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星月慢，四更霜风先入梧桐》一树明泽

51、第 51 章

　　梁丘清尘醒来时天已大亮，睁眼的片刻便立即清醒过来，立刻从床榻上跳了下来，环顾四周后顿时有些迷惘。
　　昨日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会是梦境，但还在隐隐发痛的头却也让他有些怀疑了自己。
　　直到看到桌上那张顾衍留下的纸张，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有事先行一步，若你未曾欺我，可到竹下居一聚。”

　　梁丘清尘出了客栈后一路打听，终于在一片青竹林中寻见了竹下居。
　　这个地方虽隐秘，但却名声在外，他没怎们费工夫就找到了，毕竟这是红袖坊有名的乐师江似的住所。
　　难道这位就是顾衍口中的“舅舅”？
　　他究竟是谁？当年他是如何救下的苏衍？他的身份是否真实可信？若他另有居心，那他究竟是何打算？
　　许许多多的疑问交织在梁丘清尘的心间，一步步地靠近，他的内心却愈发不能平静。
　　这么多年来，他同乐正兄妹一起搜查当年事情的真相，多少次满怀希望，又多少次无果而返，其中起伏困惑串联起他这些年的喜怒哀乐，如今，找到了苏衍，并能如此地接近事情的真相，梁丘清尘一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竹下居环境清幽，不过简简单单一座小筑，院中无花草，只一个竹搭的凉亭、一张石桌与几张藤椅。
　　但四周清风穿竹林，不时有鸟语声清脆地传入耳中，令人身心舒悦。
　　梁丘清尘刚步入院子就与正走出房门的江似打了个照面。
　　“啊，你就是阿衍的朋友吧？他现在不在，去抓鱼了。”江似看着眼前的梁丘清尘，心中划起一些波澜，脸上却无变化，一边说着一边回屋拿茶水准备招待他。
　　梁丘清尘却也不坐，等到江似端着茶水出来后一同落座。
　　“你是苏......顾衍的舅舅吧？”梁丘清尘看了一眼江似，想从他的眉眼中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
　　“顾衍跟你说了他有舅舅？”江似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飘忽复杂。
　　“嗯，我们熟识已久，却从未听起他曾有个舅舅，不知......”
　　“我却也心中纳闷，听你自称阿衍旧识，我也不曾听他谈起你，也不曾见过你。”江似的语气有些不善。
　　“若你真是顾衍舅舅，想必也知道顾衍不是顾衍，他有另外的名字，为何他是现如今这个样子？”梁丘清尘有些心急了。
　　“你说什么？顾衍就是顾衍，他与我当初认识他时没什么两样，为何你一个阿衍还说不清来路姓名的人突然跳出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江似顿时对眼前这个人起了疑心，莫不是接着与自己有些相似的气质容貌要来打探顾衍的底细？同时他也疑惑，为何顾衍要如此轻易相信他？
　　“如此看来你不是顾衍的那位舅舅，他身上的前尘往事你也并不了解，我找他另有原因，总之不是来害他的。”梁丘清尘看他这等反应已经知道他并非顾衍的舅舅，心中又归于平静。
　　“我回来了！啊，你到了？很快嘛，酒醒了没有？”
　　顾衍轻松下马，提溜着两只大野鱼进了院子，没察觉到二人间微妙的气氛，“江大人，看看我这鱼，不错吧？”又对着梁丘清尘道：“江似他平时吃的简单，我怕你不习惯，特意去捉的，一定要尝尝他的手艺！”
　　江似：“你这位尚不知来历姓名的朋友也是刚到，你也回来了。”言语中带着苛责顾衍行事如此轻率的语气。
　　顾衍一拍脑袋，笑道：“你不说我都还没注意到呢......”
　　梁丘清尘起身道：“我叫梁丘清尘，事先未报姓名的确有欠礼数。”
　　“没事，江大人，你宽宽心，我同这位清尘公子似乎有些渊源未解，今日请他来也是想解解疑惑，你知道的，有些事舅舅不讲给我听。”顾衍说着话便一把搭上了梁丘清尘的肩。
　　“随你，不过老规矩，我下厨你打下手，别想赖账！”江似拉过顾衍还提着两条鱼的手，一同进了厨房。
　　顾衍：“瞧你说的，我怎么会是出尔反尔的人呢？”
　　江似？江大人？
　　梁丘清尘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有疑惑，也有些突如其来的低落。
　　的确，九年了，个中人事变换，又岂是自己能够预料得到的呢？

　　三人吃过饭后便一同在凉亭中纳凉饮茶，顾衍酒足饭饱后就有点昏昏欲睡，加上这竹林中寂静，干脆就坐在藤椅上打起了盹。
　　江似与梁丘清尘心中各有心事，只是静静饮着茶水，复杂的目光都落在了院中阴凉处的顾衍。
　　江似开始打量起梁丘清尘，他太专注于顾衍，反倒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骑来的马，身上带的佩剑及整个人神情举止间透露出的风度都隐隐暗示着他来历不凡，虽是一身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却还是难遮风流。
　　从顾衍回来后，他的目光便没再离开过顾衍，尽管他碍于江似在旁已经十分克制，但江似看得清楚，他眼中那份无时无刻都无法掩藏的关切。
　　虽是关切得紧，却又有些悲伤与尽力保持着距离，仿佛不管多远，只要目光所及之处有所想关心之人，便已足够，不会多加打扰。
　　于是，江似相信他并不会伤害顾衍。只是这个梁丘清尘的出现莫名让他有些心慌，究竟是为何，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他的到来。
　　顾衍说他二人有些渊源，究竟是什么？难道是关于顾衍那些遗忘的过去？
　　越想越有些心烦，江似只得以茶凉了为由暂时离开去透透气，也算解些烦闷。

　　看着顾衍睡着的样子，梁丘清尘忘情于其中。
　　他渐渐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就连江似离座的声音他也不曾听见。
　　看着那慢慢熟悉起来的睡颜，脑海中藏了多年的那些时刻逐渐清晰可见起来。
　　那时他还在苏苑山上练功，停下休息的片刻不时会看到苏衍躺在他自己背上来的紫藤椅上沉沉地睡着，扶桑就扔在旁边的草地上，头朝一边歪着，衣服的下摆一部分搭在藤椅上，一部分掉在了草地上，风要是吹过来就将它一次次扬起。
　　起初他还想说几句要睡就回山下睡的话，后来便觉得一看着自己也会犯困，于是便不愿再多看了。
　　直到后来每每想起苏衍，他才发觉，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那样的时刻，苏衍那时的样子早已经成为了他脑海中记忆的一部分，怎么也忘不掉。
　　风轻轻吹起顾衍的长发，也吹落了几片竹叶，其中一叶就颤颤地从空中落在了顾衍的右眼上。
　　梁丘清尘放在桌上与膝上的手不自觉握了起来，又松开，又握起来，又松开。
　　他终于还是站起来，步伐轻缓地走到了顾衍的身边，俯低下身体，用手轻轻提起了那片竹叶。
　　注意到自己目光在这张脸庞上的流连，梁丘清尘立刻直起身回到了凉亭里，一手握着从不离身的佩剑，一手却在袖下握着那片无足轻重的竹叶。
　　他以为一切自己让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除了日光与竹林，不会有谁发现他的情不自禁。
　　可是他错了，所有的一切都让屋内的江似深深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