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艾白

14、14 僵局

　　很久之后罗棋回忆起跳舞的自己，总会怀疑当时是从哪里得来那样的勇气。他就那样站在方志宏面前，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说，“我赢了。”

　　酒吧里光线昏暗，四周浮动的是难言的焦躁和暧昧。罗棋微微的气喘，倔强而执着的看着依旧平稳的坐着的男人，等待一般的僵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方志宏将酒杯放到了桌子上，抬起头看着他。跳舞的众人围拢过来，嬉笑着打闹着，“没想到啊，小棋的舞跳的这么好。”“啧啧，压倒全场啊，这下我们都没机会啦。”

　　方志宏未置可否，只是看着罗棋的眼光，莫名的犀利起来，然而嘴里还是温和的笑着，“天晚了，大家都散了吧，明天如果迟到了，奖金还是要罚的。”

　　众人夸张的“切”了一声，大叫着“没人性”。这一晚是HIGH到了尽兴，于是互相搂着肩头，歪歪斜斜的去结了帐，相互道了晚安，三五成群的各自离开了。

　　夜里的风送来丝丝凉意，罗棋放下车窗，微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发胀的大脑冷静下来。方志宏不声不响的开着车，等终于到了家，打开房门，罗棋却不小心拌到了门槛，正撞到前面的人身上。方志宏回过头来扶住他，“怎么了？”

　　太过尴尬，也太过紧张。罗棋侧过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挣脱那人的手臂，逃回了自己的房间，余下那个男人在客厅里站立良久，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

　　生活依旧继续，可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的改变。方志宏是个尽职的父亲，然而父子之间的感情一旦参杂进不一样的元素，当事人又怎能做到毫无知觉。可罗棋在感情上的主动，却像是将一枚枚小石头投进了深无可测的大海，他只听到自己一次次落水的声音，那片海洋依然深沉宁静，他根本无法撼动，任他如何努力，对方从不曾为他泛起任何回应的浪花。

　　罗棋想，任他的敏感善察，他定是一切明了了吧。可是他仍然在扮演着父亲的角色，参加家长会，探讨他的成绩，也慢慢带他接触公司的事务。他是该为此庆幸或是感到不幸呢？他是该为他这种畸形的恋慕被发现而自己并没有被赶出去而感到庆幸呢，还是该为自己陷入了这种无法解脱的僵局之中慢慢煎熬而感到不幸呢？

　　人往往是在陷入困境的时候才会暴露出很多弱点，比如懦弱，比如自私，比如贪念。或许方志宏是在寻找一个平衡点，能够让两个人维系着亲情的感觉，而一旦这种表面的关系被破坏，迎来的会是什么呢？

　　罗棋觉得自己很懦弱，已经没有再向前一步的勇气，而自私和贪恋，却在某个角落里蠢蠢涌动，永无休止的幻想与希翼，是对自己的变相折磨。

　　篮球场上空寂的很，只有一个削瘦的身影，跳跃腾挪，上篮投球，利落干净。罗棋仿佛不知疲倦，即便是自己一个人也能打的兴致勃勃，直到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才瘫坐在地上，放松身体，索性仰躺在地面上，摊开双手，望着悠悠的蓝天，让汗意一点点的蒸发。

　　也不知躺了多久，消磨了多少时间，天色渐渐暗了，罗棋才慢慢爬起来，抱着篮球，甩甩头发。走出校门，才看见方志宏的车停在那里等着他。

　　方志宏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发动车子，载他回家。

　　“马上要升三年级了，准备的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想过去国外读书？”

　　“……出国？”

　　“是啊，你是个大孩子了，应该多想一想自己的将来。”

　　“……”

　　“当一个人熟悉了自己身处的环境，熟悉了身边的人，就会以为这些就是他的全部，他会惯性的对其产生依赖。一颗种子，会以为土壤中的黑暗是他的主宰；当他发了芽，又觉得身边的草丛是他的依恋。盲目的在乎，只会遮掩向上的目光，它却忘了，大树参天啊，蓝天才是它的向往。”

　　“……”

　　“抬起头，你才会发现天地无穷。沉溺在懦弱的依恋里，是鼠目寸光，是堕落的自我麻痹……你懂吗？”

　　“……不是依恋，”罗棋偏头看着开车的男人，“那不是短暂的依恋。”

　　方志宏手指敲着方向盘，轻轻笑了，“你还太小，分不清楚，一时迷茫，可以理解。”

　　“你刚刚还说，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啧，啧，我难得讲这么多感性的话，你怎么不把握机会听取重点？”顿了一顿，严肃了几分，“小棋，你是我的养子，你的成长让我自豪，可是，”口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千万不要做让我失望的事情，明白吗？”

　　罗棋沉默。

　　这算是警告？还是直白的拒绝？不要做让你失望的事情……可是我已经背离了角色，开始让你失望了。

　　“如果你希望我出国……我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