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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书 就这?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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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尾村北面苏家那破茅屋正好立在风口,小寒风打窟窿眼一阵阵地往里灌。
这大半夜的,李郎中原本不打算来,但看孩子实在哭得惨才大发善心,他连写方子的纸笔都没有带。
苏家断然是抓不起药的。
躺床上进出气都弱那老头叫苏瑞,今年整七十岁,是早年闹灾荒,拖家带口从西陵道迁过来的。迁过来没三五年,儿子还没养成人,婆娘就死了。他一个人一边土里刨食一边拉扯儿子,儿子长成了高而且壮的庄稼汉。长成人呢就要娶亲,可苏家穷啊,就这么打了好些年光棍,终于被姑娘看上了。
新媳妇进门当年就就添了个小子。苏家这下热闹了,父子两条光棍糙着过活多年,有了温柔细腻的女人和一个奶娃娃,往后的日子一下子都有了奔头。
眼看孩子越长越大,夫妻两个商量着,让苏老头看管孙子顾着田地,小夫妻就去附近的石矿上做工去,好歹能攒下些钱。
没干两年又出祸事,十来个人叫落石砸死在石矿里,当中就有苏家这一对夫妻。
四口人转眼又剩下爷孙两条光棍。
当时苏老头本就一阵似一阵的眼盲,死了儿子媳妇更是哭得几乎瞎了眼睛。乡下人靠种地养活,眼一瞎只能饿死,更莫说还拖着个五岁的小孙子。村里许多人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没想到这老头命硬得很,硬是扒开眼皮撑了八年,撑到了七十古来稀。
唉,李郎中摇摇头,这人要是生下来就注定受苦,活得越长只会越苦,这样的长命百岁还不如死娘胎里。
不过苏家老头显然不必长命百岁地受难,黑白无常快要接他去享福了。
李郎中揭开冰凉且硬的被子,老头的四肢顶像枯柴,还是大风天上山拾柴的孩子都看不上那种,与之相对的,鼓起的肚子分外惹人注目。
“李叔,李叔,我爷爷到底害了什么病?”
苏衡云,也就是苏瑞那唯一的孙子,不过十三岁大,眼泪汪汪的。
苏瑞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今年田里扬花的时候天跟破了窟窿似的下雨,抽穗那阵又赶上洪水,肚子都吃不饱更没有什么余钱治病。苏衡云也就趁着爷爷昏睡着,才敢摸出去求村里的郎中,不然既没有钱又麻烦别人,苏瑞清醒着他一准挨训。
李郎中往老人异常鼓起的肚腹摁了摁。他叹口气,冲苏衡云说:“什么病?穷病。”
“那要怎么治?”
“除开药,还得顿顿精米白面供着才能见着好。”
“先不说你家哪里来钱,就是能养好,你爷爷这么大岁数也没几年可活,划不着。”
李郎中探了下老头的气儿,呼吸弱而平顺,也实在没什么可施展,转身对苏衡云坦白:“小云儿,李叔治不好你爷爷的病,也不会收你的诊金”。
苏衡云一边道谢一边送李郎中回屋,送出好长一截路。
走到水田边上,李郎中接过灯笼不再让孩子送,又害怕他心里难受,便出声安慰。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爷爷活这么大岁数也算值了。”
苏衡云擦了擦泪珠,黑脸膛上显出些跟年龄不符的坚毅来:“我上帝子矶去给大船搬货,我虽然瘦可是力气大,一定能攒钱治好我爷。”
唉,这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听劝呢?李郎中还想再说什么,可那孩子已经往回走了。
被子冰凉湿润,像是南方的冬天。
苏瑞好容易睁开眼皮,就见着自己身上盖着一床糊满深黑色污渍的薄被,以及隔着被子都能看出来的鼓胀的腹部。
玩儿这么大的?他赶紧搓了搓肚子,无论是手还是肚皮的感觉都不太对,立马把左手伸到眼前。
透过茅屋顶碗口大的破洞,圆月的光漏下来。
月光下,只见一只蜡黄的手,手背叠满褶子,褶子上生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褐色斑块,手指像是干枯的竹枝,指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和潮湿的环境肿大变形,翻转过来,指腹和手心布满厚茧和皲裂。这是一只老人的手,凑近了能闻到皮肤陈旧的味道。
苏瑞脑子嗡了一声,又伸出右手。
这是一双老人的手,只是举眼前这么一会儿就无力地垂下去。
穿、穿越了?就这?就这?就这???
苏瑞眼前一黑,胸腔气血上涌,一口黏痰滚上喉头,喘不上气,咳嗽的力气也攒不出来。气管被死死糊住,喉咙里只发得出轻微的‘嗬嗬’声,苍黄的一张老脸憋得褶子全扭曲地拧起来,浑浊的眼珠暴突。
“嗬,嗬”
“爷爷!”
苏衡云刚进门就看见他爷爷手往床沿垂,气将断未断。
少年连忙把人扶坐起来,拍打老头瘦骨伶仃的后背,不敢太用力怕给他拍散了。
只见一口老痰飞出来,渐渐呼吸也顺畅了。苏瑞再度清醒过来,艰难地撑开眼皮儿看着面前陌生的孩子。
“你是?”
孩子看上去十二三岁上下,上下衣裳像是从古装剧乞丐身上扒下来的,重重叠叠打着好几层颜色不一的补丁,唯一区别是干净了点。皮肤发黑,眼神却更加黑亮。虽然看着瘦使起劲来却像只小牛犊。
这小牛犊一听见苏瑞含糊中带着惊慌的询问,猛地朝他扑过来,一边摇晃苏瑞的身体,一边嚎:“爷爷,我是小云儿啊,你莫不是以为见着我爹了?”
小云儿?苏瑞正待思索,那小牛犊哭号得更大声了,摇晃也更用力。
“爷爷啊,你可千万别跟我爹我娘和奶奶走!不要丢下我一个,我一定会挣钱治好你,孝顺你。”
苏衡云年纪不大而且瘦,可力气不小,哭丧似的声音和这摇晃的力道是真要收走苏瑞一条命了。他一边哭,一边在苏瑞不甚清爽的衣裳上滴下鼻涕。
苏瑞一张老脸更黑了,他打嗓眼儿里艰难地挤出虚弱的声音:“孙子孙子,别晃了、别晃,你爷爷不走。”这原本不想走都得被你弄走了。
“真的?”苏衡云抹了一把鼻涕。
“真、真。”
苏衡云又抹了把眼泪,拿被子给苏瑞结结实实盖好。
“爷爷,”半大少年吸吸鼻子,“李叔说这病要精养,咱们今天还没吃饭,我去煮,我一定让爷爷好起来,我只有爷爷了。”
稀薄的暖意让苏瑞好受了许多,孩子这话再一出,任凭苏瑞心里多慌,对着这孤儿也发挥不出来。他干脆闭目冥想起来。
他在脑中列出贫穷的境地、名为小云儿的半大孤儿,愈发觉得熟悉。
小云儿、小云儿,苏衡云!
茅屋破洞的月光打天灵盖儿照进苏瑞脑子里。
这不就是...主角大名苏衡云,父母双亡留给他仙界玉牌一块,爷爷死去后,遇上杀人夺宝的太康仙门修士,被混进太康做卧底的魔女朱鹭所救,随后手持父母遗物拜入太康狼窝。
在仙门中例行被排挤构陷、污蔑成魔修。暴脾气的男主叛出仙门,被魔修接纳混得风生水起,媳妇到手,也交了许多魔修挚友互称兄弟。
然后仙魔大战的时候,转头就捅了兄弟两刀...
主角最后既不归属魔道也不算仙门中人,就单纯看谁风头正盛就捅谁的搅屎棍子一根,所以名儿相当简洁明了的一本小说——《仙界搅屎棍》
曾经季游安利过,甚至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了实体书。
新番很好看、纸片人老婆太美,难得追不入流网文的季游半途脱坑,反倒苏瑞这个被安利的看完了。他叹口气,心中默念:穿书之神在上(要是真有这玩意儿),你让我回去,跟送我书那孙子换换,他顶喜欢这书,就算是结婚也会颠儿颠儿地来,操作一定比我纯熟。
无事发生。
他只得绝望而无力地躺尸。
未来的搅屎棍子,苏衡云正蹲在灶孔跟前生火,那么点儿黍子不管熬上多久,粥水依旧清澈透亮。
煮好以后,苏衡云从瓦罐里盛出两碗来,看得见米粒儿的送到苏瑞手边,“爷爷,快吃。”自己咕咚咽下另一碗,像模像样打了个嗝,“我吃饱了。”
一碗粥水下肚,苏瑞自苏醒以来的虚弱感去了六成,感情是饿的。
虽然没有十分饱,但冷不丁的进食还是有点顶着胃。直到暖烘烘的少年搁旁边睡熟了,苏瑞还是睁着眼睛。
他感受着床上的烂苇席,又费力地支起脑袋,环顾这三个石头架个锅,四面墙开洞喝东南西北风的家境。
唉、唉,苏瑞心里直叹气,都穷到吃不起饱饭的地步了,自己还穿成病恹恹一糟老头子拖累人,这不造孽吗!
这样想着,他不禁为便宜孙子庆幸,按小说剧情继续发展,自己开篇就得归西,拖累不了主角多久。这半只脚进阎王殿的身子骨估计也不用妄想能修仙。
嗨,一口气突然通顺,随遇而安呗。
要是明天死,说不定就回去原本的世界了。就是回不去也没什么遗憾,死就死了,反正这失败的二十来年没什么可怀念的,值得怀念的那个人他属于别人。
要是能多活些时候,那就修养身心助力小农经济振兴,最好有能力赚点钱喂饱苏衡云,听,给孩子饿的,睡梦里肚子还不住地咕噜。刚刚盛饭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孝顺孩子把大部分米粒儿舀给了自己这个爷爷,要不是才穿过来,客场作战不太熟悉情形怕露馅,苏瑞绝不会直截了当地吃了。
满月已经沉到西边了,苏瑞经历了这大半夜的精神冲击终于撑不住合上眼皮。
睡熟之前苏瑞还在思索,苏衡云这么孝顺一孙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蜕变成书里搅屎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