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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薛娉婷是从荆州的嘉郁郡嫁过来的,路远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她十五岁。薛娉婷远在嘉郁的家突遭变故,家道中落,但两家为世交,婚从两个人人呱呱坠地时便定下,不能毁,于是大红的轿子晃啊晃,喜乐从这边的城门响到另一边的城门,锣鼓声随着红红的纸花落了一地。

      一堆孩子跟着华美的红轿子一路跑,在最后一个街角停下。

      嘉郁郡有个百年风俗,换牙的娃娃要在新娘入夫家门的最后一个街角拦住红轿子,让新娘摸摸牙,这样牙才能长出来,平平安安地长大,而这对于办喜事得人家也是讨一个彩头,一群娃娃喊着早生贵子闹哄哄的,象征着日后能够儿女双全,人丁兴旺,为夫家带去新的希望。

      路远已经过了换牙的年纪,但身体瘦弱,常生病,与换牙的娃娃们个头一样,是爹娘带着他来,让他也上前等着被摸摸牙齿,好快点长大。

      轮到他时,他先是闻到了轿子里隐隐的花香,轿子里的新娘子一只手将帘子拉起,一只手先是碰了碰他的脸蛋,不自觉他就张开了嘴,因为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那感觉痒痒的,然后新娘子的手指就摸了摸他的牙。风吹过来,红盖头飘起了一角,他就看到了那盖头下那张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面庞。

      路远说说得十分投入,眼中像装着水,被今晚的月光照得很亮,他说当时他感觉时间就在风吹过来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周围嘈杂的声音他全听不见。新娘子因为感知到他并非还在换牙的小娃娃,眼里露出一丝惊异,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还是温柔地笑着。

      他后来是怎么回家的他都忘了,只记得那晚梦里一直有一只温软的手牵着他,脸上有时感觉痒痒的,还闻到若有若无的花香。

      第二天他就上街去找那户人家,想着再见一面也好啊。可是昨天还是漫天的喜庆,今日那户人家便挂上了丧。他只看到了满眼的白,没看见她。新郎官昨夜与亲朋在酒桌上喝得过了头,回房时掉入了家中那个刚移来并蒂莲的池子,送了命。

      本是一人糊涂酿成的错,却怪罪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路远如爹娘所期望地那样长大了,姐姐远嫁到了荆州太溪一户殷实人家,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姐夫对家里也十分好。而二哥经商,做的风生水起,心疼爹娘,为他们在太溪购置了房产,好让思念女儿的双亲能常与女儿见面。

      “那时候我常常会想,是不是我把她的喜气借光了,所以各自过上了与原先截然不同的生活?”路远很认真地看着苏衍,似乎是想从苏衍那里得到一个来自旁听者的答案。

      但是苏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路远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得出来了。

      路远又接着说了下去。

      他跟着爹娘去了两年就回来了,在家中原先的小筑里读书,生活,有时跟着二哥的船队跑来跑去。但是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身影却很少再出现过了。

      那户人家因失去了独子,渐渐也失了往日的风光,最后那个家随着高堂忧疾成病先后离世便散了。

      再见到薛娉婷是在酩酊阁,他替二哥去给一个相好送东西,撞见了在院中替另外一个姑娘上妆的她。为了还债,薛娉婷将自由换成了一纸契约。

      路远一位爱作诗的同窗说薛娉婷的诗写得极妙,常拉着路远一块去酩酊阁同她斗诗,而她因为路远曾在荆州常住也常问他一些荆州的事情,与他更为亲近,相见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三人成了诗友,那青阳白雪,煮茶论诗。

      一年,那位同窗染上风疾猝然去了。她当他俩是异姓的兄弟,哭得很伤心。路远从未将此事与任何人说起,这会一口气说了个大概,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但是仍旧一直看着那灯火辉煌之下那如火的红装。

      苏衍心里有些复杂,既有突然被信任,交托一份秘密的情感的感动与不知所措,也有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的遗憾,他还不懂,或者说以他的经历还很难去理解路远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大概,这就是爱吧,让人沉重,又幸福。

      看着面前与自己一般年纪的路远,苏衍的心中生出敬佩与折服,他的脸仍旧青涩,但是双眼却是一汪的深情与眷恋,还有执拗与倔强,分明要比自己成熟。

      几天后,那个被薛娉婷救下的人终于有了要醒的迹象,可令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他却突然不明不白地断气了,仿佛魂灵被突然从体内抽去,将周围搜查了一圈也没发现任何线索,小筑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压抑。

      刘清扬当机立断决定返回雍州与自己带出来的其他人回合。

      苏衍他们这几天也没闲着,可惜始终无果,之后又接到大师兄苏晋的密信,让他们前往荆州嘉郁,于是匆忙准备之后便要与路远、薛娉婷告别了。

      走之前,苏衍特意拉着魏千上街去买点东西。

      “你说这逛铺子你拉着我来作甚?”

      “那自然是让你来慷慨解囊啊!我怕你身上带的银两太多,赶路太辛苦!”

      “咱们先说明白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啊!”

      “那也得等我回了苏苑,翻倍还你好了。”苏衍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包,下山的时候走太急,带的盘缠差不多用完了。

      他买了一种特制染料与材质制成的彩笺,每一片放在手里都十分有分量,买了不少,还专门去买了个檀香盒子装好,送给薛娉婷,感谢她给予他们的帮助。

      路远事前便说好了不要什么赠别之礼,免得他们回头不再来了。

      苏衍悄悄将路远拉到一边,说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比路远还要足。路远看得出来很羞涩,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衍师兄,走啦!”小师妹在叫他了,大家已经开始出发了。

      “来了!”苏衍与路远默契地相视一笑,转身赶忙追上了大家。

      一路向西,秋色愈深,不少林子里树叶掉得精光,风吹得一阵比一阵冷,人们身上的衣服也愈发地厚起来。

      到嘉郁时天已经一连好几天看不见太阳,苏衍已经能哈出一阵阵白气。小师妹笑着指着天上说:“衍师兄,初雪马上就能来了!”

      “这还没到腊月呢,冷是冷了点,也不能这么早就下雪吧?”苏衍衣服穿得比较单薄,两只耳朵冻得很红。虽然小师妹往年一直能够准确预报到苏苑山初雪的到来,但是十里江河不同天,也许这回不准呢。不过今年的确冷得太早,叫人只想成天蹲在大火堆旁边烤火取暖。

      苏晋在荆州的九州驿站等他们,寻了半天竟然还没找到。

      九州驿馆是分设在九州各地供宗门之人所用的地方,名字叫驿馆,但只有简单的房间与一些必备用品,常年无人居住打理,只是在各弟子外出远游时做个歇脚之地。

      苏湛试着探寻灵息,可天气实在太冷,在这个时节,人的灵息都变得更为微弱,而且他们似乎还用了另外一种方法掩盖了自己的行踪。

      一旁的魏千被冻得很厉害,脸色也变成了铁青,令人不敢接近。

      苏湛心道:好久不见他这样子,莫非是怕冷,被冻得来了气?

      魏千用剑在地上划了几道,看这轨迹很像是什么图案,下一秒,几道细微的蓝色光线慢慢向前延伸,接着他道:“跟着光走。”

      几个人走到一处空地,虽是空地,但谁都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息很不一般。魏千朝前挥了两次剑,只见一层结界被打开,一个驿站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而首先见到的正是苏晋。

      原来他们找到了几个侥幸逃出生天的失踪弟子,为了避免暴露,于是将一路对沿途留下的灵息做了掩盖,并且加了一层结界。

      魏千道:“这结界很特别,应当不是灵力所凝成吧?”

      苏晋点点头,道:“是的。”

      这时天上飘下了雪,开始只是一点点的白,风刮得厉害,越下越大。

      看见雪,大家都很兴奋,看着这漫天洒下的雪花,笑得像个孩子。魏千却是迫不及待要钻进屋里的样子。

      “哇,下雪了!”

      “是初雪,是初雪!”

      苏成畦:“我就说初雪要来了嘛!”

      苏晋:“下雪了,大家先进去,小心别受寒了。”

      苏晋带着一行人上楼来到后院,这时大家看到楼下的院中有一人正站在一棵树前,雪下得不是很大,但也在他身上留了白。

      苏衍冷得直跺脚,不停哈气,他先注意到了这个雪中如画一般的背影,觉得有些熟悉,心中有猜想但不敢妄下结论,于是问道:“大师兄,他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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