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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跳钟馗 近墨者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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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黛玉欢欢喜喜去寻了贾琏,把润玉穿戴好了。润玉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小袍,虎头帽换成了薄纱凉帽,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听说要出门看热闹,乐得直拍手,小短腿在炕上蹦跶个不停,差点一头栽下来。黛玉禀报了母亲,叫了青华一起去街上迎接钟馗巡街。
贾敏一再嘱咐了只能跟在这条街左右几家看,不许走远,又派了些婆子小厮团团围了他们,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些婆子小厮一个个打起精神,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一错眼珠,姑娘少爷就被人群挤散了。而她却去准备迎接钟馗的纸香、炮竹、八仙桌、贡品等物。
青华想了想,将那枚“风月宝鉴”往怀里一揣,硬着头皮出门了。那镜子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像揣了一块冰。若那钟馗见好就收便罢,若要坏他正事,说不得就请他进“风月宝鉴”里游玩一番了。
黛玉眼尖,瞧着青华的袖摆沉甸甸的,便问他藏了何物。青华瞒不过他,只能跟他讲,“那钟馗面目可憎,甚为怕人,我怕润哥儿害怕,特意带了镜子,若是润哥儿被吓哭了,我便用镜子照那钟馗,把他身上的恶气吸进镜子,便不怕人了。”黛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分明不信。
“你又混我,那钟馗是人扮的,不过脸上抹了颜料,装作丑陋的样子。再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钟馗虽面恶,却实在是个保护人间世人的圣君。”
黛玉说着抢了“风月宝鉴”抱在怀里,那镜子比她的脸还大,她两只小手抱着,像抱了一面小盾牌。“这镜子才邪恶呢,我且拿着玩会儿。”
“万万不可,万一你照了正面,变个丑八怪可怎么办?”
黛玉嗔笑道:“那我再照回反面不就变漂亮回来了?”
青华无法,叹了口气,“这‘风月宝鉴’可不是玩儿的,不管正反,都是虚妄之镜,它其实照的是人心。退后一步,看似骷髅衰阳荆棘遍地,过后却是风光霁月;往前一步看似是繁华盛景美人如玉,后面却是人间地狱。”
黛玉点头,仰着小脸看他,那目光又清又亮,像能照见人心底去。“所以那日你在镜子的正面瞧见了什么?”
看到尸山血海?
青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浅淡一笑,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你这小姑娘,什么都想知道!这镜子对我无用。”
信你个鬼!
黛玉心里哼了一声,瞧你拿出“风月宝鉴”的样子便觉得有鬼,且看想干什么?
“那能让钟馗圣君显出真身吗?”黛玉天真地问,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珍珠。
青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钟馗一生无亏心事,唯一不平事怕就是嫁妹了。人间编了他带了一对小鬼吹吹打打将妹妹嫁了恩人,完成生前承诺,实则他妹夫根本没娶他妹妹。他妹妹是三阴命格,天煞孤星,若想改命便得嫁给一三阳命格之人。他好容易替妹妹寻到一个三阳命格之人,不想那人大限已到,钟馗为了私心,偷了生死簿,改了那人寿命,想完成妹妹嫁人愿望。不曾想还没拜堂,被地府发现,将人都捉拿回地府,他被降职调离酆都的权利中心,妹妹也被罚去永不见天日的地方除鬼草。这人间欢欢喜喜的《嫁妹》,是他最喜欢的节目。”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黛玉却觉得,那话里头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黛玉听青华讲起鬼故事,倒似真的一般。她见和尚神色不像玩笑,姑且当真,小手摩挲着怀里的铜镜,“那‘风月宝鉴’能帮他和妹妹吗?”
青华沉默稍许,目光落在黛玉怀里那面铜镜上,镜子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风月宝鉴’反面照的是真实,正面照的是虚妄,人心难测,虚实一念之间。若拿那反面照钟馗,是他的真实,真实往往是最残忍的,但真实过后便是美满福地。若那正面照他,是他的虚妄,虚妄繁华美好,但过后依旧是黑暗绝望。”
黛玉抬头看着他的脸,那脸上不悲不悯,真如庙里悲悯的菩萨,叫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有些意动,“那你打算拿哪面照他?”
青华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懒散。“原本想拿正面照他,趁他做美梦,一黑棍打晕了他,让他装神弄鬼,吃这许多百姓福供,不去干活尽想着家中俗事。但想想也没甚意思,既然你拿走了‘风月宝鉴’,便由你决定吧!”
黛玉不曾想这镜子有这许多讲究,这职责重大,她小小一个人儿,哪里担得起?她想将镜子还给青华,两只小手捧着递过去。青华摇头,把那镜子推回她怀里,“都说了世事讲因果,你既然接了这因果,便送不出了。”那镜子贴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十阎王想着,当日对钟馗妹妹的处罚确实太重了。那段日子他对九幽深渊特别有怨念,想着那些无穷无尽飘出来总也除不尽的鬼草就烦,所以但凡他来判案,都喜欢将鬼祟等送去那里除鬼草。如果不是遇到钟馗,他都要忘记这段公案了。他低头看了看黛玉怀里那面镜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镜子里照出来的,又何止是钟馗一个人的真实?
黛玉听着那“因果”二字,似乎冥冥中有股力量让她无法再送出铜镜,那镜子像长在她怀里似的,沉甸甸地坠着。她只得怀里抱了,与贾琏、润玉汇合,出门看钟馗巡街。
且看那吹打的队伍,锣鼓喧天,唢呐嘹亮,前头开路的敲着铜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队伍中有蓝袍钟馗、护法、酒夫、蝙蝠王、蛇、蝎、蛤蟆、蜈蚣、蜘蛛等人物,一个个画着花脸,穿着彩衣,跳得满头大汗,引得街边百姓拍手叫好。
每到一家人门口,便演一段故事,或拜老郎,或登高,或斩五鬼,或谢老郎,或嫁妹。各家都摆了香案,放炮竹,焚香烧纸钱,摆上贡品,请钟馗圣君入家除祟。那鞭炮的硝烟混着香火气,弥漫在整条街上,熏得人眼睛发酸,却又热闹得叫人舍不得走开。
黛玉心中有事,也不吵着去远处跟着看,拉着青华衣摆等在家门口。她怀里抱着那面大铜镜,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着街那头,眼巴巴地等着钟馗的队伍过来。贾琏抱了润哥儿去到街头远远跟着跳钟馗的队伍走,润哥儿骑在贾琏脖子上,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笑得咯咯的。
终于等到队伍到了林家门口,锣鼓声震天响。林家仆人把中门打开,林如海亲自出门焚香烧纸,迎接钟馗。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长袍,神色端肃,对着那蓝袍钟馗深深一揖。
青华抱起黛玉,黛玉抱着铜镜。那铜镜在她怀里显得格外大,映着街边的灯笼和人群,光影明灭不定。两人静静地看着花面黑脸的钟馗跳上高桌,锣鼓声响中不停转圈,袍角翻飞,周围的小鬼们跟着起舞,跳得尘土飞扬。
突然钟馗一个立定,把脸转向林家大门,青华道:“他来了。”
钟馗原本就是每年固定的格式,每家固定的套路被请进家门,把各家的邪祟除掉,然后再去下一家。
这刚吃了供奉,进林府,冷不防一抬脸看见个熟人。一个唇红齿白的十七八岁小和尚,抱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女娃娃,女娃娃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铜镜。那铜镜明晃晃的,映着钟馗那张花脸。
这画面让见识多广的钟馗差点掉下桌子,身子一晃,险些从那高桌上栽下来。一众小鬼吓一跳,跟着钟馗视线看去,他们眼中只见清明,不过是一小和尚抱着女娃娃罢了,不知道圣君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这十阎王就算化作灰,钟馗也认得!就算是剃了光头,脱了鬼袍,一样改不掉他那副浑身冒坏水儿的贱样!
钟馗双眉倒立,虎目圆睁,手掌向天,就要请来他的斩鬼剑!那剑光一闪,寒气森森,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瞬间他就想到,平日在地府他不能拿十阎王如何,但今日他在阳间没穿官服,那威能会失去一半。加上今日是自己的真身正日,威能最强的时候,这个时候动手,就算不能真的除掉十阎王,最少也能打他一顿出气!这口气他憋了上千年,今日不吐不快!
这祛除供奉了钟馗的主家鬼祟是钟馗今日的天命,阎王也是鬼,属于鬼祟之道,天命不可违,十阎王居然敢出来,这不是找打吗?
钟馗拿了他的锥形仲葵斩鬼剑,“呀呀”两声怪叫,就跳下高桌向青华冲来。那剑尖直指青华面门,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街边的灯笼都被那剑气震得晃了几晃。
黛玉被他的丑陋鬼面吓到,小脸一白,急道:“他冲过来了,要杀人吗?”她两只小手把铜镜抱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
外人却是看不到的,他们只看到钟馗之身定定站在桌上,锣鼓声依旧,小鬼们依旧在跳。只有青华和黛玉看见他的真身行动,那剑光快如闪电,转眼就到了眼前。
青华不说话,看着钟馗的剑尖已近眼前。他将黛玉偏了开,动作轻得像在挪一盆花,怕误伤了她。黛玉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青华换了个方向。
黛玉本就不是犹豫不决之人,眼看青华也不像想躲避的样子。她心一横,牙一咬,举起铜镜便对上钟馗。那镜子映着钟馗狰狞的面孔,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钟馗恰好冲到跟前,剑和人的影子都落进镜子的反面,眸光似被黑暗吞噬。
他跌进九幽深渊,黑暗无边无际,阴冷进骨子里。漫天如血一般的鬼草铺满从无尽渊深处蜿蜒而出的河水,那河水黑红黑红的,像煮开了的墨汁,又像凝固了的血。
两岸许多男女拿着钩子等物在钩除鬼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个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不小心鬼草落在身上,便是一片如刀割掉皮肉一般泛起血光,大片的皮肉被鬼草吞噬,仿佛还能听见鬼草欢快的叫嚣声,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头。
还有些被鬼差鞭子抽打着驾船在河面上,那鞭子抽在人身上,啪啪作响,皮开肉绽。那翻滚的血色鬼草缠住船身,把船上的人拖下小船,河面瞬间泛起一片血红。人影只徒劳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便被鬼草拉进水底深处,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钟馗看见一个辫子扎着红头绳的姑娘跌落船头,被血红的鬼草缠住。那姑娘的脸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从小背在肩上哄着长大的妹妹。她惨叫一声,只来得及扔出头上的红头绳,便没了声息。那红头绳在空中飘了一飘,像一片落花。
钟馗伸手握住红头绳,怒吼一声,“妹妹!”那声音撕心裂肺,震得九幽深渊的鬼草都颤了几颤。心中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钟馗须发皆立,倒了下去。
一只白玉般的手凭空出现,接住了钟馗庞大的身躯。那手白得像月光凝成的,稳稳地托着钟馗,像托着一片落叶。
天空炸裂,那无尽的墨染黑暗裂开一条缝隙,阳光洒了进来,黑暗退散,大地一片日朗云清。
钟馗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白衣和尚抱着女娃娃,慈悲入相,飘然离尘。那和尚站在街边,身后是喧闹的人群和锣鼓,他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钟馗顿悟,感应到什么,向和尚稽首失礼,“多谢大人!”收起斩鬼剑,抽身离去。他走得很急,像怕多留一刻就会改变什么。
锣鼓声,鞭炮声,叫喊声依旧,跳钟馗的队伍在继续。
黛玉却知道,钟馗圣君的真身已经不在了。
黛玉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泪珠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落在铜镜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那“风月宝鉴”在她手里,似乎成为一把灼烧的烙铁,烧得她撕心裂肺。从那镜子里蔓延而出的黑色迷雾中,隐隐有红光闪烁,流淌着黑色的血和红色的雾。
似有声音从那深渊里急切呼唤,“归来,归来,等你啊!”凄惨又亲切,像母亲的呼唤,又像恋人的呢喃。
黛玉捂住胸口,灼热从指尖蔓延到心尖儿,那里红艳艳的,一颗晶莹的血珠儿摇摇欲坠。干渴的、绝望的——那感觉像在沙漠里走了千里万里,终于看见一汪泉水,却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
青华一声怒喝,震进黛玉耳膜,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劈开了迷雾。那颗心尖儿上的血珠滚回心窝,血流回归,涌进四肢八脉。黛玉打了个寒噤,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风月宝鉴”被青华卷入袖中,那袖子鼓鼓囊囊的,像吞了一只活物。
他漂亮的眼底冷彻似冰,望着黛玉墨玉的眼,露出不解。
她真的只是一个被自己送错投胎的凡人?为何能趁着“风月宝鉴”连接进九幽深渊时,心神钻入进去?那九幽深渊是什么地方?便是地府的鬼差都不敢轻易靠近,她一个小小姑娘,怎么会有那般强大的牵引之力?若不是他及时阻止,这姑娘的灵魂已经进入地狱,说不定已化为一丛鬼草了!
黛玉心神还残留着方才的剧痛,小脸煞白,额上还沁着冷汗。她问青华:“你到底是谁?”
青华摸摸她的小揪揪,将冷意和疑惑收进心底,“渡你之人。”
黛玉冷哼一声,那声音又软又冷,像一颗冰镇过的小糯米团子,“佛曰渡人渡己,你怎知不是在渡己?”
青华一贯的答案,“我前生无牵绊,今生无怨念,来生无情思,无缘可渡。”
“那我呢?”黛玉反问,那小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青华心口。“我方才瞧见地狱了,黑色的、血色的,烧得人灵魂都似乎要碎裂了。”
青华回答不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许是借了我的阴阳眼吧!”
黛玉紧紧捏着青华的袖袍,难得板着小脸,一丝都笑不出。一贯挂在唇边的小梨涡也隐去了,就连头上的小揪揪都似乎露出一抹凝重,耷拉着,像两朵蔫了的小花。
青华却突然道:“琏施主和润哥儿呢?”
黛玉忙问家人,那几个正探着脑袋看热闹的跳钟馗,根本就没关注贾琏和润玉。这被叫起问,才想起许久不见他二人了,几个婆子小厮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黛玉急道,小脸涨得通红,“还看什么,还不赶紧去找!”
青华安慰她,“琏施主那么大一个人,丢不了。”
黛玉瞪了他一眼,那小模样凶得很,“琏二哥是大人,可润玉才三岁!”
黛玉忙把方才的那场像神话一般的虚幻感觉赶出脑海,着急弟弟的事。
“这乡野村民的奸猾可怕,趁着人多,几个人做套,有人引诱,有人赶车,有人捆人,管你十六七岁还是三四岁,架不住双拳抵不住万手。琏二哥最经不得色,若是找个漂亮姑娘跟他搭讪几句,哭诉说人多找不到家人,让他去送,你道他会不会去?”
青华看着黛玉,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你到底几岁,懂的也太多了吧?怎么连地府那最肮脏的鬼市手段都一清二楚?”
黛玉道,仰着小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街边的灯火,亮得惊人。“近墨者黑,你带我开了阴阳眼,我的心跟你一样变黑了。”
青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她那张粉白的小脸,那张嘴里说出的话,怎么听都不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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