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雨》如月xx

43、第四十二章

　　“别在这里说话。”凌嘉澍不看蒋慕恒，径直走出楼道，她不想被妈妈或者楼上的熟人看到。

　　蒋慕恒跟着凌嘉澍，两人除了楼道往右一折，走了一段路，就是两座居民楼夹着的小过道，两人这才停下来。

　　“怎么回事？”蒋慕恒问道。

　　凌嘉澍憋着一口气不肯说话，她可以在妈妈面前掩饰自己，也可以在程雪面前自嘲，可当面对蒋慕恒的时候，她好好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就开始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蒋慕恒也觉得很不舒服，短短不到一个周的时间，凌嘉澍似乎又变回去了。刚放假时的她似乎已经走出过去的阴影，愿意敞开心扉与人交流。可现在自己眼前的她，又变成了那个满身都是刺，谁靠近就要扎谁一下子的凌嘉澍。

　　努力了那么久，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在一步步接近她，但今天一见面，蒋慕恒觉得自己又被推回了远点，他有些着急了。

　　“凌嘉澍，你知不知道还有不到半年就高考了？赌气有什么用？为什么不能把话摊开来说？”

　　凌嘉澍扬起头，挑衅地道：“跟你有关系吗？少来对我指手画脚的。”

　　蒋慕恒脸刷得白了，终于尝到拿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的滋味。凌嘉澍现在这表现，纯粹就是在犯浑。

　　蒋慕恒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凌嘉澍，我就算没做过什么好事，也没害过你吧？你这算什么意思？”

　　凌嘉澍知道自己的态度很不好，可是她现在只要看到蒋慕恒这张脸，恶劣的思绪就不停地在脑海中翻滚。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别过去，靠在灰突突的墙上，不肯再看蒋慕恒。

　　“凌嘉澍，你快成年了，不是7岁小孩了，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蒋慕恒心里难受，也有些咄咄逼人。

　　我哪还有未来？反正也快死了！凌嘉澍在心里回了一句，嘴上仍旧咬得死紧。

　　“所以你没有想过，是吗？明明现在过得这么辛苦，为什么不能好好筹划一下未来？你现在这样一天天的混，混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你有没有替周阿姨考虑过！”

　　凌嘉澍嘴唇抖得厉害，终于一把邪火烧到头顶，冲着蒋慕恒大吼道：“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蒋慕恒脸上毫无血色，瞪大眼睛盯着凌嘉澍。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跟你一样，你为什么非要拖着我走？我走不动，我走不下去啊！”凌嘉澍带着些许哭腔，把满心的怨气都撒了出来，“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从好几年前，我就告诉自己坚持再坚持，马上就会变好。可是呢，从来就没有变好过。你是好学生，你家境好，你真的明白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在挣扎，却还是一败涂地的感受吗？你明白吗？”

　　蒋慕恒冷静了一点：“别这样想，在我看来，你最近就是在慢慢变好。”

　　“没用的，我放弃了。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没有意义。”凌嘉澍厌倦透顶，她心中又累又怨，只希望蒋慕恒赶紧走，让她找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

　　“那我告诉你凌嘉澍，如果你一直这么满嘴‘没用了’、‘放弃了’，而不是把事情说给真心想帮你的人，那可能就真的没用了。”

　　蒋慕恒被气坏了，显然不打算继续做凌嘉澍的出气筒，说完这句话拿腿就走。

　　凌嘉澍头也不回，就这么靠在墙边，直到脸被小沙粒硌得发麻，才直起身子。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铅灰色，远处能听到过路人成群结队走过时的说笑声。

　　寒风吹过，凌嘉澍搓了搓隔着厚外套依旧被冻得发麻的胳膊，意识到现在自己又变回一个人了。

　　蒋慕恒说得也没错，她这样肆意的发脾气，也是因为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就好像只要把火气都撒给蒋慕恒，自己就没有任何需要负的责任了。

　　凌嘉澍把脸对着墙，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正常一点。她也想知道该怎么办，她也想要改变自己既定的命运。可是长久以来，反复的尝试、反复的失败，她的办法用光了，也想不出其他的路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这几年来，对爸爸，她不是一点埋怨都没有。她曾经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那么坚强乐观的爸爸，怎么舍得抛下她们母女，就这么狠心地走了。

　　而此时此刻，凌嘉澍对爸爸终于有所共情。是不是他也像现在的凌嘉澍一样，并非没有挣扎过，也并非没有努力过，可终究越努力走却离黑暗越近，直到最后一刻，发现自己退无可退，绝望之下，将自己融入了黑暗中。

　　“嘉澍……”

　　就在凌嘉澍恨不得把自己溺死在空气中时，她听到了蒋慕恒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

　　身后依然是蒋慕恒的声音：“对不起，刚才我说的不是心里话。”

　　凌嘉澍扬起头，吸了吸鼻子。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她不想让蒋慕恒看到。

　　看凌嘉澍不说话，蒋慕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决地开口道：“但是我觉得你说的也不是心里话。我不知道这几天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可以相信我，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会帮你。”

　　“蒋慕恒，如果你发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你会想什么、做什么？”凌嘉澍问道。

　　蒋慕恒楞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上前一把拽住凌嘉澍：“你怎么了？生病了？”

　　凌嘉澍摇摇头，让蒋慕恒松开手：“只是如果而已，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就死了。”

　　蒋慕恒松了一口气：“这没什么，梦都是反的，别在意。”

　　“你别管什么正反，我就问你假如呢？明明知道一切都要成空，你还会努力下去吗？”

　　蒋慕恒坚定地道：“我会。”

　　凌嘉澍笑笑：“那你还真是厉害呢。”

　　“凌嘉澍，你别总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看得很清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比我、比我认识的其他人更拼命的去活。”

　　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办法放下你。这半句话，蒋慕恒留在了心里。

　　“可是我已经放弃了啊。”凌嘉澍低声道。

　　“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已经放弃了，你就不是凌嘉澍了。”蒋慕恒笃定地说。

　　“你很了解我吗？”

　　“从过去到现在，你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凌嘉澍终于抬起头，注视着蒋慕恒黑白分明的双眸，她想问蒋慕恒，为什么她自己都放弃了，可他还是紧紧抓着她不放。

　　“为什么我总是抱怨蒋慕恒讨厌，却从来没有真正狠心把他推开？”

　　凌嘉澍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

　　“因为在我心里，蒋慕恒跟希望一样重要，我不能放弃希望，也不能放弃他，即便我从来都不愿意承认。”

　　心里的凌嘉澍自然而然地回答。

　　她突然醒悟，这些年来，她跟蒋慕恒争吵过、疏远过、彼此厌恶过，可纠纠缠缠下来，却始终未曾真正远离对方。这一切并不是蒋慕恒单方面的坚持就能达到的，凌嘉澍虽然从来不愿承认，可实际上她也总是牵绊着蒋慕恒。

　　凌嘉澍觉得浑身脱力，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你凭什么总是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觉得你摆出这副模样，就有资格一直推着我往前走吗？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累，就只会挑剔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好！”

　　凌嘉澍有些哽咽，这几年她明明很少哭了，可少有的几次掉泪，似乎都有蒋慕恒在。

　　“凌嘉澍，你真没良心。”

　　蒋慕恒咬着牙说，接着他就蹲下来，把凌嘉澍揽到怀里。

　　“这个世界上除了周阿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凌嘉澍低着头甩了甩胳膊：“你少来管我。”

　　“不行。”蒋慕恒坚决地道，“你讨厌我就讨厌吧，说什么都没用，我不可能不管你。”

　　蒋慕恒很少跟凌嘉澍抬杠到这种份上，把她气得抬头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爸吗？”

　　蒋慕恒气得发笑：“谁要当你爸，我想当你的什么你不知道吗？”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楞了一下。蒋慕恒咬着牙站起来，顺手把凌嘉澍也给捞起来。他有点不敢看凌嘉澍，开始抬着眼皮打量头顶的电线杆。

　　凌嘉澍想，是啊，这不就是蒋慕恒吗？他永远不会示弱，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不知道多少次直着脖子把她气得跳脚。可也就是这样的蒋慕恒，一直没有离开，即使是在凌嘉澍完全拒绝跟他交流的那段日子里。

　　“蒋慕恒，你有没有想到，在二十来岁的时候死掉，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未来了。”

　　蒋慕恒紧张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你生病了？”

　　凌嘉澍摇摇头，反而让蒋慕恒更加起疑：“别拿这种事开玩笑，说实话。”

　　“我很健康，真的，你要不信就去问我妈。我只是…只是感觉那天做得那个梦太真实了。”

　　看凌嘉澍不像在说谎，蒋慕恒松了口气：“你这纯属杞人忧天，生病这种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担心这些根本没有用。”

　　凌嘉澍无力地笑了笑，她其实也知道问了蒋慕恒也没有用。她也没有办法告诉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穿越时空这种事情过于离奇，换凌嘉澍自己，除非亲眼所见，也是不会相信的。

　　两人一时沉默，呆站着那里。几个小孩子路过小巷，看见他们俩个就咯咯笑着跑掉了，一面跑还一面回头嬉皮笑脸地看他们。

　　凌嘉澍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年三十，她记得他们家过年都是要去蒋慕恒奶奶家的。

　　“你是不是还要去你奶奶那里？”

　　蒋慕恒点点头，本来现在他应该去奶奶家，可自从昨天晚上跟凌嘉澍打过电话，他怎么都不安心。就让爸爸妈妈先走，自己一大早跑来找凌嘉澍。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蒋慕恒问道。

　　凌嘉澍摇摇头：“我说了啊，就是觉得太累了，坚持不下去了。”

　　蒋慕恒沉默下来，凌嘉澍看他一脸郁结，反过来安慰道：“我就是嘴上说说，现在好多了，真的。”

　　蒋慕恒想了想：“我知道，我没法跟你感同身受。但最起码你还可以朝我发发牢骚，是不是？”
　　附近不知道谁在放鞭炮，一阵噼啪作响，硝烟呛人的味道传了过来。

　　凌嘉澍转移话题：“你回去吧，我妈一个人在家做饭，我也得回去帮帮忙。”

　　目送蒋慕恒蹬着自行车离开，凌嘉澍突然感到一阵湿冷的寒风吹来。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蒋慕恒对她来说是什么呢？明明认识他这么多年，凌嘉澍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