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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玄华之章(三)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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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片平坦山坡,数不清的连营扎寨,月华如水,暗夜里,风吹过,四月里的轻絮悄悄飞旋而去,飘过指尖,被轻轻拈住,看见月色下一双如夜的眼睛。林墨轻轻从后边走过来,看着悬崖不远处玄华的坐着侧影,他裹着暗色的披风,整个人都仿佛融入夜中。“殿下”他轻声道“夜深了,您还不睡下吗?”玄华侧首看见他,微微笑了笑,一弹指,那飞絮飘曳而去,随风没入悬崖。他拍拍旁边地面,无声看看林墨。林墨在他身边坐下,抬眼望去,只见夜色苍茫,崖对岸群山隐约峥嵘可见,夜风荡过深谷,扑到脸上水一般凉。
“您还在想伙房帐目的事情吗?”林墨轻声问。
玄华摇摇头,眸子凝视着远处。
林墨凝视他侧影,看他挺秀的轮廓,幽深的眼睛,他猜不透。
那眼中暗生变幻。
片刻之后,玄华却回头,接了他的话说:“那些帐目不对。”
倒吓了林墨一跳。他看看玄华夜色中光华的眼睛,心下明白这不是他刚才所想,但只当糊涂。回道
“我也心下疑惑,今天我私下找老高问过,他支吾不敢说,后来才说翻到河里的粮食并非是满车的,要这样看来,灶伙上的亏空就大了。”
玄华冷冷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这两天什么口风也别漏,吃饭时多走走看看,私下找可靠人问问,帮他们盘盘账。”
林墨点头领了命。半天倒轻笑一下:“殿下,我跟了您这些年,倒是第一次见您这样放事儿。”
玄华在夜中笑起来:“我就这样坏吗?”笑罢道:“沙兰朵儿只,”他略停了一下,眸中暗有变幻一闪“她一闹才闹出这些子猫腻来,算有功了。”他浅浅笑:“灶伙上人眼光浅,只知道这会逮着这些落势的女孩子刁难,其实将来山高路远,真有哪一个讨得了出身,他们伺候不起的日子大概都有。”
林墨听着他这些着三不着两的无来由警示,心中暗自纳闷,抬眼看玄华,揣摩他意思。却看玄华已经拍了拍身子站起来,淡淡道:“不早了,睡吧。”
雁岭一带古来就是难走之地,玄华所领军队一路疲乏劳顿而来,喝了数天雁岭水,许多人肠胃不适害起病来,有些厉害的泻的脚软筋疲,路也走不成.军医日夜忙碌,玄华和何如海每天巡视,也累的焦头烂额。所以等到终于从雁岭地带走出来时,全军都有三呼万岁的感觉。
雁岭过去后,路越来越开阔,沿路芳花吐蕊,杨柳垂枝,一片鹅黄嫩绿。这一日下午,马到平川,只见遥遥无际一大片地方,天然平坦,春草茵茵,远处翠树环绕,仿如一个天然的围场。连玄华玩兴也起来,吩咐三军停驻,一连走那么多天辛苦路,今天就在这里热闹热闹,晚上扎驻连营,第二天再走。
沙兰她们也被放出来,多日颠顿,水土不服,沙兰看起来清瘦了许多,她本来就纤细的身子越发盈盈一握,瓜子脸上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越发深陷,浓密的长发在风中微微吹动,气息有沉郁忧伤之美。她和其他女孩一起,靠着树,注视这汉兵的狂欢。
她忽然听见一大片欢呼叫好之声,原来是有人在比赛摔交。只看见场中一名壮汉,脱去上衣,竟象座黑塔一般,异常高大魁梧,已经连连有几人都落败在他手下。四周狂热呐喊更是如山一般。玄华在外看的眼痒,忽然也笑着把外套脱下来,扔给林墨,林墨一楞,苦笑说:“殿下,您也...”玄华冲他摆摆手:“玩玩。”反手将头发扎起,神清气爽的分开人群进去。人群见到他,短短安静一秒,然后忽然震天似的笑声呼喊声都起来了。玄华全不象素日冷心冷面模样,只见他将黑发高高束起,上身一件薄薄松软的月白单衣,下穿月白洒脚裤,越发眉如点墨,目如灿星,清爽明丽有如春阳,促狭的向人群含笑点头,活动几下腕子,向那汉子抱一抱拳,那汉子注视他,咧开嘴一笑,回抱一下。玄华便不承让,箭步欺身上去,利落一个反背,背了两背,却都没有背起来。玄华不由苦笑,只好抬眼回看一眼那壮汉,只看那壮汉脚扎的稳稳的,对他露牙一笑,玄华皮笑肉不笑的回一下,那汉子忽然发力,一把勒住他咽喉,腿下一绊,整个将他轮起反摔在地上,人群顿时笑了,玄华躺在草地上,也笑起来。汉子伸手拉他起来,笑道:“殿下,得罪了。”玄华拍掉身上土,自嘲笑道:“玩不过。”又抬眼看人群,扬声道:“谁和我比骑射,我那边候着。”说罢含笑向那汉子抱一抱拳:“承让。”分开人群去找自己的马去了。
玄华再次出现的时候,已背上了一把紫檀硬弓,披上了浅墨色的外袍,月白色的单衣松松穿在里面,月白洒脚裤扎入皂色长靴,黑发束起,□□白驹,别有一种俊秀风流之气。阳光在他脸侧染上淡淡密丽金色,沙兰忽然回眼看见他,不禁也微微怔了一下。只看他在草地上慢慢带马而行,与跃跃欲和他比试的对手们含笑说话,没想过这个冷淡的男人,笑起来之后却有春风化冻的温润。沙兰忽然心中一惊,马上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别处了。
场上有奔马的蹄声,荡起的烟尘,交交错错,远远近近,那扣动的弓弦,那破风的呼哨,那鞭子抽于马股之上的脆响,沙兰一瞬间心神恍然,那碧草上轻柔的晨雾,春风中摇曳的野花,晴空下奔流的河水,白云下悠远的歌唱,不知何时,沙兰的泪悄然滑落了。
她深恐被人看见,走远了些,悄然拭去泪痕。忽然,一只鸟儿摔落在她脚下,吓了她一跳。她捡起它,鸟儿毛羽蓬松,身体温热,一支利箭直贯咽喉,小鸟眼半张,脖颈一线细细血迹。沙兰捧着它,觉得心都慢慢冰凉下来。
远处,玄华已获胜,他将一条金色的丝制长巾系到自己的长弓之上,笑着接过失败的对手捧来的酒樽,美酒在夕阳下波光荡荡,玄华一饮而尽。
月亮升起的时候,这无边草地上已扎起了无数的营帐,无数的营帐前燃起无数的篝火,士兵们围火而坐,烤着白天打下的猎物,喝着烈酒,高声的说笑着,排谴一路上的辛苦和忧愁。就连沙兰她们也分到了火堆和肉食,沙兰她们彼此凝视,轻声唱起草原祝酒的歌曲,碰一碰杯,唇角微微的笑了。
玄华今天没有少喝,他今天骑射剑术都大获全胜,不少人向他劝酒,他漆黑的眸子酒后弥散出明亮醺然的光彩,唇角漾出悠深风情的笑容,长长黑发上的月光象水一样流动,由于酒的燥热,月白色单衣的领子被拉松了,一枚他自幼带着的小小的银锁在月亮下闪着幽微的光芒。又一杯酒向他敬来,他抬手,笑意幽然的挡了“不能喝了,”他站起来,明亮流闪的眸子里分明有了醉意“你们喝吧,我去吹一下风。”有人醉意醺然的笑起来,他也笑了,林墨想起身随他过去,他向林墨摆摆手,独自离席而去了。
被夜风一吹,玄华的心情似乎微微清醒了一些,他慢慢的,离开篝火群,向静默的营帐边的小树林走去,他的心中,被酒意催动,交织着既狂热又沉静的情绪,甚至有一丝悲凉,他扯开束发的带子,任长发散落下来。他自幼,都喜欢树木的气息。
玄华走进树林,那林间有一片小小空地,还有几块天然石凳,白天,他已发现了这里。走近,却意外发现有一条身影已经伫立在那里。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是谁,先闯入他的领域。
那纤细身影似乎也听见动静,回头了,月光洒落到她脸上,那清淡的瓜子脸上有一双幽沉如湖水的眼睛,当她看清楚是谁时,她美丽的眼睛闪出了惊异之色,脸色微微变的苍白。
是沙兰。
玄华凝视着她,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她的美,她的烈,她的柔弱。
玄华忽然微笑着走近她,沙兰已转身想走,玄华拉住了她。
她在他手中挣扎,玄华凝视着她眼睛,将手轻轻抚在她脸上,声音含笑低回:“你为什么闯入我的禁地?”
沙兰挣扎的发都散乱了,低吼道:“放开我。”
玄华看她的眼神忽然炽热,他忽然一把抱起她,快步的,走向自己的营帐。
她是一只奔驰在无边原野之上俊美的白鹿,而他,就是一个闯入原野的月光下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