然。明明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呐。
　　“你未来有什么计划吗？或者有什么愿望？”
　　“我？”小瑚见温瑈的视线也转向了自己，倒是先扭捏起来，“我就想踏踏实实继续跟着您，陪您在这个圈子里越走越远。其他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愿望的话就是涨工资吧！”
　　冷菁弯了弯唇角，眼里难得涌上来真心的笑意。这两天获知了太多颠覆性的消息，她暂时说服自己先找到恶意插件，不去想其它的，却一直无法平心静气地全盘接受它们。她忽然想像小瑚这样简单一点，以后的生活还充满了未知和惊喜，她开始憧憬往后崭新的每一天。
　　“哎？”一旁的温瑈坐直了身子，“尤导去哪儿了？”
　　冷菁一惊，站起来左右望了望，果然，施丽妍和阿呆等人还在片场各自忙碌，尤采骅却不知所踪。
　　她们立马去找站在外围的方文杰，出乎意料的是，方文杰也没注意到导演什么时候不见了。
　　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三个人分头在片场寻找尤采骅。
　　“冷姐！”小瑚跑过来，微微喘着气，“尤导叫你去厂门外一趟。”
　　冷菁问她：“你看到尤导了？”
　　“是啊，我刚刚去摄影组那里拿拍摄安排表，正好碰到了尤导。”
　　“你确定他是要我去外面？而且只叫了我一个人？”
　　小瑚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冷菁皱了皱眉：“他有说什么事么？”
　　“没有，尤导只是要我来叫你，然后他就匆匆走了。”
　　其他人都不在身边，冷菁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验证一下。她先给其他三个人群发了短信，提醒大家这次循环的恶意插件可能是尤采骅。然后独自走出厂门。

　　外面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微风中略带几点凉意。屋檐边的雨滴稀稀疏疏往下落，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草叶的清香。
　　冷菁在外面转了一圈，零星有几个路人走过，并没有尤采骅的身影。
　　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冷菁划开屏幕，是梁煜发起了群聊通话。
　　她点了接通，梁煜飞快问道：“冷菁姐，你没事吧？看到那个导演了吗？”
　　“还没有，这里……”没等她把这句话说完，远处一辆黑色小轿车直直地撞了过来！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车祸如出一辙，冷菁脑内顿时警铃大作。她边往回跑，边叫梁煜赶紧删除尤采骅。
　　方文杰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是尤导，他现在就在片场！”
　　话音刚落，那辆黑色小车又调转车头，不依不饶地撞向冷菁。
　　车子一路撞翻了垃圾桶，撞歪了围栏，又不顾一切地压过灌木丛往这边开。
　　哐哐当当的碰撞声四起，冷菁费力地往厂门内躲，温瑈在手机里喊道：“是小瑚，我刚刚看到她去车库了！”
　　小瑚？！冷菁万分震惊，回头仓促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轿车正是小瑚每天接送自己的那辆！
　　她彻底呆住了，跑入安全地带后怔怔地站在原地。小车还在横冲直撞，根本看不清驾驶室里的人。
　　“我确定就是小瑚！收到短信的时候我正打算去找你，就见她神神秘秘往外面走，我觉得奇怪就跟了上去，”温瑈似乎在快速奔走，缓了口气才迅速说道，“我看到她进了车库，我刚到门口就有一辆黑色小车开走了，应该就是你平常坐的那辆。”
　　“对，”冷菁艰难地开口，“我好像看到司机的样子了……应该就是她。但是……”
　　既然确认了恶意插件，梁煜急忙打断冷菁：“那我就先下线了，姐你自己小心一点！”

　　电话被挂断了，没多久那疯狂的袭击也停了下来。
　　驾驶室突然空了，由于没有人踩油门，黑色轿车的速度很快就降了下来。车子往前慢慢滑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了路边。
　　发动机还在嗡嗡响着，风摇动树叶沙沙作响，雨滴落下的淅沥声里夹杂着几声虫鸣鸟叫，远处传来模糊的鸣笛声和惊叫声，它们交织成一首无言的协奏曲。
　　温瑈终于赶了过来。外面一片狼藉，弯折的护栏、散乱的垃圾桶、东倒西歪的灌木丛，无不在告诉她这里曾发生一场怎样的事故。
　　冷菁脑子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地跟温瑈回到片场。
　　这次梁煜显然更加兴奋，确信恶意插件已被清除。以防万一，方文杰提出他们暂时先下线，过段时间再登录游戏查看情况。
　　临别在即，梁煜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冷菁姐、温瑈姐，保重。”

　　22世纪的摩天大楼内，梁煜摘下接片，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副重担。他长舒一口气：“拖了这么久，终于把bug修复好了。”
　　方文杰揉了揉太阳穴，眉眼间并没有完全舒展。他走到窗边，借着128层的高度，俯瞰着整个城市。
　　夜幕盖住了天空，大地却灯火辉煌。
　　千万年来，凛澜江奔流不息，作为这座城市的母亲河，世世代代养育着这片土地，催生出人类文明。
　　古老与现代碰撞交融，两岸的建筑鳞次栉比，曾经的新峰工业园已经被规划为商业区，无数高楼从这里拔地而起，千姿百态的全息广告悬浮其上。
　　万家灯火星罗棋布，最绚烂的部分沿着江岸线气势磅礴地连成几条灯河，与凛澜江相得益彰，共同组成大地的血脉。
　　漫漫人世间，自电灯被发明的那一天起，这热闹繁华的灯火便永不熄灭。每当暮色四合，它们就接替这一天的太阳，燃亮整个夜空为人类带来光明，又在破晓时分将接力棒传递给新的一天。
　　白昼与黑夜，自然与人工，往而复来，循环不止，周而复始，交替轮回。
　　方文杰收回视线，拉开了自己的衣袖。手臂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记忆里的痛感也像一场梦。
　　梁煜走上前来，嗫嚅片刻，低声问道：“真的要删除她们吗？跟踪观察了那么久，还挺舍不得……”
　　“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不可能让知道真相的她们留在游戏里，”方文杰叹了口气，“其实，说不定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真的有这样两个人，或许相交成知己，或许擦肩即陌路，彼此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
　　梁煜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方文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先别想这么多，咱们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回头看看游戏情况再说。”

　　足足睡满8个小时，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后，T21st里已经过去了整整5天时间。梁煜整个人神清气爽，迫不及待地跟着方文杰进入游戏里。
　　游戏并没有瘫痪，新峰工业园内，拍摄工作井然有序地开展着。看起来片场已经进入了正式试镜阶段，尤采骅在跟其他演员讲戏，一旁的冷菁与温瑈有些心不在焉，施丽妍与阿呆在不远处聊着什么，最重要的是，没有小瑚的身影了。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T21st终于步入正轨。
　　方文杰与梁煜没有上前打招呼，两人低调地来又低调地走。梁煜下线删除了冷菁与温瑈的数据，至此，T21st里再没有用以测试的虚拟玩家。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梁煜与研发组成员一起，逐步完善了T21st。他将临时作为出生岛的杂物间取消，经过特殊处理，玩家可以通过隐藏的接片随时随地上线下线，且不会引起npc的警觉；而npc的名字也全部由他们自己拟定，所有记忆数据都被重新筛滤了一遍，T21st被打造成一款完完全全独立于现实之外的游戏。
　　因为具备新奇的概念和逼真的特效，游戏还未发售就受到大量玩家追捧。T21st的火爆程度始料未及，在进行一系列封测、内测、公测的同时，方文杰着手准备上市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月后，T21st团队在网络上召开发布会。现场热闹非常，观众在线上与研发团队互动，也有一些记者和玩家抢到现场提问的名额。
　　面对各类问题，方文杰始终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坐在一旁的梁煜有些走神。
　　台下有一位女记者安静地听着，她穿着衬衫，神情淡淡的，与身边或埋头苦记或踊跃提问的人群格格不入，出尘的气质一下子吸引了梁煜的注意。
　　不多时，另一位女士走到那记者身后，风衣里裹着一件长裙，没有佩戴记者证。或许是记者助理，她俯下身在女记者耳边说了些什么。
　　女记者随之起身，跟着她往门外走。那位女士回头望了梁煜一眼，眼里盛着明媚的波光，嘴角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梁煜总觉得那个眼神很熟悉，但那张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或许自己认识一个跟她很像的人吧。
　　记者与助理离开现场，一路穿过走廊，转入尽头一个没有人的卫生间里。
　　反身锁上门，将熙熙攘攘的世界隔离在外，闪光灯的交替声、话筒扩大的发言声、人们的掌声和欢呼声仍隐隐透了进来。
　　记者与助理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个片状的褶皱物体，两人将它们展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覆盖在脸上。
　　一番整理后，镜子里俨然倒映出冷菁与温瑈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