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大人的白月光》念西风

3、第 3 章

　　直到酉时，这场抄家才算大致完成。府里奴仆自有京兆尹派人来接手，或发买，
　　或罚役。
　　箱子也一抬抬带走，纪兰蓁充耳不闻，只守着祖母。

　　忽地宋埠进来，这京中的官升得快，去得也快，做锦衣卫这么多年，抄过的家不计其数，有那哭天喊地的，有那求饶行贿的，有那心如死灰的，也有那接受不了一头撞死的，他早已经麻木了。

　　“纪小姐，该走了。”

　　“多谢大人允许府医替我祖母诊治。”
　　纪兰蓁慢慢站了起来，因为哭过，声音有些嘶哑。

　　宋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女逢此巨变，却仍能坦然接受，保持体面，是个心性坚定之人。

　　纪兰蓁行了个礼，又说：“这位李嬷嬷并非我府里下人，我祖母早年间将身契归还了。”

　　宋埠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无卖身契，便是自由身。即使纪府抄家，也发落不到在李嬷嬷头上。李嬷嬷从祖母还未出阁的时候便在了，这么多年，祖母早就把她当成了姐妹，自然不愿意她被用一纸卖身契束约。没想到，福报到了自己头上。

　　几乎是在纪兰蓁转过身来的这一刻，李嬷嬷便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小姐放心，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一定好好照顾老夫人。”
　　自己劳老夫人大恩，不仅得了自由身，更许配了人家，置了房产地产，虽比不得世家大门，除了吃穿也颇有余钱，如今主家有难，她怎可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纪兰蓁双手扶她起来，看着这位嬷嬷眼眶都红了，心下十分感动，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自是相信李嬷嬷的为人，但有了这句保证，祖母这边暂时不用太担心了。

　　纪兰蓁和李嬷嬷合力，将祖母背在李嬷嬷背上。好在祖母瘦弱，李嬷嬷是干惯了活的，又生得膀大腰圆，可饶是如此，到了府门也一阵气喘吁吁。

　　好在抄家持续了多时，现在暮色四合，看热闹的百姓几乎散去，若被人指指点点，纪兰蓁真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随着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地合上，纪兰蓁回过头，锦衣卫将“永安侯府”的牌匾卸了，交叉贴上两条黄纸红字的封条。

　　这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府邸，从现在这刻起，便不是她的家了。

　　“兰蓁，”听见声音，纪兰蓁看过去，竟是谢二，也不知道等了几时，半身衣裳都要湿透了。

　　一瞬间，纪兰蓁觉得自己又要落下泪来。

　　谢晋安急急地走了过来，撑开油纸伞，挡住飘落在她身上的风雪。他的手抚去她脸上的泪痕，酸涩地开口：“兰蓁，别哭。”

　　“夏荷呢？”纪兰蓁向他身后看去，却未见着人影，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夏荷…”谢晋安又是一阵苦涩，“是我没用，护不住她，他们被锦衣卫带走了。”

　　回想起来，刚刚仿佛听见有人唤她小姐，她一门心思扑在祖母身上，连头也没回，竟错过了最后一面。

　　谢晋安想宽慰她几句，纪兰蓁冷静下来，先开了口，“没关系，夏荷她现在跟着我，还要受我拖累。”若是给她发买到一户好人家，也许会过得更好。

　　谢晋安安慰不成反被安慰，内心更是自责不已，兰蓁这么善良的女子，到底是何道理，竟让她遭受这些，是自己太不争气，连个一官半职也未有，便是在皇上面前说句话都不能。

　　“谢二，先不多言了，眼下先安顿好我祖母才是正事。”
　　纪兰蓁并无余力照顾他的自责情绪，现下李嬷嬷已经放下祖母，搀住了她，外面天寒地冻的，祖母忍受不了太久。

　　“对，兰蓁，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小姐，谢二公子，我家在城郊，虽简陋了些，却也能住人，小姐若是不嫌弃，便在我哪儿落脚吧。”

　　李嬷嬷适时插话进来。
　　纪兰蓁现下除了身上这身衣裳，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她向李嬷嬷投来感激的的眼神，“我和祖母感谢还来不及，何还嫌弃之说。”

　　谢晋安道：“可是…城郊与此地相隔甚远，现天色已晚，如何才能去得？”

　　“后头的小巷子里头有一陈姓人家，他家有一马车平日里往高门大户家里送货，我曾向他介绍过几分差事，有几分薄面，相信借来一用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便好。”

　　谢晋安解下腰间钱袋给李嬷嬷，“带着银钱去更好说话。”
　　李嬷嬷看了纪兰蓁一眼，见她没有说话便收下了。

　　李嬷嬷放开纪老夫人，谢晋安往前跨一步搀扶住，纪兰蓁见她有些吃力，便与他一左一右，两人合力。
　　永安侯府门前屋檐下的一角，堪堪为三人遮住风雪。

　　谢晋安想开口与她说话，见她低着头安静的容颜，心下叹了口气，如今，也只有自己可以帮她了。
　　当下便伸出三指起誓，“兰蓁，我发誓，虽然不能让你过上原来的日子，但是只要我谢晋安在一日，便会护住你一日！”

　　纪兰蓁惨淡一笑，经此巨变，荣华富贵已是云烟，如今只想好好照顾祖母，最好是能救出父兄，一家人能平安活着，便是最大的心愿。

　　可是救出父兄，她要如何救……此刻，纪兰蓁心里没半分盘算。

　　见纪兰蓁迟迟不回话，谢晋安情急之下竟握住她的手：“兰蓁，你可是不信我……”

　　纪兰蓁有些不适地挣脱开，小声地说：“信。”

　　温腻柔荑一离手，谢晋安忽然想起方才掌间柔腻，他愣了片刻，暗骂此非正人君子所为，目光闪烁着不敢看她，口中喃喃：“信就好，信就好。”

　　不多时，一辆马车辘辘而来，李嬷嬷掀开帘子叫了人，赶车的是一中年男子，想来便是那陈姓人了，生就一副憨厚的样子，身材不高，但很壮实，有他帮忙，纪老夫人很容易便被搀扶上去。

　　“谢二？”纪兰蓁踩上马车后，见谢晋安怔在原地，出言唤他。

　　“无事。”谢晋安咬咬牙，踩踏上来。
　　他本在犹豫是都要跟过去，这一来一回，等他到家恐得亥时末了，他今日本就是偷偷出来，回家定是要被父亲母亲罚训一顿。
　　可看见兰蓁，想她一个弱女子带着病弱祖母夜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心里该是多恐惧害怕啊，自己作为一个男子，兰蓁未来的夫婿，怎么在这时候离她而去。

　　因着是装货的马车，因此车身很宽，容纳四个人绰绰有余。左右窗牗都用牛皮封住却依旧些凉，纪兰蓁依偎在祖母旁，脑子里一会儿是对今日发生事情的回顾，一会儿是对未来生活的惶恐不安，渐渐地，她睡了过去。

　　马车趋到一方农家小院门口。
　　纪兰蓁睡得浅，感觉到动静便醒了过来。

　　李嬷嬷打开栅栏，忽地响起了狗叫声，随即一只大黄狗冲了过来，纪兰蓁惊呼一声，李嬷嬷抬腿提了它一脚，骂道：“该死的畜生，莫要冲撞了小姐。”又转头对纪兰蓁说：“小姐莫怕，乡下人养了看家护院的狗，它以为是生人便冲撞了过来其实是很听话的。”
　　大黄认出来是主人，“呜呜”地低叫着，围着他们打转。

　　“无事。”

　　屋里亮起了光，一中年男子披了件袄子下榻从里说话，“是谁？”
　　“当家的，是我。”李嬷嬷应道。

　　李明忙提了煤油灯来开门，看见好几个人心里一惊，“发生什么事了？怎大晚上回来？”

　　“先别问了，这是小姐和老夫人，你快快去烧了热水来，”李嬷嬷忙招呼了人进去，房屋虽小，却很暖和。

　　将老夫人扶上榻安顿好，李嬷嬷烧了碳火来，李明倒上热茶一一奉给他们。
　　喝了热茶后，纪兰蓁觉得身子都活泛了开来。谢晋安早将屋子打量了一圈，皱了皱眉，可到底没说什么。
　　屋子到底是破旧了些。

　　“小姐，我在东厢房铺了床，只是一直没人住，有些简陋，先委屈小姐了，待明日缺了些什么，我再去补。”

　　“没关系的李嬷嬷。”

　　“那……”李嬷嬷为难瞧了眼谢晋安，似是想说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
　　谢晋安福灵心至，当下对李嬷嬷行了个大礼，“兰蓁这段时间便有劳了。”

　　李嬷嬷忙扶起他来，“谢二公子这可是折煞我了，小姐和老夫人在我这儿自然是要细心照料的。”

　　“如此，我便安心了，兰蓁，我便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纪兰蓁点了点头。

　　李明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瞧着屋里的动静，没有吭声。
　　待听见马车回去了的声音，李嬷嬷便带了纪兰蓁去东厢房，东厢房与老夫人的屋子只有一墙之隔，纪兰蓁很满意。

　　李嬷嬷找出套白色中衣交给她，“家里没有姑娘，这衣服是前不久我到裁缝铺子做的，没穿过的，小姐先将就下，明日再去置办。后头备好了热水，小姐劳累了一天，等会可泡泡解乏。”

　　“嬷嬷，如今我与祖母借住在这儿，今后可少不了要麻烦你，往后你便同祖母一般换我蓁蓁吧。”

　　“欸。”李嬷嬷愣了片刻，方才重重应下了声，“我何德何能，竟能唤郡主小名……”
　　纪兰蓁淡淡一笑，“嬷嬷可是忘了，我如今与你一样，都是平民。”
　　“便是平民，在嬷嬷心里，蓁蓁也是尊贵的……”

　　犹豫了片刻，李嬷嬷将谢晋安给她的钱袋拿了出来，交到纪兰蓁的手上，纪兰蓁不解，“嬷嬷，这是何意？”

　　李嬷嬷道：“现下老夫人大病，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明日少不了要城里请大夫抓药，这银子还是放在小姐这里为好。”
　　纪兰蓁心说也是，毕竟这是在别人家，若到时候银钱总是从李嬷嬷兜里掏了出来，恐被人瞧了不舒服，多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