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小萝卜头》也晴朗

4、游野

　　春风镇最热闹的地方是春来街。南北向。从城门五十步起，就零星有小商小贩吆喝叫卖，越往里越热闹。
　　这年头，开肉铺子的都是地头蛇。春来街一南一北两个卖肉的。往常三大爷都是在北街来一刀那买，这人虽有点混不吝，倒也实在，很有点江湖的义气。赶巧今儿来一刀不在，三大爷只能去南街。

　　史屠户昨晚赌钱输了，正琢磨一会收了摊再来几把，就听铺前有人来。
　　“一根排骨。”
　　史屠户抬头一看，呵，这不是总去北街买肉的那小老头，怎么着来我这儿就想买一根排骨，瞧不上谁呢。
　　史屠户面上不显，心里冷笑：看我怎么收拾你个老东西。他咔咔剁了根排骨，一包，递出去：“一两银子。”

　　三大爷正要拿铜钱，猛地听见一两银子，不禁瞠目结舌：“老朽我可只买了一根排骨？”
　　“就这价。”
　　三大爷：“你这是坑人哪。我不要了。”
　　史屠户冷笑一声：“不要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还做什么生意，不行。”
　　“你，你这是强买强卖。今儿我还就不要了。”
　　三大爷气得直发抖，扭头就要走，哪成想，史屠户是如此横行霸道，只见他一把拉住三大爷：“今儿这一两银子你拿不出来，就别想走。”

　　两人理论时，就有行人伫足观望，看着要动起手来，越来越多行人停了下来，慢慢将两人围成一个圈观望着。

　　没想到史屠户忒不要脸，张嘴就嚷嚷：“看呀，买了东西不给钱，还想跑路。”

　　可怜三大爷田间劳动一辈子，没碰上过这么不讲理的，三大娘嘴上的利落他是分毫没学会，只一手挣脱着，一手护着钱袋，生怕被抢了去。只一不留神，就在推扯中摔倒在地。三大爷五十多岁了，一把老骨头好险没摔坏，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身。

　　这时候行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况且这史屠户平时就是个混账玩意，铁定是欺负人呢嘛。
　　人群中开始有人小声为三大爷说话。

　　“老头儿这么大年纪了，快扶一把呀。”
　　“一两银子一根排骨，咋不去抢呢！”
　　“这姓史的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听谁他娘的再胡咧咧一句。”史屠户满脸横肉，俩招子往人群中一扫，一瞪，顿时没人敢说话了。他冷笑一声：“呵，一群穷鬼，要不你们谁帮老头把这一两银子付了，不然就滚。”
　　说着又往三大爷走去，看样子要动手。手就要碰到三大爷时，斜里飞出一脚，当胸把史屠户踹飞出去。

　　来人是一小哥，十七八岁的年纪，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对着史屠户道：“你，该打。”
　　又有一人扶起倒地的三大爷，扭头就道：“长安，给他一两。”又为三大爷拍了拍灰土：“老人家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谢恩人出手搭救。”
　　三大爷这才看清来人相貌，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一身玄衣，腰间挂了块水润光泽的玉佩，虽是公子哥的打扮，但也掩不住眉宇间淡淡的杀伐之气。

　　被唤长安的小哥，从兜里摸出银钱，丢给躺在地上的史屠户，又径直去拿了包好的排骨和一大块肉。

　　史屠户赖在地上，骤然得了一两，还没来的及高兴，就看见肉被拎走一大块。顿时撒起泼皮相，一骨碌爬起来，要去抢肉。
　　长安可不是一把老骨头的三大爷，他一手拎肉，一手拎着剑，史屠户刚伸出手去，就被一剑拍在手上。
　　史屠户又挥拳上去，长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剑指向他喉咙。史屠户性命握在他人手上，顿时不敢动作。

　　三大爷正暗暗惊叹：这小哥年纪不大，功夫倒是不错。
　　就见恩人上前道：“我这一两银子买你这些，不够？”最后问的语气微微上挑，放佛是在说：你要是敢说一句不够，这剑立马就刺下去。

　　史屠户欺软怕硬惯了，当即道：“够了够了，您拿走，要不小的再给您砍点？”

　　恩人冷笑一声，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又让史屠户道了歉，这才扶着三大爷走了，长安背着剑，拎着肉，坠在他们后面，慢慢看不见了。

　　周遭人群都散开去，史屠户眼里的诚惶诚恐也消散了，眸子渐渐浮上一层歹意，恨恨的看着三人背影消失。

　　善良的人总会宽恕，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一时的宽恕，只会埋下恨意的种子。游野惦记的三大爷在此生活，脸皮撕得太破不好，故对史屠户的恶行只高拿轻放，敲打敲打便放了过他，殊不知，史屠户不仅不思悔过，甚至在后来迫害了三大爷一家
　　恩人们救了人就要走，被三大爷好说歹说劝住，硬是要请吃饭。俩人已吃过午饭，更不好让一个老人家请客，最后在路边找了一个茶摊就坐了。

　　三大爷一个劲说：“多谢恩人，帮了老朽一把，否则还不知道那赖货要如何呢。”
　　“恩人二字不敢当，举手之劳，晚辈游野。”又指指另一个：“长安。”
　　长安也不吭声，放佛没听见。游野也不管他：“不爱说话，老人家多担待。”
　　“嗨没事。听公子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京城来的。”

　　游野沉吟一会儿：“晚辈向您打听个事儿。”
　　“公子你说，我知无不言。”

　　游野问道：“我家中有一亲戚，名唤李贺年。数年前，来到此地一个毗邻玉京山的村子，不知您可知这村子？”

　　“玉京山？我们拐拐村就在这山脚下呀，村里有个叫李贺年的人吗？”三大爷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只一劲在那嘟囔：“李贺年李贺年李贺年…”
　　游野也不急，把玩着茶水杯，长安时不时抬头看三大爷一眼，可能心里在想，这老头话真多。

　　三大爷冥思苦想老半天，一抬头，一拍腿：“李贺年不是谦哥儿他爹吗？”

　　谦哥儿他爹？

　　李贺年当年才情了得，连中三元，轰动朝野。家世显赫的达官子弟没有中，当朝老太傅的学生没有中，倒让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山野小子中了状元。
　　颇得了圣上的青眼，封了个鸿胪寺少卿。
　　李贺年没权没势没钱，一个无名之辈，夺了状元不说，一下被封了从五品，看不顺眼的人太多。
　　就光光那些个落了榜的世家子弟，一天到晚净找事隔应人。又加上鸿胪寺数不完的繁文缛节，实实让一个土里长大的孩子摸不着头脑。
　　刚干个一年半载，李贺年就收拾铺盖回村了。

　　当然，这些都是坊间传闻。

　　传闻李贺年是那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所以过五关斩六将，连中三元。有才子写了话本，大江南北的广大人民都爱看。
　　《山村小子求学记》鼓舞了一代又一代寒门学子，后来，朝堂之上有了一股清贫学子的队列，他们不畏权势不为金钱，只忠于公道。

　　传闻李贺年与大相国寺不思大师交好，受其影响，一心向佛，向朝廷辞官，去寺庙落发为僧了。
　　传闻李贺年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连京城花魁杜衡姑娘都拜倒在他的乌纱帽下。
　　传闻李贺年不爱红颜，府上还养着一群人。不然他如日中天时，怎会屡屡推掉那些媒人的亲事。

　　但是，就游野所知，李贺年并没有孩子。

　　“老伯，您会不会记错了？”
　　三大爷大手一挥：“不会错的，我们村只有这一个李贺年。可有学问了，据说还在京城做过官呢。别看我大他不少，有事还称他一声李老呢。十几年前来的拐拐村，那时候谦哥儿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呢。”唠着唠着三大爷就感叹起了岁月如梭。

　　李贺年是十五年前离开的京城，那孩子现在也是弱冠年纪了。那是…谁的孩子？

　　游野打断了三大爷的伤春悲秋：“老伯可否带晚辈去寻人？”
　　“寻谁？李贺年？他五年前就没了。”

　　什么？！
　　没了？！
　　游野此番前来，还未曾想过，人早就没了。

　　长安低声问：“主子？”
　　游野只一摆手，示意无妨：“那老伯便带我们去寻…寻谦哥儿吧。”

　　“行啊。喊我三大爷就行，不然听着忒生份。”三大爷抬头望望日头：“你俩快去，村子偏僻，不能太晚回去。”

　　游野：“三大爷…这是让我俩去干吗？”
　　三大爷一脸小年轻不懂事：“你俩去做客，不带点东西，就空手？”

　　游野…
　　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