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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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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楠隐约明白了牛角女人这是想干什么。
应该是,先做出蠢笨无知的模样,让自己被贪心且大意的修士攻击,与此同时引动天雷,然后两败俱伤,修士负伤或逃或死,借此散播自己成妖的信息。
紧接着,让小牛犊过天雷,当那些被天雷动静惊动的修士过来查看的时候,小牛犊就已经成妖逃跑,而他们发现的,就只会是一具没有妖丹、渡劫失败的母牛尸体。
很拙劣的计划,操作起来有着不少漏洞,但是确实有一定可行性。
如果西荒是高阶修士满地走、低阶修士不如狗的西荒,这一点小计策肯定瞒不过任何人。
但是在这样一个连筑基期修士都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的西荒,可就说不定了。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国家,是这母子俩一直在一起,先后成妖,躲避着关注度越来越高的追踪……这样的存活率高,还是用拙劣的一换一技巧来的存活率高?
孟楠没有任何修道经验,对此无从比较。
而现在他因为各种原因,被动地卷了进去,还没法撒手。
他长叹了一口气。
牛角女人一直在紧张地关注着雷光中的小牛犊,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直到雷声平息,才缓缓松开。
即使失去了妖丹,她的□□力量也是妖,孟楠的手被生生攥出了几道白痕,久久未消。
孟楠等牛角女人松开手向小牛犊奔去,就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表情非常淡然和镇定,没有出做任何疼痛的表示。
牛角女人此刻已经使不出腾挪转移的妖法来,她靠着两只脚奔跑到了小牛犊旁边,坐在地上伸着手,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小牛犊现在身上被雷击出的伤口正在渐渐好转,每一根毛都放出淡淡的毫光来,雷电之力破坏了它的身体,却也在改造着它的身体。
牛角女人害怕打断进程,最终还是放弃了触碰小牛犊,她就这么坐在地上,对着跟来的孟楠笑了笑:“那两个修士还挺有头脑,布下了隔绝气息的阵法,现在那些被惊动的修士要寻来,恐怕要花上不少时间。”
牛角女人动了动鼻子,露出一个堪称复杂的表情,道:“你身上……没有气味,他们没有办法追踪到你,放心吧。”
孟楠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她还真是给人面子,没说破。
孟楠并不认为同样是人类,就应该无条件站在那两个修士的一边,趁着牛角女人虚弱的时候对她进行报复。
一来,牛角女人在还是大青牛的时候,可以说是几乎什么都没做,它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好好掩饰自己身上天地灵气交融即将成妖的气息,并没有主动对人类进行残害和捕猎。
二来,先出手的是那两个修士,且一出手就是要挖牛宝,大青牛反杀,可以算是在防卫,过不过当就不知道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孟妍一直所说的因果。
孟楠和那两名修士毫无瓜葛,也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在事先出声警告,反而有可能会被他们认为是来抢夺牛宝的。
而牛角女人又在随后和自己有了因果,更是无法和这一对母子站在敌对状态。
……虽说是强加上去的吧。
可现在她的妖丹还在自家肚子里,翻脸的事儿真的做不出来。
牛角女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的身子一晃,手在地上一撑,很快就又稳定下来。
现在还在支撑着她的,可以说就是一口想眼看着孩子成妖的气。
等到小牛犊顺利成妖,基本转化成人形后,估计也就是牛角女人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牛角女人坐着等待,又支起头,对孟楠道:“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现在牛角女人最需要的是有一些刺激,让她打起精神,或许说话是一个不错的方式。
孟楠默默点头。
“我原本,就是一只普通的耕牛,我的主人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老老头,胎里丧父,幼年丧母,青年丧偶,中年丧子。”
她的脸上露出些许悲伤来:“很孤独很孤独的一个老老头。
“我是刚断了奶,就被牛贩子卖到他手里的,因为不肯好好吃料,身体一直瘦瘦小小,最后是被半价卖到老老头手里的。
“别人笑他傻,他用泡好了的豆子夹在草里面喂我,说我眼睛好看,他喜欢我的眼睛。”
牛角女人炫耀一样努力抬头让孟楠看:“你看,是不是?”
孟楠仔细观察,赞赏地点点头,夸奖道:“是,眼睛又大又亮,眼睫毛又密又长。”
牛角女人笑得很开心:“是啊,其实这些细节,早年的我那么小,又懵懵懂懂,根本就记不住的,还是后来我长大了,老老头一遍又一遍讲给我听的。
“我就是一头最普通最普通的牛,哪里能听得懂人话呀,可老老头家里只有我和他,他没有别人可以一起说话,是日也唠叨,夜也唠叨,就这么反反复复,一遍一遍,他说得非常耐心,我听得也非常耐心。
“渐渐的,我竟然是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
牛角女人吸了吸鼻子:“我这样一头再普通不过的牛,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老头培养出初步的灵智啦,神不神奇?”
孟楠肯定道:“非常罕见。”
牛角女人身上的斗篷早就在奔跑时滑落了,她的手臂开始颤抖,她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孟楠一步走上前跪坐下来,毫不犹豫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的上半身靠着自己。
压根就没有一点点情/色的气息。
牛角女人小心地让自己硕大的角避开孟楠的身体:“我是耕田牛啊,在我们那里,老了的鸡呀狗啊牛啊,都是留不得的,怕成精,要杀。”
她笑了一笑:“老老头真的特别蠢,有一年他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就把我赶进深山里,我几次找回来,他拿着棍棒又把我打出去。
“然后我一个半开了灵智的耕田牛,就这么在深山里到处游荡了啊。”
她在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一生讲给孟楠听。
马口铁的犁是什么样子的;老老头平时的耕田口令又有什么;有一次她一不小心犁坏了一条田埂,老老头大怒又舍不得打,只好以一个老匹夫之怒去抽打无辜的地面;雨后新发的青草有多么的鲜嫩,她贪嘴吃多了又会青泄拉肚子……
其实都是些很平凡的琐碎小事,可动物所能感受到的生活就是这么一点点,只有眼皮子那么一点点浅,却几乎组成了她温暖回忆的全部。
她没有提到自己的丈夫,孟楠也很聪明地根本不去提。
想必那是一个浸满了悲伤的故事,或许,也和她今天的抉择有关。
牛角女人在孟楠怀里闷闷笑起来。
她的嘴角正在溢出越来越多的鲜血来,腹上的剑伤的血也根本止不住,却依然在笑。
剑伤,雷击,勉强合成的妖丹。
她的内脏早就破碎了。
要是妖丹还在她体内,凭借妖强大的恢复能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牛角女人知道这一点,但是她放弃了。
“修行啊,是一件很难很难很难很难的事……我在这世上来一遭,从浑浑噩噩饱食终日的家畜之身中脱离出来,能带着清晰的自我意识,想一想老主人,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已经……非常幸运了。”
她忽然急切起来:“是不是好了?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
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楠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伸出手来,轻轻将她的脸转向了小牛犊的方向。
小牛犊依然大致上是牛的形状,静静躺在那里,变化依然在进行中,但是似乎没有停止的时候。
牛角女人哭了起来,她已经没有能力大声嚎哭了,只能让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掉出来:“让我看看,让我看到啊……”
最大的心愿,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成妖。
临了最终,她还是,没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