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星月慢，四更霜风先入梧桐》一树明泽

6、第 6 章

　　苏衍还在服药，苏凌给他配的药有些甜有些苦，甜的不会很甜，苦的能让他一口汤药直接从床上起来，苏衍知道这是师叔在让他长记性呢，心里叫苦连天可却不敢抱怨一句。每天喝药都像赶赴刑场一般，弄得睡在他旁边的阿其总笑。
　　药性混杂，苏凌调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害处，就是加在一块催人嗜睡，并且整个人因为嗜睡，记忆总有些不大清楚。
　　和师兄弟们出去耍闹，精神兴奋起来会好不少，可和梁丘清尘待在一块，更多都是他在一旁自己和自己玩到欢脱，梁丘清尘很少说话。后来他常来，梁丘清尘下山的时候就会知会他一声自己要走了。
　　最初那些吸引他注意力的小把戏后面不管用了，比如，
　　“哎，清尘兄，你看今天我摘的的庚子好大，又软又甜。尝一颗？”
　　“......”
　　“你看，你旁边好大一只大蚂蚁！”
　　“......”
　　“看我刚抓到的两只菜青虫！”
　　“......”
　　一没人搭理他，他更容易陷入混沌瞌睡的状态。
　　有时他同梁丘清尘一块上山，怎么到的山上他也不知道。有时上山天还微微亮，醒过来，眼前便已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夕阳西下景象。
　　不过睁眼即是夕阳，洗灵池水清泛红，波光粼粼，四下空灵寂静，整个人是从头到脚的舒畅。

　　睡过头了的日子则是另外一种过法。
　　清醒过来后苏衍就如同往常一样，约上其他师兄弟，去周围的山上、河里打打鱼，捉捉鸟。
　　他一回来，苏苑里都要比往常热闹。苏凌每次碰到他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门，都要问上一句：“阿衍你又跑出去，伤好了没有啊？
　　苏衍就怕被他揪回来看伤哪也不许去，撂下一句“快了快了”或者“马上马上”就跑了。这个师叔，虽然嘴上总是说他，但心里很关心他的，这会训斥他，晚上又要亲自过来监督他喝药。

　　“那有一头好大的鱼！”
　　“快快，快拦住它，今晚就有烤鱼吃了！”
　　“阿衍阿其快过来！这，这又来了一只！”
　　阿其和轩轩年纪小，最是好动，偏偏两个人还暗自较劲，可惜抓鱼的手法太差，动静又大，常常把鱼给赶走了。
　　苏衍每次都要数落他俩一声：“你们是来帮忙还是来搅局的啊？”
　　夏天多雨，涨满的山涧里，小鱼众多，一个上午就能捡回一箩筐，有时运气好，还会找到不少河虾河蟹，一不小心就被夹得疼出眼泪来。
　　太阳就在头顶照着，林子里很静，只听得到他们一群人在水里捉鱼戏水的声音。
　　不捉鱼了，就比凫水，一个个在水里就像鱼儿一般敏捷，十分自如，岸上的人喝彩声连连。
　　苏苑里的人天性开朗活泼，尤其喜欢这时而烈日炎炎，时而大雨倾盆的盛夏，结伴去寻野果，采莲蓬，打小兽，整个季节过得十分热闹。
　　捉鸟只不过是比个数量，仍然会放飞。
　　背着小筐从山上下来，沿途的野花开的艳艳的，野果挂在枝头，香香的。顺手摘下来，花放到苏凌房中，他喜欢花花草草一类，弟子们也投其所好，常主动给他换换房中的花，果子呢，索性吃一些留一些，背下山来，晚膳后，就分了一起吃掉。
　　不打鱼不捉鸟，那就比倒立、摔跤、御剑飞行、投壶射赋、转山头、组队蹴鞠、“摸虾鱼”——也就是捉迷藏之类的。
　　夏天日头长，白光常常能够照得人眼睛睁不开，到了晚上，晚课一结束，一群人又乱嗡嗡地在院子里嬉笑玩闹。
　　苏苑除了练功严厉，在限制弟子玩乐这一点上，要宽松的多。
　　苏苑地处扬州地界中心，多山多竹，山野之乐并不匮乏。
　　偶尔苏衍还会跟着师兄弟们一块下山去逛市集，看看灯会猜猜谜，苏衍很会猜谜，赢的东西就全给大家分掉，次数多起来那些店家老远见了苏衍这群人乌泱泱地赶来便想立即原地收摊。
　　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可说是逍遥。
　　苏衍忘性虽大，但花果总记得给梁丘清尘拿一份，下山到市集上，看到稀罕有趣的玩意儿，想到梁丘宗门门规甚严，估计山上那个发青的闷葫芦大抵是没见过的，反正不麻烦，也经常捎回来一份。
　　东西太多，苏衍都记不清自己都拿过什么了，什么奇形怪状的花灯啦、小□□啦、糖人儿啦、棉塑小人啦，他都带回来过。
　　有时他回来的晚，到云天阁时梁丘清尘已经睡下了，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或者窗边，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
　　师兄弟们好奇问起苏衍为何买这些，因为都知道苏衍最怕麻烦，以前下山玩很少带东西回来给自己。
　　苏衍不能说，就用自己的拿手好戏和其他人猜拳，赢了才说，他是出了名的运气好，从来没输过，于是后来也就没人再问了。

　　从街上学来一些整蛊人的小把戏，一成功就用到别处去，他自己扒着墙头在外边偷看成果如何，但可惜的是，从来没有成功地戏弄到梁丘清尘。
　　许是他太聪明了吧。
　　一开始担心他同师叔告状，苏衍还会收敛一些，后来发现师叔从未因此找他去训话，汤药还同往常一般苦，他就知道，梁丘清尘并没有打小报告的“恶习”,这也是苏衍发现的梁丘众多优点中的一个。
　　想到这，苏衍躺在那树上看着梁丘清尘练功，心里就开始算起他的优点来。
　　这人哪里有这么静的，他之前铆足了劲儿想让梁丘清尘“破功”，可惜从未如愿。
　　愈挫愈勇，屡败屡战，苏衍不禁对自己这身上新发现的百折不挠的品质感到自豪。
　　其他的，比如很会倾听——能听自己在旁闲扯自己与师兄弟们的趣事或者自己从来逗不笑人的笑话，人长得好看又聪明，脾气很好——从来没红过脸，之类，等等。

　　日子一长，仿佛成了习惯，苏衍常会在那院中的树上，或是上山的小路上等梁丘清尘一同上山练功，有时起晚了就在洗灵池附近或半山腰等，起初有时两人能凑到一块，之后几乎都能遇上，苏衍觉得挺巧。
　　因梁丘清尘行事谨慎，且他避人，故总被不知突然从哪冒出的苏衍吓到。惊吓和嫌弃是苏衍除了冷漠，还能从梁丘清尘脸上看出的表情。
　　嫌弃也不明显，不常有，通常是他在一旁讲废话或者做些堪称无聊的游戏打发时间时会从梁丘清尘那俊逸的眉眼中获取到。
　　他时常转头就发现梁丘清尘在看着他，继而捕捉到他的眼神。
　　那眸色略淡的眼中带有些无奈，只是向他投来定定的一瞥，见他回头，眉头微蹙，然后很快，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如水的平静。苏衍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他索性自己把这个定义为“梁丘清尘的嫌弃”。
　　苏衍挺纳闷，梁丘清尘正是和自己一样爱玩好动的年纪，怎么就有如此之心性呢？大抵是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若真是，苏衍想，那梁丘清尘的名号就是不言不语一菩提。想到这，倒是把他自己给逗笑了。
　　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我说清尘兄，你这么沉默寡言，说话这么勤俭节约的，以后若是碰上了喜欢的姑娘该怎么办啊？”
　　梁丘清尘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苏衍认真想了想，道：“那自然是说出来，你不说，对方又怎知你的心意呢？如果你担心直接说出来会给对方造成负担的话——嗯——那还可以通过行为表现出来，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意。”
　　果不其然，“梁丘清尘的嫌弃”出现了。
　　苏衍知心一笑，揽上梁丘清尘，拍着胸脯大方道：“那也没关系，看在咱们俩关系好的份上，如果碰到喜欢的你就给我一个暗示，我一定帮你！”
　　梁丘清尘道：“什么暗示？”
　　苏衍想了想，道：“比如......你就摇摇手里的剑，晃一晃，这上面不是有剑穗嘛，你一晃我就看到了，就像这样。”说着就抓着梁丘清尘拿剑的左手示范了几下。
　　梁丘清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己做了一遍，问道：“这样？”紧接着又吐了两个字：“幼稚。”
　　“你说谁幼稚？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嘛，你话少不是？”
　　而梁丘清尘的惊吓就更有意思一些，先是全身一怔，左手握剑挡在前方，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左眉下意识向上一跳。看清来人是苏衍之后这一副架势就全然散开，继续向山顶走去。十分收放自如。
　　苏衍觉得那挑眉很是好看，回去对着镜子学了好久，愣就是没学会，一边眉毛动了另一边也跟着动，苏衍处在崩溃的边缘，真的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的眉毛啊！

　　苏衍用着从梁丘清尘那学来的招数与其他年纪小的师弟比剑，赢了不少好东西，从此去寻梁丘清尘的次数也日渐更多了起来。
　　当然他不是去吃白食，每次有了想学剑术的念头，就提溜一袋庚子上山去，当是“学费”。
　　山上的时光清闲幽静，苏衍发现梁丘清尘除了有说话勤俭节约的品质外，还有就是除了练功，对很多事情都不上心，处处流露出一种“无事勿扰”的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之感。
　　苏衍觉得上天还真的是公平的，为你开一扇小窗，那么必定偷偷关上好几道门。
　　看这梁丘清尘的优越条件——出身上宗，外形绝美，剑术一流，品格端正等等等等，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样子，可惜，性情疏冷，生活中不知少了多少乐趣。
　　他们虽然常在一块，但苏衍并不认为这就代表着二人的关系有着飞一般的进步。
　　梁丘清尘大多数时间都在练功，从未有一丝怠慢，有时这种认真竟然透着一种着急、刻不容缓的意思，似乎是汲汲于提升。
　　如今天下修习武学之人不在多数，苏衍跟在师父身边长大，知道梁丘清尘如今年纪尚轻便已达如此地步实属不易，如今单论武修，梁丘清尘定是遥遥领先于众人，那他到底在急什么？并且他不修灵，为何每年都要跋涉千里来这灵气鼎盛的洗灵池？
　　苏衍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