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艾白

7、7

　　回到家的时候方志宏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叠纸在翻着，那上面是一排排的手机通讯记录，包括短信消息。

　　罗棋脱下外套，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方志宏抬头看他一眼，“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吗？”

　　“嗯。”

　　方志宏继续翻着记录，眼睛扫着上面的电话号码，嘴里含糊地问着，“都是些什么朋友呢？”

　　罗棋当然不知道方志宏手里拿的什么，“只是一些同学。”

　　方志宏笑了一下，“交朋友也是分人的，”向后直了直腰，晃了晃肩膀，顺手把那叠纸扔进了垃圾桶，斟酌着词句似的，过了一会儿缓缓的道，“你应该和优秀的同学多多接触。”

　　这算是一种忠告吗？

　　可是罗棋并不需要这样的忠告——他本身就并不优秀，他自卑怯懦又无依无靠，他所有事情都只能自己解决，他成绩不好又崇尚暴力——这样的人谈什么优秀的朋友？谈什么正常的交往？

　　反正这些都是无所谓的，罗棋看了眼方志宏，又轻蔑似地偏过头去，很有些不屑，“我自己的事情我当然清楚，不用你来教。”

　　其实他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在笨拙的守着他所谓的朋友，认为有那伙人在，他就不是那孤单的，被排斥的一个。

　　宋晨最近心情大好，时不时的就会突然笑出声来。午休的时候一伙人在餐厅吃饭，有人终于忍受不了似的抱怨起来。

　　“拜托，不要笑得那么贱好不好？”

　　“有什么好事说出来啊，你这样很逊欸~”

　　宋晨咽下一口饭，左右瞟了瞟，“我约了孙晴，她答应了，嘿嘿……”

　　所有人都夸张的叹气，

　　“不是吧老大，就为了那个妞儿，你怎么搞的像个处是的……”

　　“并没有多漂亮啊，除了胸很大之外……”

　　宋晨笑得愈发猥琐，“你们懂什么，我最近啊，弄了点好东西……”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下去，转了话题，“她当然很正点啊，你们怎么会明白。”

　　一伙人怎么能放过他，“喂，喂，你说你弄了什么？”

　　“怎么讲到一半啦，说出来嘛，又没有外人。”

　　“对啊对啊，有好东西只会独吞……等等，该不会是那种……东西吧？”

　　宋晨一脸神秘的，只闭紧嘴巴，一个字也不说。

　　“老大，那个孙晴，我听说，好像有男朋友的，你要是来强的……恐怕……”

　　“切，”宋晨甩了甩头发，“那个姓蔡的，那种鸟样子，我会怕他。”

　　“我听说姓蔡的家里有些背景诶……不过也对，什么样的背景也比不过宋晨你啦，”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可是还是觉得这样做很不好啊。”

　　…………

　　…………

　　罗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群人悄声谈论着，他只沉默的低着头，一点点把餐盒里的菜吃干净。

　　第二天还是风平浪静，可到了放学的时候，罗棋刚踏出校门，就被宋晨揽住了肩膀，“看你每天放了学就开溜，那么着急干嘛，一起去玩一会儿，”想了想把手机拿了出来，“这是你的，该还你了。”

　　两个人状似亲密的走出学校，宋晨一直在左看右看，罗棋有些疑惑地，“去哪里？我要早点回家的……”

　　宋晨笑了笑，有些不自然，“去我家吧，我买了很多……呃，好玩的东西。”

　　罗棋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有事。”

　　可男孩子还是上前揽住了他，“别这么冷淡啊，我们是朋友嘛。”半拉着他走过街角，“本少爷可从来没对别人这么主动过……”

　　虽然觉得他语气里的那种亲近很舒服，但罗棋还是停了脚步，“今天晚上我还有辅导……”话刚说到一半，便发现前面晃出了两三条人影，挡在他们面前。

　　宋晨像是早有预感似的，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是要打给其他朋友，但那几人自然不会给他机会，手里的棒子立刻砸了过来。

　　罗棋反应迅速，拉着宋晨扭头就跑，慌张之下顾不得是哪个路段，等抬起头才发现是一条死路，宋晨已经挨了一下儿，脚下踉跄，竟扑倒在地，手里的手机也飞了出去。

　　那几人一句话不说，上前把地上的宋晨团团围住，罗棋看着这场面，一时慌了，耳里传来宋晨的怒骂，“妈的，你们也不问问老子是谁！”

　　眼看着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有人一棒击上他的小腿，罗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脑子里转的飞快，伸手一把扬起地上的沙土，迷了对方的眼睛，紧接着一脚踹上他腹部，趁着不备，夺下棒子，在他反应之前，一下子砸上他的脑袋。

　　只听到沉闷的“砰”的一声。

　　一串动作又快又狠，眼看着那人晃了几晃，在他面前栽了下去。

　　这一下儿，剩下的两人全部愣了，直直的看着罗棋。
　　宋晨趴在地上，还没搞清楚状况。其中一人掏了手机拨电话，“妈的，黑哥让人放倒了，快带人过来，是啊，就是想教训个小鬼头，谁知道会这样……”

　　宋晨微微的发着抖。

　　罗棋戒备的站在那里。

　　几分钟之后，有车开过来停在路口，从车里下来一群人，打扮另类，歪歪斜斜的样子，最后走出来的人留着齐肩的长发，叼着烟卷。

　　被砸晕的那个抬走了，先前的两个男子看着来人，垂了头恭敬地，“华哥。”

　　叫华哥的人笑眯眯的，“你们很闲啊，小学生的事也来管。”

　　那两人愈发低垂了头，“我表弟……蔡清被人欺负了，所以……”

　　一个耳光清脆响亮。似乎打的有点重了，华哥咧着嘴，甩了甩手，但仍旧笑眯眯的，“谁这么本事啊。”

　　被打了耳光的人指了指罗棋，又看了看缩在一边的宋晨，“就是他，那个是他的朋友……”

　　还未说完，就听到宋晨立刻反驳道，“我不是他的朋友。”

　　罗棋一下子愣了，扭头看着宋晨，宋晨仍极力的撇清关系，“打人的是他，和我没关系。我不是他的朋友。”

　　罗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有些僵硬。

　　宋晨扭了扭头，笑道，“我怎么会交你这样的朋友，又呆又木，还是从福利院出来的……”看着华哥，一脸小心翼翼的，“在学校里他就很爱打架，没有父母管教就是不一样，这次出事了吧……”

　　华哥“哦”了一声，上下看着罗棋，“你好像确实很能打的样子，”捏着烟卷儿狠吸了一口，嘶了一声，“让我见识见识吧。”

　　此时的罗棋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冷水，只能呆呆站着，浑身发抖，那是一种由心底泛出的冰冷，满溢到全身的每个角落。

　　呵呵，原来这才是他那所谓的朋友的本来面目。他早就知道了他的来历，那样亲近的目的……想必就是在今天这样的场面，能发挥他的用处吧。

　　对比自己那幼稚的努力，才发现现实如此的可笑。

　　一群人朝他慢慢靠拢，把他围在正中间。

　　的确，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孤单的一个。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别人又有什么资格来随便轻贱他呢？他也想有教养，他想表现的像个普通的孩子，可到头来，还是失败。

　　罗棋摆了个姿势，握了握拳头。在他挥出第一拳的时候，听到了耳边的嘲笑声，“福利院里有教搏击术吗……”

　　好像四周一直徘徊着放肆的笑声，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个人落在他身上的蔑视的眼神。

　　罗棋一脚踢飞了一个人手里的棍子，反手一拳打上了那人的鼻梁。

　　“……他是个孤儿哦，福利院里出来的呢……”

　　有人踢中了他的腹部，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复又拉住一人的领子，曲腿用膝盖顶上他的胸膛。

　　“……怪不得这么野蛮，就只会打架而已……”

　　视野变得朦胧一片，可能是有血流了出来。全身上下似乎都麻痹了，却仍能赶到棒子落下时带来的钝痛，罗棋伸手扣住一人的胳膊，张嘴咬上了他的手腕。

　　“……他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啊，没有父母，真是可怕……”

　　有拳头落在他的脸上，他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阵子，可那些声音仍在纷繁往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要大声喊出来，想要他们都去见鬼，可只是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混沌中突然感到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罗棋已然看不清楚四周的一切，只本能的侧了侧头。

　　有人走过来，伸手托起他的腿弯，把他抱起来。

　　那人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不是孤儿——我就是他父亲，有事情可以冲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