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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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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太京城上下笼罩在祥和欢快的气氛中。不仅是因为今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更是因为近日新帝继位,免除半年赋税。街上只有一些大型茶楼酒肆尚且开着门,迎着稀疏三两个客人,或者家境实在清贫,才冒着大雪出来卖些家什补贴家用的货郎,更多的是全家围在炉火旁,手上捧着一碗腊八粥谈谈这家长里短,京中趣事。
今日的永安侯府与这安稳宁静格格不入。
朱漆的大门紧闭,往日来做活的长工短工们纷纷被告知今日休假,整座大宅无人进出,虽显肃穆,不乏死气。
而宅院里的气氛也一般无二,平日里欢声笑语,插混打科,偷懒懈怠的下人们齐齐噤声,连脚步声也可以减弱,一个个地低着头做自己的事,生怕被主人家挑了错处。
主院正厅里,年逾花甲的老夫人坐在上首,她身着素袄,夹杂着银丝的发髻一丝不乱,身上确是一件颜色鲜亮的首饰也无,端庄的坐姿尽显高门主母的威仪。只是那脸上淡淡的疲色暴露出她此刻的镇静不过强撑着。
纪兰蓁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眼下的一团淡青在白皙无暇的脸上格外显眼,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变得苦涩,换了往日,她早已呵斥下人换上热茶,但现在,这冰凉入腹反能提神。
这不同寻常的安静让人愈加心慌,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她起身,在厅上踱了两步,忽得头一偏,对垂立在侧的管家道:“现在几时了?”
管家拱手回道:“已是未时了。”
昨日入夜,宫中急召一批大臣入宫,其中自然包括侯爷与世子,这一出门,竟是直到现在也无半点消息。
因着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萧应则不过登基三日,此时先帝尚未下葬,这般动作任谁也看得出事有不妙,极大是皇上要清洗朝堂了,如此迫不及待不过是要掩饰自己得位不正,堵住天天悠悠之口!
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永安侯府。
因为,永安侯府是先太子外家。
永安侯府是纪家旁支,早早就从本家分立了出去,当年老太爷不过一个四品武将,因着一次秋猎救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一命,后先帝登基想起这事,便赐了永安侯的爵位。
纪老夫人生了一子一女,子便是如今的永安侯纪宣同,女儿纪宣灵早年入了宫,生下大皇子萧应轩后被封为皇后,只是之后身子每况愈下,终于没有撑过太子弱冠之年。
前些年,先帝不知为何,突然信奉起了神仙之道,在宫中养了一大批和尚道士,整日沉迷求仙问道。说来也是可笑,这僧道两家自古不和,一个信佛,一个信三清天尊,一个念经一个炼丹,求佛成仙之道各不相同。常人若信择其一,皇上不愿错过任何一种可能便将两家之法挨个尝试,仗着真龙天子,也不怕神仙觉得自己心不诚。加之又好酒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好在他知道自己分身乏术,无法兼顾祖宗江山,早早将萧应轩立为太子监国。而太子也虽年幼,却从三岁启蒙起,便师从天下文人之首的太傅,且日日苦读,勤学好问,可谓文武双全,所以这大周在他的监制下虽算不得海晏河清,但也欣欣向荣。
四个月前,北边小国联合进犯,掠夺金银财宝,粮食女人。朝廷派兵镇压无果,反而更盛其焰,变本加厉。太子亲自带兵,寥寥数月便将其击败,但太子却被一暗箭击中,掉下悬崖,在崖底,只找到了一具尸体。
先帝哀恸之下吐了血,枯朽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不过短短半月,药石无用,乘鹤归天。
都以为宫中要历经一场大乱,自古皇位之争,无不是血腥性命之争。涉及至高无上的权利,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早不是什么新鲜事。
却不料这场皇权相争十分权顺利,不过短短一日一夜,也没有血流成河,甚至连血腥都未见到,这胜负便定下了。萧应则生母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女儿,在这后宫位分也低,行事十分低调,萧应则做风随其母,深居简出,谁也没料到平日最为低调的三皇子有这样的能耐,竟越过二皇子,七皇子等人成功问鼎九五之尊。
而这三皇子登基之后第一天,就下旨封东厂厂公,司礼监掌印为九千岁。首辅大臣们跪在金銮殿外一夜求皇上收回成命,却只得到一句:若爱卿不尊九千岁则是不尊朕,大周不需要有不臣之心的臣子。
这话一出,谁还敢再坚持下去?除非不想干了。也不是没有忠驱义感的大臣,比如那检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魏辽,直呼奸宦当道,大周危矣,先帝,微臣来了!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谁知皇上知道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魏大人实乃忠良之士,厚葬了吧。
这话里的意思表示当我昏庸也好,这九千岁我是封定了,尔等若反对,便一同撞墙吧,朕也不吝啬,通通厚葬。
当下诸大臣们惶恐下跪,表示皇上圣明。
这一遭大家纷纷明白过来,怪道这三皇子能成功问鼎,便是这奸宦相助了。
既然他得位不正,当然要排除先太子旧臣。
昨日白天纪兰蓁还在和父亲说起此事,为帝者,无不是心性多疑,劝父亲早做打算,留一个全身而退之策。凭着他们家与先太子的这一层关系,新帝迟早拿他们开刀。
谁知当晚就出了这样的事!
越久无消息便越危险,可宫中围得如个铁桶一般,莫说打探消息,便是连只鸟儿也飞不进去。
纪兰蓁心急如焚,脑中飞速思考对策。
永乐侯府一向明白外戚独大必使朝政不稳,君王猜忌的道理,是已从来安守本分,姑姑在时都很少与太子接触,自从姑姑仙逝,永乐侯府与太子更疏离起来,恪守君臣本分,私下往来便是逢年过节派人送礼问候一声。
这虽是有目共睹的,可也有人猜忌这只是永乐侯府做出来的表面功夫,你永乐侯可是太子的亲舅舅,而太子监国羽翼渐丰,不出意外将来定是太子登基,你永乐侯将来便是国舅,能不巴着这层关系反而避之不及?
靠上了太子这棵大树,将来若是子孙不才,你侯府也能荣及一世,这几乎是所有为官之人所追求的。
也有一点好,父亲虽是个武将,但手中根本没有兵权,已经很多年未领兵了,若领了兵,凯旋回朝后第一件事就是入宫将兵符送回,实实在在表明自己只想守着永安侯府的一亩三分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这就是先帝信任侯府的一个重要原因。哥哥更不必说,虽被立为世子,可在朝中根本没有职位。
可这些都不是能向新帝表忠心的理由,是与不是,哪能全靠自己一张嘴说,若是信,便是,若是不信,便不是。纪兰蓁不由得想,若自己是新帝,会不会相信?
答案可惜了,连自己都骗不过。无论是不是,你永安侯府无,可比有好。
说来说去,很本找不到一条可行的路。
母亲生她时难产,父亲也未再续弦,家中甚至连个通房侍妾也无。所以家里只有祖母,父亲,哥哥和她四个人,家族人少,亲情便更加紧密。
只要亲人具在,便是下令抄家,往后只能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她也认了,不过就是清贫些。
思及此,纪兰蓁心中定了定,最坏不过被安了个大的罪名抄家吧?
又暼见祖母憔悴的的神色,心疼不已,祖母与父亲最是疼她,她是女儿身,自小被娇惯,又有个皇后姑姑,在外惹了错事也会被摆平。哥哥还要被逼着读书练剑,她只要撒个娇便能糊弄过去。
“祖母先去休息会儿吧,若熬坏了身子,蓁蓁怎么和父亲交代?”
纪老夫人摇了摇头,她本就是个软弱的性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儿子和孙子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有心思休息。她看向纪兰蓁的眼神充满慈爱,这是她唯一的孙女,自小便惹人生怜,“蓁蓁,你也熬了一宿了,你先去眯会儿,自有祖母替你看着。”
纪兰蓁心下一软,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她忙转过身去,用帕子擦了擦。她今年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就算平时再天不怕地不怕,这种时候不过强撑着一口气罢了,一有人关心,心里的委屈便止不住了。
纪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适时叫下人上了不知热了几遍的饭菜,“老夫人,小姐你们都大半日未进食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快用些吧。”
“祖母,那先吃些东西垫垫吧,我们一起等,时间怕还长着呢…”
即使味同嚼蜡,纪兰蓁也吃下小半碗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含了一口水,吐在一边的痰盂里。这时,一个小厮急色匆匆地冲了进来,“小姐,老夫人——”
纪兰蓁“腾”地一下站起来,“可是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