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训诫受罚 他没有给予 ...
-
段泽从没有来过训诫堂,但听名字,就可以对这个地方的性质窥见一斑——武林众多门派,哪个门派没有这样一间用来惩戒犯错弟子的呢?
段泽想:他到底犯什么错了呢?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训诫堂内空间很大,然而窗子都拉的紧紧的,就显得室内十分阴暗。空气里流动着一股浑浊的阴凉气味。远远的看进来,堂下跪了一排人,身形看来都很熟悉。段泽与程湘林逋一踏入堂内,就听堂上一声雷霆般的爆喝:
“跪下!”
段泽皱了皱眉,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旁边传来“噗通”一声,他转头看去,程湘林双膝着地,弓着腰瑟瑟发抖。
他害怕个什么劲儿呀?
一排人里只鹤立鸡群的站起了个段泽。他趁着这个机会把几人都看了个清楚,心下吃惊不小:
302的全员到齐了!
不,还没有。
段泽瞥了一眼从进来就垂手站在门边的新室友——沈落日。
室内一片寂静,这让段泽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打起鼓来。但他走来的一路搜索了自己脑中所有的记忆,不记得自己犯过什么错。若是从前那个段泽造的孽,换到如今才报,那这锅他可不背。
他的不老实显然触怒了堂上之人。那个爆喝的声音又道:“堂下是谁?为何不跪?”
段泽昂头道:“段泽。”
“说表字!”
表字是什么?段泽一头雾水,又道:“没有表字。”
堂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低低的窃笑。几双嘲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段泽身上,他不舒服的皱起眉,挨个瞪了回去。
“没有表字?为何没有?”这话却不是问段泽的。他旁边一个人捧了一本册子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那人再张口,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的轻视可以让人听得很清楚。
“是个孤儿啊?怪不得。”
你才是孤儿,你全家都是孤儿!段小泽在心中怒吼。但想想远在不知多少个光年外的爸爸妈妈,与自己如今的处境,他的心情又不由得低落下来。
那人一偏头,半张脸正好落在一绺单薄的日光里,让段泽看清了他下巴颏儿上的一小把山羊胡,和一双阴戾的眼睛。
这是谁啊?
旁边的程湘林不敢抬头,只是悄悄伸出手指,借着大袖的遮掩,拉了拉段泽的裤腿。一串饱含恐惧的低语传进他的耳朵:“快跪下,这是磐峰长老!”
磐峰长老盯着段泽,嗓音让段泽想起秋天在姥姥家的后山上发现的,尾巴上带着倒钩的蝎子。他姥姥跟他说,那种蝎子十分狠毒,被蜇上一下,能让它要去半条命。
“段泽。为何不跪?”
段泽昂着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段泽此生只跪父母师长,且问心无愧,为何要跪?!”
“荒唐!”磐峰长老的手掌狠狠地拍在扶手上,“你问心无愧?!你倒是还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的目光又带上了不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好意思说什么只跪父母?”
段泽冷冷道:“无父无母又如何?天地便是父母。如今段泽也要比一比那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猴子,只跪天地,不跪强权。”
“好一个只跪天地,不跪强权啊!”磐峰长老冷笑道,对另一个人说,“颜如玉,这就是你教的好弟子!”
段泽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人。敛华君明明知道那束目光里带着多少的惊愕与气愤,但他的脖颈像是被什么折断了一般,只垂首不语。
别喝你的茶了!
段泽在心里怒吼。
“你目无尊长,犯错不认,在这训诫堂里乱吼乱叫,简直不成体统。”那声音对段泽来说像是飘在很远的天际,“不知道做错什么了是吧?那我来告诉你。”
“昨夜熄灯前后,肆意编排师长的,有你吧?”
磐峰长老又看了一眼垂着头不说话的人,对段泽道,
“我再提醒你一句,敛华君。”
“你还有何话说?”
段泽再次回想起这句话时,自己的回答同时浮现在了脑中。
“弟子无话可说。”
因为这场胆大包天的顶嘴,段泽算是在灵隐峰里出名了。同时,他也被光荣的加上了一个惩罚:晚间自去云若堂中禁足半月。
这个禁足,也包括了晚上得带着被褥垫子在硬邦邦的地上打地铺睡觉。
“你简直太惨了,兄弟。”从训诫堂里走出来的几个倒霉蛋排成一排,薛子柔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说起来也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先提起这个话题的话,也不会挨这一遭。不过我真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你,从前从来没有这么佩服你过——你还是原来我认识的那个段小泽吗?你怎么敢和磐峰长老顶嘴?你不知道他是个超级恐怖又一言九鼎的人吗?”
这句半开玩笑的怀疑没有令段泽感到恐惧。此时的段泽,早已不像在食苑里被程湘林问到那样紧张害怕露馅了,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对老肉的问话,只是爱搭不理的哼了一声。
老五说:“话说回来,会是谁把这事儿告诉磐峰长老的呢?”
“还能有谁!”薛子柔朝不远处的后头努努嘴,一脸厌恶的样子,“肯定是这家伙!”
沈落日在他们不远处一个人走着。薛子柔的声音很大,他肯定听见了。但他的心理素质显然不是一般的好,听见对方的话,他连眉毛也不动一丝。
程湘林小声说:“别说了,让他听见又要去跟敛华君打小报告了。”
“一个敛华君还不够,又来了这么个玩意儿。你们说,这个沈落日不会是敛华君派到我们中间的卧底吧?”薛子柔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真是恶心死了!”
“不会吧,沈落日可是思年师兄带来的。”
“我不管。敢罚老子写这么多字儿的检讨,老子和他俩不共戴天!”薛子柔恶狠狠的压低了声音,“你看我明天上课的时候怎么对付敛华君!”
“为什么要对付敛华君?”段泽突然开口,“这惩罚不是磐峰长老定下来的吗?”
“你知道什么,这肯定是那个叛徒先告诉了敛华君,敛华君又告诉了磐峰长老。”薛子柔说,“八万字儿啊,我一个月也写不了那么多字!”
他们每个人都要写一篇八万字的检讨,还要把《落云亭训》抄写十遍。
有人宽慰他:“你就当是复习了,熟能生巧嘛。”
“屁!”
段泽不再掺和他们的对话。他的思绪还是停留在训诫堂里,面对着他与求救无异的目光,那个人毫无所动。
哼。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少难以倾诉的委屈与依赖,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隐隐的,段泽觉得有一道栅栏,从他的心里落下去了。
别想着什么“我以为”了,他就是大家口中的那样不好、那样毫无人情,自私冷漠。
那些月下练剑、赏花、畅谈倾听的时光,只不过是他毫不怀疑的做了人家的玩物,一个闲暇时找来逗趣儿的小玩具——大概他是想和他培养师生之情的吧?但那样也是有目的的,你看,只是一句简单的“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这种话,他都没有去说。
你心里认定我们一定是讨厌你的吧?
你也从没想过要和我做什么朋友吧?
敛华君大概是在这不属于他的异世里,敛华君大概是除了程湘林之外,在他心里排第二的人物。那些只有他们的时间里,连月光也成了氤氲气氛的最好药剂。敛华君一定是感受到了他的依赖与慢慢多起来的信任,并且在心里把它当作了是可以利用的东西吧。
他没有给予他相同的东西。
段泽在心里说。
那柄借来的剑,还是趁早还回去的好。
走在回去的路上,段泽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