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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惜别 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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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冬至之后,鹅毛般的大雪就没停过,轻飘飘的雪花洒落人间,目之所及皆是雪白一片,端的是粉雕玉琢、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天真烂漫的少女正怀抱着一束红梅,由远及近向山脚的一间草屋跑去。
草屋里的陈设并不多,甚至有些简陋,但整个草屋却干净整洁,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让人一望而知草屋的女主人绝非庸碌之辈。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妇人正拥被坐在床边,怔怔得看着窗外飞雪。许是常年服药的缘故,妇人脸色腊黄,形态举止说不出的虚弱,但从眉梢眼角仍可窥知其当年的清丽雅致。
屋前厚厚的帷幕被掀开,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柳静姝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母亲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柳青青一面找花瓶供红梅,一面说到,“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雪,青儿想着梅花应该都开了,便想着摘几枝来与母亲插瓶。走到北面的坡上一看,嚯,山上的梅花都开了,红彤彤的一片,您是没看到,白雪映红梅,整个一人间仙境。”柳青青走到床边,将插好的梅花在柳静姝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撒娇道:“这几枝红梅母亲可还喜欢?”
“青儿选的自然是极好的”,柳静姝慈爱地笑着,摩挲着女儿冻得发红的小手,“你看你,为了摘几枝红梅,跑了个大老远,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手都冻僵了,快去喝点热汤暖暖身子。”说完,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柳青青见状,赶紧替柳静姝捶背顺气,一壁说道:“母亲的病近日可好些了?青儿不孝,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还要母亲为我担心,实在是罪过。”柳静姝虽然隐居于山野之间,但其行止见识绝非一般妇人所能企及,听了柳青青的话,当即道:“人生短短几十载,光阴似流水,红颜弹指老。虽然男人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无才便好哄骗,终日为家庭琐事操劳,所求不过吃饭穿衣,所议不过飞短流长。为娘的不愿我的青儿浑浑噩噩度此一生,难得的是李先生肯收你为徒,悉心传授于你,你更得努力上进,勿以娘的病痛为念。娘不求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去考个女状元,只愿你能通透明事理,不枉此生。”
柳静姝所提的李先生便是李季舟。昭国人尚武,游侠之风甚浓,而李季舟便是其中的翘楚,他文武兼修,为人仗义疏财,重情重义,言必信,行必果。时人流传一句“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李季舟”,可见其威名之盛,地位之高。由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是游侠的一贯追求,因此他们极少收徒弟,而李季舟收徒弟的标准更是苛刻,而柳青青能拜入他的门下,实在是幸运之至。但这并不是因为柳青青天赋异禀,因为柳青青清楚地记得,李先生见到她的第一面丢下一句“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就急不可耐地走了。李季舟肯破例收柳青青这样一个女徒弟,实在是因为柳青青的娘柳静姝太过耀眼。李季舟说柳静姝虽然是一个弱女子,但所作所为均符合侠义之道,实在是难得。于是,李季舟便与柳静姝结为忘年交,好友所托,不可违逆,柳青青就顺理成章成了李季舟的女徒弟。柳青青曾多次问李季舟,母亲的侠义之道是什么,但都被李季舟打个哈哈过去了,凭直觉,柳青青觉得那个原因一定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柳青青自打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在游侠之风甚浓的昭国也不算什么,毕竟男子出门游历,女子操持生计实属常见,但她从未听自己的母亲提起过他,每次一问到父亲,母亲总是在不经意间岔开了话题,令柳青青迷惑不已。但是昭国有一些被抛弃的妇女,柳青青觉得母亲总是闭口不谈可能是因为那是一段悲痛的遭遇吧,于是懂事的她也不再询问,只是用心于功课。
昭国人虽然尚武,但那只限于男子,男子舞枪弄棒,抛下妻儿老小,游侠为己任,那是一段英雄气魄,风流佳话,没有人在意女子服伺公婆,操劳生计的艰辛。若是男子侥幸得到王公贵族的赏识,愿意与糟糠之妻共享荣华富贵,男子会被夸重情重义,女子也仿佛苦尽甘来;若是男子抛弃糟糠之妻,另娶年轻有权势的美娇娘,也只能叹一声人性如此,升官、发财、死老婆,没人关心被抛弃之人的悲惨遭遇。由于女子的话语权如此之低,昭国的女子避免秋扇见捐的命运只有两条:第一条是选对人,这个可就太难把握了。昭国婚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夫妇一般在拜堂之后才第一次见面,父母选到和自己相称的人的概率犹如掷色子,只有天知道!退一万步讲,就算选对了人,可是人都是会变的,人心反复是多么正常的事啊,因此第一条路是万万走不通的。那就只剩第二条了,第二条就是培养女子的各色技艺,家庭宽裕的培养女孩琴棋书画舞,务求样样精通,以取悦男子,家庭不甚宽裕的就培养女孩操持事务的能力,厨艺、打理及女红等,一来对家庭有所贡献,总是一个加分项,二来有个一技之长,即使遭遇不幸也不至于太落魄。
但柳静姝是一个另类的女子,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厨艺女红,她通通都不擅长,她擅长舞剑。柳青青记得小时候和邻居家的伙伴玩闹,把衣服跌破了,柳静姝给她缝补了大半天,结果针脚却像一条条蜈蚣,七拐八扭的样子惹得大家哄笑。柳青青还记得有一年闹饥荒,大家的收成都不好,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伙强盗,逼着大家把口粮交出来,明晃晃的刀架在村里胆敢反抗的中年人的脖子上,大伙敢怒不敢言,被威逼着交出了存粮,这时候柳静姝和李季舟各持一把长剑,长剑舞若银蛇,身形矫若游龙,赶走了那伙强盗,夺回来大家的救命粮食。可这样一个明媚的女子,现在却缠绵病榻,思及于此,柳青青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柳静姝这病来得奇怪,她擅长舞剑,体魄强健,普通的小病痛根本不放在心上,这病是在柳静姝满四十岁之后练完剑之后突然发作的,初时只是咳嗽,但请了很多大夫都不见好,人一天天的消瘦下去了,后来只能缠绵病榻。柳青青问过李先生,母亲的病到底是怎么发作的。李先生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看了她好一会才轻叹一口气,孽缘啊。之后柳青青不论怎么追问,李先生都只是摇摇头,一言不发。
看着日渐消瘦的母亲,柳青青心里郁闷也很烦躁,总觉得她和李先生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过完年就要开春了,冰雪消融,北燕南归,万物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但柳静姝却渐渐有油尽灯枯的趋势。这一日,柳青青在柳静姝身边侍弄茶水,柳静姝的脸色更差了,但精神却好,跟柳青青谈了许多她年少时的趣事。忽然,李季舟踏入草屋,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找到啦,找到了!静姝你有救了!”柳青青闻言也为之振奋;“母亲的病有救了?”
“嗯,其实静姝不是病,而是中了一种极其难解的毒。她以前……”
“季舟,慎言!”李季舟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柳静姝急忙打断了,“青儿,你先出去,帮我看看药是不是熬好了,暂时先不用进来了。”柳青青答应一声便出去了,可是忍不住好奇在门外偷听。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简易的扩音器,这是她依据古书上的记载,自己加以改良后做出来玩的,试了试效果还可以。屋里的李先生可是昭国一流的高手,她可不想被李先生发现偷听,这样听不到秘密不说,还会被训斥一顿。为此她小心翼翼地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自制的扩音器放上去,凝神屏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动。
“静姝,不是我不守信用。虽然此毒有解,但梅大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能不能解毒回来也是个未知数,再说青儿也长大了,你还要瞒她多久?”
“连名动江湖的名医梅岚都没有办法,那我也只能认命了。可是我答应过若夏,我不能不守信用,再说我也不想让青儿活在仇恨中。”
“是否要生活在仇恨中,应该让青儿自己选择,你不能剥夺她的知情权啊。再说你和青儿并没有血缘关系,你帮若夏抚育青儿十几年,还帮她解毒,你的承诺已经做到了。”
“善恶终有报,我恨他人面兽心,我恨他屠了若夏满门,可这些是我们这代人的事,我不想把青儿卷进来。”
“青儿自从她活下来就不可避免地卷进来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把青儿保护地很好吗?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知道未知的危险来自哪里,浑浑噩噩,你觉得这样就很好吗?”
“这……”柳静姝一时语塞。
信息量太过庞大,柳青青一时接收不过来,甚至忘了冲进去问柳静姝自己最关心的亲生父亲的问题。柳静姝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自己以前中过奇毒?柳青青觉得自己在这里也思忖不出所以然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身上的谜团也许是时候解开了。
“母亲……”柳青青进屋轻轻唤了柳静姝一声,柳静姝与她并无亲缘关系,却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她养育成人,这份恩情实在是太深太重,她不知道该如何偿还,也不知道她接下来将听到一个怎样的过去。“母亲待我实是恩重如山,青儿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柳青青将头枕在柳静姝的大腿上,依恋道:“母亲所言皆是为我考虑,只是一来青儿注定身涉其中,早知道早作准备,总好比措不及防要强得多,二来母亲将所思所虑细细地嘱咐青儿,求医途中也好宽心啊。”
“也罢”,柳静姝叹了口气,“青儿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以为那些事会烂在我的肚子里,今天我就说与你知道吧。”
“若夏是吴家的大小姐,吴家是生意人,经营丝绸刺绣,虽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算得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吴家虽然有钱,但在以士农工商排行的昭国确是地位低下,吴家羡慕那些士子,常常资助一些寒门子弟,供他们勤学苦读,进京赶考。吴家资助的那些士子中,有一个人名唤谢宇,不仅精通诗书,而且气度不凡,但此人家境也确实贫穷,吴老爷便让他在吴家做教书先生,让他一面温习功课,一面教授家里孩子学问,并给予丰厚的待遇。吴家也是个开明的人家,他们不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那一套,因此吴家的女眷也跟着一起在家里的私塾念书,一来二去,若夏就和谢宇熟识了。小女孩的心意自然是瞒不过人的,若夏在我面前总是一口一个谢先生如何如何,还老是做着做着女红就掩饰不住偷偷地笑了。少女情怀总是诗,看着若夏高兴我也十分开心,不久吴老爷做主将若夏许配给了谢宇,婚后夫妻也是琴瑟和鸣,羡煞旁人。一年后谢宇进京赶考,而此时若夏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不便相随,就留在了吴府。谢宇果然是人中龙凤,一路高歌猛进,御前陛下钦点其为探花郎,一时风头无两。消息传来,吴府众人皆是喜气洋洋,没几日,若夏便产下一名女婴,她说等谢宇回来为其取名。由于我和若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孩子刚生下来,若夏便叫我做这孩子的干娘。也许是我跟这孩子投缘,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粉嘟嘟,肉肉的一团,让人爱不释手,一连几天,有空我就往吴府跑。”
“有一天晚上刮了很大的风,雷雨交加,我睡得不是很安稳,由于担心若夏,第二条一大早就往吴府跑。可是我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家丁应声,我感到不对劲,急忙翻墙进去。接下来的那一幕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吴府上下二十余口人一夜之间都被人杀掉了,死者形态各异,院子里充斥着血腥味。我很害怕,也很担心若夏,我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若夏,可是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早就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我想找到凶手,将吴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没有活口,只在密室里找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你。你的出生并没有大肆宣扬,是以知道你的人并不多,若夏很聪明,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选择这么悲壮的方式来换你一命。”说到这里,柳静姝停下来擦了擦眼泪,吴家的灭门惨案似乎还在眼前。
“那凶手找到了吗?我爹呢?”
“这就是这件事奇怪的地方所在。如此大的灭门惨案,当地知府似乎并不在意,草草结案,说是强盗入室盗窃不成,进而杀人灭口,草草处决了几个盗贼,算是给这件事有了个交代。但是我去过案发现场,财物根本就没有丢失,一定还有其他情况。我准备向知府陈情,却意外撞见知府深夜与一黑衣人交谈,听口音那个黑衣人似乎来自北方。只听黑衣人说:‘事情办得很好,主子很满意,只是我隐约听人说吴若夏似乎还有一个幼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知府很狗腿地说道:‘公子请放心,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不足为虑,本知府绝对为你们解除后顾之忧!’‘如此,那就多谢了!’,说着黑衣人摸出了不少黄灿灿的金子,‘主子让我先与你,事后还有重谢。’‘好说好说,哈哈哈哈’知乎得意地笑着,收下了那堆东西,黑衣人的面露鄙夷之色。”
“我等黑衣人出来之后,引他到小树林打斗,想查明若夏之死的真相,不过技不如人,终究让他逃脱了”,柳静姝苦笑了一下,“不过在和他打斗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块特殊的腰牌,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似乎有所残缺。我当即明白,他是一个影子,影子服务于特定的主人,专门帮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想着一个人势单力薄,也想把你托付给你的父亲,便决定去京城找谢宇,一起查明吴家灭门的惨案。谁知到了京城,便听说了谢宇不日即将迎娶左丞相王宏的千金王若云。我找到他诉说吴家灭门惨案另有隐情,不料谢宇却很厌恶,说知府早已定案,能有什么隐情,我让他随我去客栈看一看刚满月的你,不料谢宇却推说有公事在身,晚间才能前去。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起身告辞,却在谢宇府上碰见一人,他的身形和那晚与打斗的黑衣人极为相似,重要的是,那块牌子,那块牌子是一模一样的!”讲到这里,柳静姝似乎很激动,可以想象她当时所遭受的刺激。
“回到客栈,一个身影一晃而过,我看见你嘴皮青紫,明显中毒了!可是来的路上我都十分小心,客栈的地址我只告诉了谢宇一个人。怎么会这样,我已经有点抓狂了,但我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不一会城门紧闭,出动了不少官兵说要缉拿盗贼,幸好我在城门紧闭之前已经出城了,又得季舟相救才得以避开追兵,来此隐居。”
“至于你中的毒”,李季舟抢着道,“是一种无名毒,没有人能诊断出来,眼看就危及到你生命,是静姝用偷天换日的方法,用她的血将你的毒换了出来。这种毒虽然凶险,但他是习武之人,年轻力壮时尚能以气血压制,使毒性不至于发作,一旦年老体衰,就会被病毒反噬,药石无效……”
“你们的意思是,我的父亲贪图富贵,找人灭了我母亲满门,并想加害于我?”柳青青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也不清楚,种种迹象表明你的父亲跟此事有很大的关系。”柳静姝道。
“不,不可能……”
“青儿,我已经将我所知的一切都告知你了。以前有你在,我不便轻举妄动;现在,我重病缠身,纵有梅岚医治,怕也时日无多,终不能手刃仇人,替好友报仇雪恨,此乃我终身之憾……现在我将我所知所见悉数告知与你,是非曲直,善恶黑白要你自己去评估”,柳静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记得,每个人来着世上都是带有使命的,你的使命便是激浊扬清,还你亲身母亲一个公道。”
“母亲,我怕……”,李季舟还真是一个实干家,不一会就把包袱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说走就走,催着柳静姝去找神医梅岚,“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也不怪柳青青胆小,梅岚所居云深阁,传言及其偏远,路上还有不少豺狼虎豹,且梅岚性情古怪,只会医治与其脾气相投之人,多亏李季舟与梅岚交好,这才让他带柳静姝前来医治,而且特别说明只许带柳静姝一人来这云深阁。
“青儿别怕,你可知你为何叫柳青青?”
“青儿不知。”
“柳青青。酒清清。雨脚涔涔忆渭城。一尊和泪倾。山青青。水清清。水阔山重不计程。愁堆长短亭。”,柳静姝轻吟道,“以前我也喜欢四处游历,你母亲每次都会送很长一段距离才离去,柳青青便是她特别喜欢唱的一首词。柳通‘留’,送行人总是希望远行者能够留下,可是人生总是充满了离别了。青儿,不经离别怎能成长,我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