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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仲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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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巷子口下来有棵繁茂参天的老梧桐树,粗大枝干与浓绿树叶遮天蔽日,在被点点日光洒满的水泥路面上投射出斑驳乱影。
一大片阴凉处下有一栋深蓝色瓦片搭盖而成的矮屋,门的右边摆着四方的玻璃柜子,柜里放着各个价位的烟酒,柜面最里面是白色的公用电话,话筒处染着斑斑黄色。
顺着坑坑洼洼的瓷砖往里探,是一排排陈列着吃食的货架。货架中间的一小块地方蹲着位裹着肚兜的小女娃,白白肉肉的小手正费力扒拉着学步车的脏轮子,前方的小风扇呼呼吹起她额前的小短毛。
沾满报纸的墙体中央挂着小寸的老式电视,因为长久使用屏幕闪着有碍观赏的小色点,里面播放着大宅门。
门口左边是白色冷柜,箱体正面印着“清凉一夏”的啤酒广告,上面则盖着厚厚的小被。
“大妈,拿根雪糕。”
穿着简单T恤、踩着带网格球鞋的程峰三两步跨进店里,脸像菜地里被晒熟的红番茄,头发被汗水打湿,支楞八叉立在脑袋上。
抬起手背随意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另一手掀开小被,利落的推开玻璃,程峰恨不得将大半个身体塞进冷柜里找雪糕。
趁着放假溜来二中打会球,没想到这么热,才打一会儿,就冒了满身黏腻的汗。
把程峰热的丢了球就跑。
正支着太阳穴参瞌睡的六旬老太被这一嗓子吓的一个机灵,皱纹横布的脸不满的向下耷拉着,满是困倦的浑浊眼珠定在钻进冷柜的小伙子身上。
“叫什么大妈,该叫奶奶咧。”
“赶紧拿哟,冷气都跑出来了,费电嘛。”老太没好气的催促着。
“好了好了,就这个。”程峰从最底下掏了个冻的最结实的老冰棍,扬扬手,“多少钱?”
“一块。”
皱皱巴巴的一块钱被搁在玻璃柜上,程峰嘀咕着撕开袋子,“初中那会儿才五毛呢。”
清清爽爽的老冰棍放进口腔又化成水流进食道,身体里的燥热都降了几分,匆匆忙忙的脚步也放慢了些许。
“程峰。”
一道柔婉的女声在寂静的街道响起。
程峰脚下一顿,接着就像没听见一样往后一转。
那镇定自若大步前走的模样好似身披隐身衣般。
女生有些急,冲着背影稍稍提了音量道:“我知道你家在哪。”
……
不是,你喜欢的又不是我,你堵我干嘛,闲的发慌?
“姐姐,你有啥事你直接说。”程峰毫不拖泥带水地认怂,无奈看向站在树下那一小片阴凉处的赵顏之。
赵顏之小脸被晒的通红,像平安夜下艳红的蛇果。
她取下手腕上彩色头绳,三两下把披散在肩头的长卷发扎成简单清爽的丸子头。
“我在手机上问的事。”赵顔之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你没看见吗?”
“我”程峰不动声色的把右手握着的手机往背后一藏,无辜道:“我不怎么爱玩手机,这不快期末考嘛。”
“你刚刚不是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
程峰看向旁边的花坛,泄愤地咬了口雪糕。
呸,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好吃。
“我真不知道。”他皱着眉头,撇着嘴巴,若是此时的艳阳晴空能飘上点雪,那他就好比那窦娥冤了。
“虽然我和肥猪一个学校,但这都忙着分科呢。”
“又是大老爷们的,谁天天腻歪着见面啊。”
赵顔之点点头,看起来像被说服了,还没待程峰松口气,却又转了话机。
“那他谈没谈恋爱,有没有喜欢的人,你总该知道吧?”
“你们发小,他不会瞒着你的。”
这笃定的语气简直让程峰想吐一整个大明湖的血了。
谁跟他发小?他和那个耽于美色重色轻友的家伙不熟,一点一丁都不熟。
“我就好奇了,你咋这么笃定呢?”
程峰把快要化水的冰棍抖落进雪糕袋,往前一抛,精准无误的扔进旁边深蓝色的大垃圾桶内。
以为他问的上一个问题,赵顔之怔楞了好半天,唇形优美的嘴唇不自觉嘟着。她偏转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简单明了的敷衍着:“直觉。”
“行行行,你直觉。”程峰无所谓的摆摆手,又不闲火大的加了把柴,“你初二不都说不喜欢他了么?”
“问题真多。”赵顔之气的剁了下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拇指抵着食指尖又猛地拉开,程峰嘻嘻道:“反弹。”
“哎呀,缓解下情绪。不过说真的。”程峰走到赵顔之身边,一副过来人、知心大哥哥的贴心样子,缓缓道:“你还是别喜欢他了。”
那语气、语速颇有点法海劝白娘子回头是岸的范儿。
“为什么?”
程峰边向前走边老神在在的摇头。
赵顔之几步追上,扒拉着他的下衣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他就是谈恋爱了,是不是?”
“你说话程峰。”她心里急于知道答案,嘴里就忍不住开始叠声叨叨,“上次吃饭顾清玚说没有啊,这才几个月?他明明说女生没......”
脚步一停,脑子里某根炫毫无征兆的搭上了雷达,她一时没控制好表情,脸色几番风云变化,就像被猫咪无意打翻的颜料盘。
“他不会......”赵顔之嘴巴张着,不仅难以置信还说不出口,斟酌着换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迟疑道:“……不喜欢女生吧?”
“!!!”
程峰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卧槽,女生都是什么生物?他迅速用力抿住嘴唇,他可什么都没说。
她眼神瞟了瞟,那日吃饭的每情每景一帧帧细细的倒放在脑海,小脸随即变得更加难看,眉心蹙起松开复又狠狠皱起,咬着下嘴唇,半响,挣扎着轻飘飘的说了三个字,轻的仿佛被风一吹就能散。
“……顾……清玚?”
“!!!!!!”
“............”
仲夏的星夜是揉在暖风中的热闹。
白昼渐渐增长,黑夜越降越慢,仿佛把白天的生机延展进了绵绵夜晚。
楼下墙角的暗红色喇叭,似乎被夏风的火辣所感染,孜孜不倦的尽情唱着“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嘿,留下来~~~”
一排排穿着凉爽鲜艳的大妈,两手臂处搭着条大红纱巾,随着节奏感极强的歌前后左右摇摆着。
四楼的窗户大开着,周暮璟斜斜倚靠在窗棱,白色的短袖沾着未散的水汽贴在身前,黑色的大码短裤松松挂在腰际,赤着一只脚踩在另一只的拖鞋上。
他饶有兴趣的冲着下面吹了声悠扬的口哨。
然后懒懒地撸了把额前的湿发,踱着步子又回到了书桌前。
看着桌上摊着的几沓卷子,他就烦躁,那最上面的政治卷才寥寥草草写了小半张,还有大半题目没动,可他已经觉得自己被逼疯了。
周暮璟两手快速转动着指尖上的黑色中性笔,深深又深深的叹了口气,认命的捞起笔继续埋头苦写。
“暮璟。”顾清玚湿着双手,手里拎着圆形的木夹,夹子上夹着内裤、袜子。额前较长的刘海用黑色小皮筋箍成歪歪曲曲的揪,发梢还微微滴着水,灰色的运动长裤被随意挽在膝盖处,“洗衣机上的衣服都是要洗的吗?”
“啊?噢。”周暮璟慌慌张张拿起化学卷盖在政治卷上,回道:“你放那我待会洗。”
“没事。”拉开窗户挂好木夹,顾清玚侧头看着周暮璟认真的样子,满含笑意的调侃,“难得这段日子这么勤奋,你好好写你的。”
往后退了退椅子,周暮璟一把扯过手腕把人拉进怀里。
“你干嘛?”他别扭的动着,想起来又被按了下去。
“别动,给你吹头发。”周暮璟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你看你这揪扎的,头发都扭皮筋上了。”
“那你快点。”
坐人大腿的感觉实属怪异,尤其自己还是个大男人,顾清玚跟个刺猬似的左右扭着,就盼着头上的几根毛快点干。
“好了好了。”
“好了你倒放我起来。”
说着好了的人两手还死死搂着顾清玚的腰,头埋在顾清玚肩窝处,缓缓蹭着。
“痒。”
周暮璟抬眼,因为刚刚埋头原因,一两缕刘海垂着打在眼睛边沿,发尾扎的人难受。
他不耐的啧了声,松手细细捏起头发撩在两边,“明儿就去剃个光头,麻烦死了。”
顾清玚好笑的揉了把他的头,侧过身子准备去洗衣服,视线无意扫过桌面,那未被完全遮掩的政治卷漏了大半个角,而上面的化学卷却只字未动。
他拧着眉,手指指向桌面,“你……”
“嗯?怎么了?不舍得我温暖的怀抱呀?”撩好头发的周暮璟笑嘻嘻的拍着自己大腿,“来来来~”
“算了,没事,你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