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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走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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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有云:海水虽无心,洪涛亦相惊。怒号在倏忽,谁识变化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又能看得清这瞬息之间的变化?布局的人,旁观的人,被欺骗的人,被利用的人……最后留下的人是谁,谁又能保证自己是掌控全局的人?
眼瞅着就要中秋,八皇子梁玉珅和兰阳郡主尉迟文茵的婚礼在即。梁玉璟刚回帝京,又得了嫡子之位,陛下也是想着让他避避风头,便没给他什么职务。他几次三番想要问父亲为何要把自己记在皇后娘娘名下,却是没有开口。他身为臣子,又是儿子,若是如此质疑国君,传出去定是丢皇家颜面的。
罢了,喜事将近,本王还是先轻轻松松过几天吧
于是他便去了韩王府帮忙,梁玉珅见着九弟十分高兴,嚷嚷着叫九弟看他扎的大红灯笼。梁玉璟见他如此开心,打趣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八哥有了美娇娘,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梁玉珅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呵呵地说:“阿茵漂亮,就是脾气不好,不过我不惹她生气。”
听八哥这样说,梁玉璟不禁长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说上天眷顾八哥,还是说尉迟文茵好命,这两人今生能相伴到老,也是一桩佳话。
就在这时候,尉迟文茵从外面回来了。她在大门口就见着一匹好马,一进来就见着秦王梁玉璟,不是冤家不聚头,她上来就呛声道:“本郡主还寻思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有王公贵族的马停在韩王府门口,原来是秦王殿下啊!”
“你个小……”梁玉璟听她说话的口气就想和她怼上去,可顾及八哥,那句小毒女最终没喊出口。他咧了咧嘴,道:“兰阳郡主啊,你这还没嫁进韩王府呢,怎么就住在韩王府了,成何体统啊!”
“呸!姑奶奶我愿意住哪就住哪,你管得着吗?!!”
“诶,你……”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一旁的十皇子梁玉玟赶紧拦在两人中间,然后把自己刚编好的花环举到尉迟文茵面前,好声道:“八嫂嫂,你看这是我给你编的花环!”
少年郎这一句“八嫂嫂”叫的可甜,再加上那花环着实鲜艳好看,尉迟文茵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给我的啊?”
“对。正所谓鲜花配美人,嫂嫂这么漂亮,只有这漂亮的花才能配得上嫂嫂。”
尉迟文茵被梁玉玟这一番称赞夸的心花怒放,她接过花环,笑着说了声谢谢。而后看向梁玉璟,扬起下巴道:“看见了没,你还没你弟弟懂事,哼!”
“诶?不是我怎么着你了……”梁玉璟被对方说得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要和对方理论。小十赶紧拉住尉迟文茵的胳膊,说了一声“我和嫂嫂去剪窗花”,然后就跑了。这边八皇子也拉住九弟,道:“小九,你别说阿茵的不是。是我想她想得紧,才求着她跟我来府上住的,你别和她吵架,也不要告诉父亲,更不要告诉太子。”
见八哥这么哀求,梁玉璟反而觉得有些羞了,他笑着拍拍八哥的手背,说:“我就是跟她闹着玩呢,八哥你别担心。”
“真的吗?”
“真的。”
“那你跟我拉钩!”
梁玉珅的心性还如儿童一般,伸出小指等着九弟和他拉钩钩。梁玉璟笑了一下,伸出小指勾住八哥的手指,然后和他一齐念着两人小时候玩耍时的话:“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猪头!”
承诺完毕,梁玉璟见梁玉珅笑的开心,却又想起他方才说“更不要告诉太子”,便想起之前燕琼在信中说到,三哥要接八哥去东宫住,八哥死活不肯甚至还逃跑落了水,他这心里就有些疑惑。“八哥,你是不是有些怕三哥?”
听到“三哥”两个字,梁玉珅打了个冷战,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梁玉璟见他如此变化,便知道其中必定事有蹊跷。仔细想来,以前只要是三哥来看他,八哥就算和自己玩着也会立刻跑走躲起来。只是那时他以为八哥是和自己闹着玩,便没有多放在心上。
“莫不是三哥欺负你了?”
“没!没有!”梁玉珅赶紧否认到,可他慌忙的神色倒是更让梁玉璟怀疑。思及这些日子三哥的做法,梁玉璟也觉得他比以前要严厉许多,“八哥,三哥是太子,身为太子行事果断刚毅是正常的。他肯定不能像我这样与你亲近,可你也不必避之如洪水猛兽。若是三哥真有哪里欺负你了,你也可以跟我说,我去跟他说明。”
梁玉珅却还是一味的否认,说:“没有,没有!”
见八哥反应如此剧烈,梁玉璟不禁皱起眉头——八哥说的没有,到底是没有什么呢?
梁玉璟怎么也想不明白,晚上和燕琼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说起了这事。燕琼听了,倒是没他那么诧异,只是淡声说到:“我与八皇子并不相熟,不过太子的性格确实与以前大不相同,按你所说八皇子孩童心智,自然是害怕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的。”
“和以前大不相同?我觉得三哥以前还是差不了多少啊!”
“连你都说是差不了多少,那就是有差的地方。”燕琼叹了口气,轻声念到:“这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瞬时前后都不一定如一,更何况这么多年。”
听燕琼似有哀叹,梁玉璟扭过头看他,问到:“你有点难过?”
“嗯?”
“因为不能和三哥如以前一般亲近?你喜欢我三哥?”
“……你这是问的什么话?”自家秦王殿下不知道又吃的哪门子醋,竟然以为他和梁玉琨之间有爱慕之情。“就算是我和太子儿时相识,可到现在也只是萍水之交。”
“这样……”梁玉璟挑了挑眉毛,明显不满意燕琼这个解释。无奈地叹了口气,燕琼牵起梁玉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温声道:“我这颗心,在遇到九郎之前未曾悸动过。而在遇到九郎之后,一颗真心,便是因你鲜活跳动起来。”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说情话比较多,燕琼性子内敛,不善言语,他几次想逗得对方说些甜言蜜语也没有得逞过。特别是回到帝京之后,天子脚下,帝京之中又诸多权贵,梁玉璟与燕琼的往来也就谨慎了些。而且现在他嫡子的身份更是招人记恨,更不愿给燕琼多惹麻烦。所以想今日这般相见,也只能是夜里偷偷到郊外的私庄。现下自己的爱人却是说出了一片心意,声音清冽如泉,字字句句都让他脸颊发烫。梁玉璟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比手掌下燕琼的心脏跳的还快。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支支吾吾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了?”
见小九耳根子都红了起来,燕琼却是笑出声来。他亲了一下梁玉璟的脸颊,然后又吻上额头,眉眼,鼻尖,最后与他在唇边婆娑,“听你说多了,我自然就学会了。怎么,不开心?”
“能被心爱之人表白,我当然是高兴的。”梁玉璟直觉得被燕琼吻过的地方传来一片酥麻温热,他搂住对方的腰,顺着腰线往下摸。“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燕将军可得多说着点,不然我就忘记了。”
燕琼闻言轻笑了一声,推开对方凑过来的脸,心想:你记性不好?那你倒是记得拂过哪处最让我舒服,怎么样的姿势进的最深。
被推开的人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吻着他又要推拒的掌心,故意用着轻佻的语气说到:“不愿说,那燕将军就让本王香上一口。”
“九殿下,明儿早起你可是要去宫里面圣的,还是趁着三更赶回去吧。”
听对方这么说,梁玉璟悻悻地松开手,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燕琼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一声。听得遥远之处有报更的钟声传来,他便披上外套,下床走到窗前,而后打开窗户。
秋夜凉风,似乎还带着白日里的烟火气,随着这钟声鸣响,藏了些禅意。放眼看去,只见一片湖泊镶嵌在枫叶林中,枫叶的颜色在水波粼粼和皎皎月光的映衬之下褪去了些许,却是让人感到一份安逸。
“好看吧?”
“嗯?”被人从身后抱住,燕琼愣了一下——梁玉璟搂住燕琼的腰,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又在燕琼耳边温声说到:“这湖泊叫枫叶湖,据说等到金秋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枫叶红色如火,倒映在湖面之中甚是好看。”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虽是好看,却是悲秋伤怀,好景易逝。比起这枫叶湖,还是玉琼川的雪景,更让人想念。”
梁玉璟说:“西北一年之中寒冷的时候多,雪景自然长久。可惜你我现在在帝京,怕是以后都少回去。而且咱们西北那过得是刀尖上过命的生活,本王费力老大功夫才找到这么一处安逸的好地方,你就不能夸夸本王?”
最后还是使出了撒娇打诨的本事,燕琼忍不住笑对方这“长不大”的习惯。可瞬间他又有些难过——若是你我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那该多好。可你我的身份注定此生不能平凡,我有无法解脱的梦魇,你有无法逃脱的命运。而我,堵上自己的一切,也要把你推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此时秦王府上,却是蒹葭来寻人,敲着门声极大,把全亲王府的人都惊醒了。杜若急忙忙地起来开门,连带着霍婷兰和聂馥也出来了。
“燕将军没有在贵府上吗?”
“我家王爷吃过晌午饭就出门了,现在还未归,燕将军并未来过府上。”
“这就奇怪了,我家将军明明说要来寻秦王殿下的啊!”
听着两人的对话,霍婷兰心中一怔。聂馥见她脸色难看,想着要不要安慰两句,便说:“霍妹妹,这燕将军和秦王殿下是师徒关系,亲近一点没什么的。虽然秦王殿下对你没什么意思,可他没钟情的女子,你还是有机会的。”
谁知霍婷兰听完聂馥的话后脸色更难看,聂馥见此,赶紧闭了嘴。蒹葭寻不到自家将军,便拜托杜若,若是见着燕将军知会他一声赶紧回燕国公府。
等送走蒹葭,聂馥便回去睡了。可杜若这睡意全无,蒹葭娘子这么着急,莫不是燕国公府出了什么事?秦王殿下不在,他也没个着落啊!
霍婷兰问杜若:“不然咱们去把殿下找回来?”
杜若却是说:“王爷出门的时候也没说去哪,这三更半夜的,去哪里找啊!”
“杜若哥哥,不然我自个先去燕国公府看看吧。”
“瞎摸黑的天,你一个女子去怎么行?”杜若晓得罗婷兰身世可怜,这丫头又漂亮乖巧,叫他一声哥哥,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小娘子,“你在这等着殿下,我去燕国公府看看。”
霍婷兰却说:“还是我去吧。杜若哥哥你是王爷的亲信,若是燕国公府真出了事情,你在现场别人会嚼殿下的舌根子的。我一个外乡来的女子,他们认不得我的。”她笑了一下,“你放心,我就在燕国公府门口观望一下,不会有事的。”
听霍婷兰这么说,杜若也只好答应。末了给她拿了灯笼和马匹,还有点阿檀送给他防身的药粉,叮嘱她一定要快去快回。
这下只剩杜若一个人干着急,也不敢去睡。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见着秦王殿下回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杜若可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急切切地说到:“一个时辰前,燕国公府的蒹葭娘子来寻燕将军。”
“哦?她寻燕琼干什么?”
“不知道啊,不过看着十分着急。”接过王爷手中的披风,杜若接着说到:“霍小娘子已经去打探消息了,去了有一会子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梁玉璟只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这燕琼方才还跟自己在一起呢,怎么这会子燕国公府出事了。蒹葭这急急忙忙地到底要干什么啊?
又过了一会儿,霍婷兰也回来了。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说到:“燕国公府着火了!”
“对!”霍婷兰急声说到,“我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蒹葭娘子说燕国公的书房和寝室都烧没了,现下他们全府上下都在收拾呢。”
听霍婷兰这么说,梁玉璟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昨天才下了雨,这怎么会说走水就走水啊,还专挑燕琼喜欢呆的地方烧,肯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之前他与燕琼同在的帝京的时候,燕琼不参政事,府上的事情也少,他也鲜少与人交往,应是结不了什么仇家的。怎么这才会帝京没几天,燕琼就摊上了这样的麻烦?
“杜若,你一会子跟我去一趟燕国公府。”
“是。”
霍婷兰听秦王要去燕国公府,心中微动——她特意说了着火的是燕琼的书房和寝室,可秦王殿下却没问她燕琼有没有受伤。以他和燕琼的情义,不会如此冷漠。不问,必然是他知道燕琼无事。
看来今晚秦王是和燕琼在一起。
“他们晚上在一起干什么?”
“属下不知,霍婷兰也没有跟属下说。”
东宫之内,梁玉琨和齐归沈两人正在对弈——之前梁玉琨听从了齐归沈的建议,派人在燕琼的府上放了把火。谁都知道过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亦是韩王梁玉珅和韦护郡主尉迟文茵的大婚之日。这几天韦护那边的使者都来了,梁玉瑝忙着接待,明面上少了与傅相还有九弟打交道的机会。可他心中依旧忌惮九弟这“嫡子”的身份,看着韦护这些外族人心里也不舒服。齐归沈是他的心腹,人又聪明的很,便给他献计,保证韩王大婚之日,秦王会被削去嫡子之位。
“当真?”
“臣从不敢欺骗太子殿下。只是这之前,得先把碍事的支开。”
于是他便派了人去燕国公府上行放火,半夜走水可不是好兆头,末了再让钦天监那边卜一卦,说是是燕琼与八皇子八字相克,圣人便免了燕琼参与赵王的婚礼。梁玉璟身边没了燕琼,自然就势单力薄许多。想之前梁玉璟被贬到岭南,他心想着就让自己这个好弟弟在岭南呆一辈子好了,之前修建河道也借着盐帮的手拿下了百姓的良田,这次就借盐帮的手让自己的九弟安生点。谁知道燕琼竟是又去了梁玉璟身边,而且还是以封狼狼首的身份给秦王造了好名声,连着自己在岭南培养的势力也一并被端,真是越想越气。
梁玉璟当真就那么好?值得你为他拼命?!!
“岭南的势力本也是为了方便行事,想本王在岭南的功绩也圆满了,这势力没了就没了。秦王毕竟是本王的胞弟,他与我亲近,回来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嫡子的身份,还有燕琼对他的忠诚,本王绝不能容忍。”
见梁玉琨说此话时攥紧手中的棋子,齐归沈就知道太子有多在意秦王和燕将军的关系。“若是能将燕国公府的势力归为麾下,太子必定如虎添翼。”
“归为麾下?”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梁玉琨大笑起来,他说:“就小琼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他若是对一个人死心塌地,除非是他死了,否则他绝对不会改变主意。”
齐归沈听太子如此说,也笑道:“既是如此,以太子殿下与燕将军儿时的交情,说服他应该不难。不如让臣去游说他。”
可他刚一说完,太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眼中透出一丝冰冷了杀意。齐归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得赶紧跪下,道:“臣妄论殿下心思,还请殿下恕罪。”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太子的脸。
过了许久,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刚烧了人家的房子,就想着让人家当自己的同伴,齐侍郎不愧是饱读圣人诗书的人。”
“臣羞愧!”
“羞愧什么啊,你是我的亲信,于我而言是左膀右臂。你若是轻贱了自己,便是轻贱了本王了。”
“臣愿为太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梁玉琨心里稍微舒服了点,无论以前别人如何看不起他,甚至他的母亲都不愿与他多亲近,现下他却是位高权重的太子,一国储君。以后他还会是大凉的皇帝,受万人敬仰,每个人都会像此时此刻的齐归沈一般臣服在自己的脚下梁玉琨亲手扶起齐归沈,又伸手把他衣服上的褶皱捋平了,而后笑着拍了拍齐归沈的肩膀,温声道:“唉,若是某人有你这般对本王的心思,本王也不会心烦意乱。不过也罢,他愿不愿意与我一道都无所谓。不管他心里如何想,终究这天下,还是大凉的天下。本王是储君,将来便是天子,到时候他就算不愿意,也得乖乖听本王的话。”
明明是温润玉如的声音,可传到耳朵里却如同寒冰利刃,叫人又惧又冷。齐归沈自然知道太子所说的“他”是谁——他是不知道燕琼与太子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纠葛,却是从李若怀的口中听到过对燕琼的诸多不满。太子这人看上去温润和善,可若是真看清他的性子,便知道这一副温文尔雅清新俊逸的皮囊之下是何等的寡情城府。不过身在朝廷的人,何人不是时时刻刻紧绷着一根神经,处处提防不过是为了能长久下去。而他自己更是机关算尽,看上去潇洒,活得却是一身沉重,礼仪诗书读了那么多,他却还是做了一个权臣,帮着太子做一些见不得人勾当……
若是真有什么能解去他心中的忧愁,那便是太子妃的莞尔笑容……
这世间,只有情字,最是迷人,也最是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