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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江雾起 江中逢煞, ...

  •   待府中诸事打点停当,贾敏便择了个晴和吉日,命人焚香祭了江神,率黛玉姐弟及明玉并一干家眷仆从,登了那三桅大船。
      船工解缆扬帆,借着运河春水,一路向北而去。
      彼时天光正好,江风徐徐拂面,两岸垂柳初发新绿,田畴间时有农夫吆牛耕作的影儿,偶见白鹭几点,贴着水面掠过,衔起一尾银鳞便振翅飞远,端的是一派悠恬景致。

      黛玉近来喜静,性子偏懒,不爱走动,总爱倚窗静坐,默然养神。
      此番路途悠长,幸而有明玉朝夕相伴,心境比往日开阔明快了许多。

      明玉生性爽朗,一刻也坐不住,见黛玉懒懒恹恹的,便总凑在跟前说笑打闹,百般缠她逗趣。

      明玉浑身上下没半刻安闲——
      不是拉着黛玉认那船舷上刻的花鸟纹样,便是掰着指头数过往船只的旗号,嘴里不住口地叽叽喳喳:“姐姐你瞧那艘乌篷船,船头晒着酱色衣裳,准是贩南货的!”
      “哎呀快看!那群野鸭子排得多齐整,像比咱们府里家宴排席面还讲究呢!”
      她这般闹腾,倒把黛玉那些缠缠绕绕的心事渐渐冲淡了些。

      紫鹃私底下跟雪雁咬耳朵:“可了不得,明玉姑娘这性子,竟比那春日里的黄鹂鸟还聒噪三分。”
      雪雁抿着嘴笑:“聒噪才好呢,姑娘这几日饭都多用半碗了。”

      果然,黛玉眉间的愁绪一日淡似一日——
      时而与明玉对坐斗草,输了便斗嘴不休,笑闹一阵;
      时而在灯下教她认字,见她把“柴”字写得歪歪扭扭,调笑她连夫家的姓都写不好,闹得爽朗的明玉也红了脸。

      不几日,黛玉眉眼间那不散的轻愁淡怅渐渐褪去,年少时的鲜活明媚,慢慢又显露出来。

      贾敏在舱中瞧着,心里那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细细盘算:此番入京果然是对的,眼见女儿一日比一日舒展,便越发觉得母亲信中所提的亲事有几分道理。
      贾府高门大户,又是自己娘家,黛玉又有贾母庇护,贾府安定,宝玉愈发出息了,且对黛玉一见倾心,若能成就,倒是一段佳话。
      她倚着引枕,指间慢慢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落在船窗外流过的粼粼波光上,心里已是千回百转。

      这日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斜着,舱中闷热,明玉哪里坐得住?
      一溜烟跑到后舱,把正在窗下苦读《孟子》的润玉揪了出来,辫梢儿在风中甩来甩去:“好解元老爷,快别闷在里头了,再读下去眼珠子都要掉书页上了!你给咱们讲个故事换换脑子罢。”

      润玉被她拖得踉跄两步,手里还攥着书卷,无奈地笑:“姐姐又要听什么?这江上除了水便是天,我肚里那些典故都被你掏空了。”

      明玉往船板上一坐,双手托腮:“不拘什么,你只管讲来!要惊险些的,别又是那些才子佳人的酸话。”

      润玉望着滔滔江水,忽而记起一事,便笑道:“倒有一桩——去年我与姐姐入京,也是走这条水路,偏生遇上了水匪。”
      他这一开口,便如开了闸似的,眉飞色舞起来,“那日也是这般晴好,忽然从芦苇荡里蹿出几艘快船,上头的人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明晃晃的刀片子映着日头,叫人心惊……”
      他口才本就捷利,又添油加醋一番,说到船底被凿、水涌入舱时,竟手舞足蹈地模仿那水花四溅的声儿,连黛玉也忍不住从窗内探出头来,听得入了神。

      紫鹃正提壶斟茶,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明玉的石榴红裙上。
      明玉只随手拂了拂,急急道:“别管什么裙子!快讲快讲,后来怎样了?”

      润玉便拖长了声调:“后来嘛——”他原是存心要逗一逗明玉,谁知话到嘴边,脑袋里忽然一团模糊,像隔了层厚纱,怎么也想不起那最要紧的关头。
      他皱眉想了半晌,只得干巴巴地收尾:“后来……官府的人便来了,将那些水匪拿下了。”

      明玉瞪圆了眼睛,粉拳在膝上一捶:“糊弄谁呢!那般凶险的境地,船都漏了水,风高浪急的,你们船上统共几个仆妇,连船工都被人家替了,官府的人怎的就从天而降了?是不是有仙人?还是你们姐弟使了什么妙计,把那水匪一个一个打发了?”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把润玉问得直摸后脑勺。
      他分明觉得记忆中有个极要紧的片段,偏像被团浓雾裹住了一般,怎么也想不分明。
      他扭过头去,眼巴巴地看着黛玉:“姐姐那时在船舷上,瞧得最清,你来替我说说。”

      黛玉掩口一笑:“我哪有你这说书先生的好口才?那些刀啊剑的,我看着就眼晕,只记得后来靠了岸,旁的全是稀里糊涂的。”

      明玉只当他们姐弟合伙吊她胃口,越发不依,扯着润玉的袖子连连催逼。

      紫鸢在旁听不下去,正色发誓道:“明玉姑娘,那时节确实是官府的人来的,邸报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那些水匪也是按律问的斩,断没有半字虚假。”

      她这一说,明玉便泄了气,腮帮子鼓鼓地嘟囔:“我还当有神仙下凡,力挽狂澜救小姐于水火呢!原来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他们平日收个税都懒懒散散的,几时有过这般神勇?这故事可真没意思。”

      润玉左右一望,忙沉了脸,压着声儿道:“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叫人听去便是毁谤官府的大罪。”

      黛玉也点头,伸手轻轻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嘴呀,入了京可要收着些。就如婶母托付的,太太入京后少不得替你寻几位宫里的教养嬷嬷来,好好学一学规矩。往后进了柴家的门,虽说他们家疼你爽快,可外头应酬走动,这般口没遮拦的,可怎么使得?”

      明玉一听“教养嬷嬷”四个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登时垮下脸来,再没心思追问什么故事,嘟着嘴跑回舱里翻九连环去了。

      润玉趁机脱身,刚走两步,却被黛玉唤住。
      姐弟俩立在船头,江风吹得衣袂飘飘。
      黛玉压低嗓音道:“我总觉得有些事不大对。你方才说那水匪的事,我也觉得蹊跷——船底都凿穿了,水都快漫过膝了,官府的人还没影儿呢,咱们怎么就平平安安的了?明玉说的虽糙,理却不糙,那些衙役平日威风只在百姓跟前,何曾见过他们与水匪真刀真枪地干?若能那般容易擒住,运河上的匪患也不至绵延这些年了。你说……难不成真有什么……”
      她住了口,目光投向茫茫江面。

      润玉素来读圣贤书,最不信鬼神之说,闻言便笑道:“姐姐这一病,倒多愁多虑起来了。世间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不过是自家心里疑影儿罢了。想不通的事,只因咱们见识短浅,看不周全,哪是鬼神之道?天地万物,都有它的理,想不通,那便是眼界不到。姐姐且放宽心,顺其自然就是了。”

      黛玉见他侃侃而谈,个头已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少年的肩膀虽还单薄,却已然有了几分青松般的挺拔气象,心里既欣慰又酸软,抚了抚他的肩:“你真是长大了,这些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

      正说着,润玉忽然顿住脚步,皱眉望向江面:“咦?方才还日头高悬的,怎么忽然起雾了?”

      黛玉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江天相接处不知何时涌起一团灰蒙蒙的雾霭,不过眨眼工夫,那雾气便浓稠起来,颜色也由灰转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只无形巨兽张开了大口。

      江风陡然凄寒刺骨,黛玉夏日衣衫单薄,忍不住抱紧了双臂,那寒气竟像活的一般,顺着她的领口袖沿往里钻,丝丝缕缕地缠上肌肤。
      她一把拉住润玉的手,声音发颤:“这雾来得太怪,快回舱里去!叫船工停船,这般大雾在江上行船,非出大事不可!”

      润玉反手握住她,只觉姐姐的手冷得像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咱们这就回去。”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那黑雾已浓稠如墨,铺天盖地地漫过来,顷刻间天昏地暗,咫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润玉紧紧攥着黛玉的手,一步一挪地往前探,口中不住地安慰:“姐姐莫怕,我记着路,这船上的每块板我都踩熟了。”

      黛玉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心绪稍定,也低声应道:“我不怕,你也别急,咱们慢些走。”
      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那雾气竟像有知觉一般,在她周身缠绕不去,丝丝缕缕地从口鼻从毛孔往里渗,寒意直透骨髓。

      恍惚间,她似听见无数凄厉的尖啸,就在耳边,又像从极远的地底传来,万鬼齐嚎,喧嚣着、叫嚣着,仿佛要将她的魂魄生生撕碎。
      她想喊润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神智一点点涣散,连润玉握住她的力道也感觉不到了。

      “姐姐!姐姐!”润玉忽然察觉手中的那只手冷得像冬日里的冻石,再听不见黛玉的回应,他猛地停步回身,一把揽住黛玉的腰。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润玉大骇,拼命将她抱紧,却陡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身上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雾中往外拉扯她。
      他一个少年书生,哪里抵得过这等蛮力?黛玉的身子在他怀中一寸寸地被抽离,指尖从他掌中滑脱——忽然间,怀里空了。

      “姐姐——!”润玉嘶声大喊,回应他的只有浓雾深处爆发的一阵狂笑,尖利刺耳,充满了得逞的狰狞。

      就在那笑声扬到最高处时,一道白光凭空迸现,亮如烈日初升,从九霄直劈而下!
      那光快疾无比,一刀便将那团浓雾齐刷刷斩作两半。
      黑雾发出一声惨烈哀嚎,像活物般扭动翻腾,拼命想往一处合拢,但那白光连闪不息,一刀快似一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雾团最浓之处,逼得它不断缩小、溃散。

      黑雾翻滚间,竟渗出几缕墨汁般的黑血,滴落在虚空中,嗤嗤地冒着青烟消散。那光刃且战且收,最后一道寒芒划过时,一切重归寂静。

      黛玉的神魂正往无底深渊里坠,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所在。
      那怀里有她极熟悉的竹叶清气,清淡、幽远,又像是镌刻在魂魄深处的莲花旧梦。
      她本能地伸手环住那人纤瘦的腰,十指攥紧他的衣袍,贪恋着那股气息,怎么也不肯松开。
      头顶似乎有人顿了一瞬,手中利刃微滞,旋即又起了锋芒,将最后一丝黑雾彻底斩尽。

      润玉只觉得怀中一沉,黛玉重新出现在他臂弯里,面色虽仍苍白,呼吸却渐渐匀了。
      他跪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心还在腔子里擂鼓似的跳。

      黛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魂魄深处一声轻唤脱口而出:“青华……”
      她感觉那怀抱正在抽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仿佛千百次失去过这个人,每一次都像刀割。
      她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袖,指节泛白,不肯松手。
      可那力道终究温柔而决绝地将她推开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听“哧啦”一声布帛裂响,手心便只握了一角青色的衣料。
      她再度坠入润玉怀中,天光猛地大亮,黑雾散得干干净净,江面复又清明如洗,方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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