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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青牛的名字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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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还是它,住在村里老老头家里的时候,村民都说不能给家畜起名字,不然等有了感情以后就不好杀了。
但是老老头的脾气又臭又倔,还是偷偷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在没有人的时候就一声接一声地叫自己,那声音可温柔可温柔了,一点都不像他平时发脾气骂人的样子。
是什么名字呢?
想不起来了。
再想想?
真想不起来了,算了,一会再想。
老老头特别喜欢她的眼睛,她自己也特别喜欢。
老老头说,她的眼睛特别像他的孩子。
她没见过老老头的孩子,连那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过老老头说像,那就一定像。
老老头也拿她当半个孩子,他总是特别孤独,一人一牛在田边深一脚浅一脚走,别人家里有很多两脚兽,老老头家里只有一个两脚的和一个四脚的。
不过她觉得刚刚好,这样老老头总是有很多时间和自己叨叨来叨叨去,虽然听不懂,可总觉得喜欢听。
直到有一天早上,老老头自言自语地问她:“牛娃儿,要不要吃黄豆豆?”
她爱吃泡了水的豆豆,就点了点头。
老老头却不知道为什么跑出去了。
她一整天都没有吃到黄豆豆,不仅是豆豆,也没有水,也没有草料,她被拴在牛棚,又渴又饿,难受极了。
她等了好久好久,两个太阳都排着队下山了,老老头才回来。
老老头一身酒气,左手一把酒壶,右手一把亮闪闪的新斧子,直奔她的牛棚。
她特别高兴,低头去拱老老头的衣服口袋,里面没有一颗黄豆豆。
老老头的眼睛倒是肿得像两颗泡水的老黄豆。
他站着好一会,一动不动,然后大骂着把手里的酒壶和斧子都砸在了墙上。
有邻居高声骂:“老东西你不睡别搅和别人!”
老老头很出奇地没有回骂,邻居反而担心起来,披起衣服去老东西家一看,老东西喝醉了,正抱着自家那个当孩养的蠢牛头哭呢。
这是又想他们了,邻居叹口气,给打盆水,把老老头收拾收拾,哄上床睡去了。
也就这醉了的时候愿意让人帮忙,平时啊,臭着脸轰出去。
越老越臭,越臭越老。
邻居顺手给她添了些食水,就气哼哼带上门走了。
她饿极了,就吃,根本来不及想为什么。
第二天老老头没出去,耳提面命跟她说了一天在外面的时候不许点头也不许摇头,她点头表示答应了,老老头就捂着心脏,一副看着要抽过去的样子。
后来老老头在外面是百般注意,一发现她有随着人话点头或者摇头的征兆就打,可是在家里面,他又特别喜欢她对他的话作出反应。
她不是很懂为什么,不过老老头喜欢,那在外面装一个木牛吧。
再后来,老老头老了。
她本来以为老老头就够老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就一天比一天变得更老了起来。
老老头的情绪开始变得越发低沉,终于他跋山涉水,把她牵到了很远的地方,又解开鼻环,对她说:“你走吧。”
她第二天就回来了,外面不好玩,没有泡好的黄豆豆吃。
老老头并没有亲切迎接她,反而是挥棒打了出去。
再回来,再打。
这样几次过后,她终于明白老老头这是不要她了,她就这样成了一头野牛。
是一年……还是两年过后呢?
她已经渐渐明白老老头是在放她一条生路,就想着回去偷偷看一眼,也没想过自己这么大体积要怎么藏。
她躲过战火硝烟,回到了一片废墟瓦砾上。
那个小小的山村,别人都逃了,老老头即跑不动又不肯跑,使出生平最脏的脏话骂跑了所有村里人,死活都要一个人守着村子。
没有人明白他在干什么,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倔。
老老头像一颗尘埃,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官兵和贼寇交战的炮火里。
那一年,尚且还算励精图治的狗带国第三任皇帝,出兵剿灭了狗带国一小块偏僻地方的山贼,朝中人人称赞。
谁会去在乎一颗被手忙脚乱的山贼们射偏的土炮呢?这只是无数颗炮弹中的一颗而已。
到现在,大概有两三百年了吧?
老老头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啊。
这几百年间,她遇到了自己的丈夫……
不,不要想,想想孩子。
孩子,对了,刚才想到哪里了?想起来了,是名字。
她长吸一口气,像是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明,她睁着已经渐渐开始视线模糊的眼睛,对孟楠道:“名字,我要给我的孩子取个名字。”
孟楠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已经在慢慢放大,又忽然一缩,似乎是重新有了些亮光。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牛角女人很可能已经看不清了,孟楠还是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道:“你想取个什么名字?我记着。”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小兄弟,多多谢过你照看这孩子,拜托了。
“就叫狗儿吧,老老头说,取贱名,孩子好养活。”
她还在村子里的时候,村民都说不能给家畜起名字,不然等有了感情以后就不好杀了。
但是老主人还是偷偷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在没有人的时候就叫自己。
是什么名字呢?
我叫什么名字呢?
算了,算了。
她的视线已经彻底黑暗起来,她失去了意识,什么也看不见了。
雾蒙蒙的美丽大眼睛还是对着孩子的方向,放大的瞳孔却已经没有办法看见任何东西了。
孟楠将牛角女人的身子放在了地上,她在迅速失温,四肢拉长,身躯变大,正在渐渐化为最初见到的那只大青牛的样子。
旁边的小牛犊忽然身上泛起一些细碎的亮光,它的身躯正在不停缩小,变成了一个两三岁大的孩童的模样。
小男孩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还不怎么会用两条腿走路,发现站不成功后,索性跪下来趴在地上爬过去。
大青牛身上伤痕累累,死不瞑目。
孟楠只能这样看着,他怕被后来探查的修士看出破绽,连为大青牛合上那双眼睛都做不到。
小男孩静静看了大青牛一会,然后就连滚带爬,滚到了孟楠的裤脚边。
他不够高,只能把小脸埋在孟楠的小腿上,低低喊道:“妈妈。”
孟楠没说话,伸出一只手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幸亏小男孩还不沉,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废了,没法双手抱。
孟楠往回走,走到半截把小男孩放下,捡起斗篷来把他裹了个严实,就又抱起来走了。
驴子躲在石头后面探头探脑。
孟楠把一团空气放在了驴鞍上,披上外套,扯着缰绳就往来路回去。
一路沉默。
快走出林子的时候,孟楠忽然停下脚步,脱了衣服,跳进一条溪水里洗了个澡,洗完还狠狠擤了两条大鼻涕扔进溪水里,还把手伸进去涮了涮。
……其行为之恶劣,画面之恶心,简直该拖出去犬决半小时。
“哎呀,果然进丛林里面探险,需要穿厚一点的衣服,昼夜温差这么大,快要感冒了都。”
孟楠的鼻头红红的,却努力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穿衣并翻身上驴,对怀里的小男孩道:“走啦,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