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系统有问题》十方陆离

138、重逢

　　灵山之巅。
　　这一场战斗持续许久。
　　昼夜交替，底下的两方争斗都渐渐止歇，虚空中的两人却没有停手的迹象。
　　轰然一声巨响。
　　虚空微微震荡。
　　草木沙石都簌簌扬起。
　　大片的殷红和落雪一齐飞落，好似下了一场血雨。
　　“啊——是九微尊上赢了吗……？”
　　“好厉害的一剑！”
　　“那魔头终归差了一筹……”
　　“到底是年轻了一些，听说那魔头连百岁都未到呢……”
　　仰头观望的人群再次议论纷纷，看见了黑衣魔尊被一剑逼退数十丈。
　　比剑力、比剑技、比剑势。
　　他其实不差白九微，只是修为差上一小阶，再给他些时日，超过白九微不在话下。
　　可是，他等不及。
　　她游离在外的魂魄，每多游荡一刻，便会被消耗一分魂力，必须快些招来复生才行。
　　“你杀生无数。”
　　“一身血煞。”
　　“修行魔功。”
　　白九微冷淡地一句一句吐出，冰冷无情的眼睛便那么看着他，言语间像是在逐一列举罪行，“灭了仙云门一门、杀了琉璃宗一宗……”
　　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腕下滑，再顺着雪白的剑身下落。
　　白九微周身带伤，一身雪衣也早已染得通红。
　　而对面的张青，要更狼狈一些，胸腹间有一道大伤，只微微一动，就会涌出无数血液。
　　“呵呵，我还屠了净坛庙。”
　　“杀人，你没有杀过？”
　　他冷声接上，“早已是不死不休，何必再冠冕堂皇找理由？”
　　长剑一甩，天罗剑带起一道横亘长天的白虹。
　　白虹之中，更是带起灼灼的火焰，火焰膨胀，刹那间撑起一道由无数剑气组成的剑域。
　　无坚不摧！
　　“的确不死不休。”
　　“只要杀了你……”
　　是不是她就不会再对他存有念想？
　　白九微眼中闪过一丝漆黑的颜色，也是划出一剑。
　　他这一剑，曾称高出天外！
　　以自身为剑，每一刻都在烧去灵识。
　　若成则身退、若败则身死，这样的剑道、以身化剑，无视生死、只在于一剑。
　　今日，他与张青，既决胜负、也定生死。
　　“只要杀了你……”
　　是不是她就会回头，看向自己？
　　白九微低声自语，瞬时化作的遮天一剑，便斩向张青。
　　而张青驱使的剑域也陡然炸开。
　　两相对撞之下，天光骤黯、落雪倒飞！
　　没有轰然的巨响，只听得细微的咔嚓一声，是张青撑起的剑域被撕开口子。
　　砰——！
　　灼艳的剑域在昏暗的天地里瞬间崩碎，化作飘飞的光点，而白九微化身的那一剑，暴涨起所有的锐气，朝他轰鸣斩落。
　　“啊，魔头要完了！”
　　“死了才好啊！”
　　“杀光这些西域狗……”
　　东域的人群里爆发欢呼，而西域这边，正下方的徐老头看得惊骇欲绝，“小子！”
　　“张青！”随队而来的青蕊更是心惊胆战。
　　“魔尊！”
　　“……”
　　嘈杂纷乱的喊叫里，忽然响起一声剧烈的风啸。
　　昏沉的天色里，有一道璀璨的光芒亮起。
　　那是一道冰蓝色的光，一下子刺破昏暗的雪云，连风雪都退却两边。
　　嗡地一声。
　　虚空猛烈震荡，却没有命中目标。
　　化身为剑的白九微骤然停住，站在离张青五丈之外的虚空里。
　　就在白九微和张青之间，有一袭大红的衣裙，在灰白的天地间异常醒目。
　　是唐糖。
　　白九微化出的锋利剑气停在那姑娘眉心，微微刺入肌肤，滚落一颗殷红的血珠，好在他收剑足够快，如若不然，这剑气劈开的，就是她的头颅。
　　白九微手臂颤抖，一下子驱散了自己凝聚的剑气，而强行中止带来的反噬，让他喉头发涩，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可白九微并不在意，在意的只是突然现身挡住他的姑娘，“糖儿……”
　　她明明该在第九峰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唐糖现身得很突然，就在他将要一剑灭杀张青的时候，突然现身，硬生生拦住了他高出天外的那一剑。
　　她此时双臂张开，横亘在张青身前，焦急道，“你们别打了！”
　　白九微沉默了片刻，冰冷着声音，“让开。”
　　他抬手想要将她拉开，可有人更快。
　　那只沾染了血液的手牢牢抓住了唐糖的腕骨，将她拉在了自己身侧，张青看着她的目光闪动，最后颤抖着吐出一句嘶哑的话，“师傅，往后退。”
　　可唐糖撇开了他的手，看着张青，又回望着白九微，然后冷声道，“你们真是了不起啊！”
　　“五十六年没见，一个个都了不得了！”
　　“一个东域至尊、一个西域魔尊，带着两帮人杀来杀去真有意思！”
　　“不仅觉得有意思，还想斗个你死我活，就喜欢看着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她越说越生气，脸颊都微微发红，“别跟我说是因为我，我何德何能，受不起你们的眷顾，我背不起这么多人命！”
　　白九微看着她，知道她想劝他们停手，可仍旧坚持，“的确因你而起，但到如今，已不是那么好收尾了……”
　　而张青皱着眉，想要解释，“师傅……”
　　“好！”
　　铮然一声，清霜划出剔透的蓝光，一下子抵在她纤细的脖颈，“因我而起，却不能因我而止，那我这个祸首是不是死了最好？”
　　她长剑微微下切，殷红一下子涌动出来。
　　“糖儿！”
　　“师傅！”
　　眼见着她真要动手，两人急了。
　　“停手吧！”唐糖环视他们，“不然，我这个祸首，合该一死！”
　　“好，我退兵！”
　　张青答应得飞快。
　　白九微只犹豫了片刻，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开口，“东西两域可以止战，但我若是执意要杀张青，你会如何？”
　　唐糖并不犹豫，直言道，“我劝不住你，可以和他一起死。”
　　白九微：“……”
　　“……若他执意要杀我呢？”
　　唐糖咬了咬唇角，依旧是直言，“青青听我的，我会拦着他。”
　　那一夜袒露心意之后，白九微就不敢再去见她，只怕再听到拒绝，又或者希望她能改变心意……
　　但事实便是事实，她选择同生共死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白九微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眼中带了灰暗，冷声道，“你果真是喜欢他。”
　　“是，我喜欢张青。”
　　唐糖直言不讳，冷然的表情忽然变软了一些，“师傅，这一战不必要你死我活，死的人够多了，都收手吧！”
　　白九微看着她，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其实从来都没有他。
　　他忽然想起陈思九说过的话。
　　“喜欢”不止是占有，更是成全和放弃。
　　若做不到放弃，那就去追逐，但追逐、不是卑劣的强迫。
　　可追逐……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他不识真心、自欺欺人，从头至尾，比张青都慢了不止一步。
　　如今这样……是他自己的错。
　　再有不甘，又能如何。
　　“……好。”
　　白九微尽力平稳着音调，收起长剑，缓缓退去。
　　直到白九微离开，她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微微呲着牙，能劝他们停手的，只有“以死相逼”了，小白这主意不错，可拿剑切脖子，是真的疼。
　　“师傅……”
　　张青带着血的手想去触她脖颈，又怕弄疼了，眼神里还藏着极深的恐慌，他在害怕，害怕自己陷入一场大梦。
　　此刻身边人，只是梦中人而已。
　　所以恍恍惚惚、犹犹豫豫。
　　“喂，你没事吧？”
　　唐糖皱着眉，瞧着他一身是血，胸腹间的伤口还在汨汨冒血，拉着他就要落地，“走，快去包扎！”
　　刚一落地，就大声叫喊，“有医师吗？来个医师止血啊！”
　　张青被她拉着，还有些失神，如果是梦，牵着他手的柔软，太过真实。
　　“喂，来个医师啊！”
　　唐糖牵着他，在人群里大声呼喊。
　　或许是由于魔尊积威太重，此时瞧着这个姑娘拉着张青，众人都畏惧似的立马让开一大条路，然后瞪着他们不敢吱声。
　　“哎，你们打仗连个医师都不带的吗？”
　　唐糖皱眉不满，又有些急。
　　忽然手臂微微一紧，是张青拉住了她，她急忙回过头去，“怎么……”
　　未说完的话语，一下子都被堵住了。
　　那是一个炽烈的亲,吻。
　　沾染了血液的大手钳制在她下颌上，迫使她抬头。
　　冰冷的唇瓣摩挲着她的轮廓，张青的手已然伸向她后颈，加了些力气，辗转着想加深这个吻。
　　是真的，没有错，一切都是真的。
　　他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拥抱的力度极大。
　　唐糖是有些傻住，她现在什么思绪都没有了，脑海中空空荡荡，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感觉得到唇上烧起来的温度。
　　徐老头此时正拽着一个医师，拨开人群就要凑上去。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年轻们久别重逢，激动之情可以理解，但是你们也要分场合啊！
　　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你们这样好吗？
　　“这个……咳咳……女娃娃……”
　　“医师来了……”
　　她骤然反应过来，一下子推开张青。
　　可听得他一声闷哼又慌起来，“我没碰到你伤吧……？”
　　张青看着她，眼中的冰冷和森寒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缱绻的温柔。
　　“喂，你怎么不说话？”
　　她看向他，“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是伤傻了？”
　　他脸颊边显出浅浅的酒窝，一下子将她揽在怀里，终于开口，“你来找我了，师傅……”
　　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唐糖轻声道，“嗯，我来找你了。”
　　她是久别重逢、可他在怕大梦不觉。
　　徐老头瞧着他们，笑得脸都皱了，可还是吹着胡子，“喂喂喂，医师来了！小子你还治不治伤了？”
　　“对对对，治伤！”
　　唐糖又挣开他的怀抱，开始抓着医师给张青治伤。
　　医师只是个大乘期的修士，此时见着笑容温柔的魔尊都吓呆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在催促声里，才颤巍巍开始给张青止血治伤。
　　不止是他，围观的那一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战事结束了？
　　魔尊没事？
　　这女子是谁？
　　“哎，你是不知道……这两域大战，起因就是因为她呀……”
　　“那是魔尊的师傅，九微尊上的徒弟……”
　　“居然是这样……”
　　人群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而人群之中，有个簪着白花的姑娘，她此时瞧着张青温柔至极的笑，垂下了眼帘，慢慢转身离开了。
　　她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徐老头。
　　他远远望着她走开，摇头自语道，“深情还是不要错付的好……”
　　深情不要错付的，又岂止青蕊一人。
　　东域的阵营里。
　　冷然望着一切的白九微，忽然抑制不住地咳出鲜血。
　　“九微！”
　　玄淮赶紧上前，扶住他，语气里有些抱歉，“对不起……是我让人把小糖放出来的。”
　　白九微摇了摇头，已经不在意了，“只要西域退去，便不再相杀……”
　　“可打到如今的境地，东域诸派只怕不好收心。”玄淮有些担忧。
　　“不听话的，杀了。”
　　他一句冷沉的话，让玄淮暗暗心惊。
　　白九微拂开他的手，又忍不住回看了一眼，终究只在人群里抓到一片红裙的裙角，她走了。
　　什么都看不到了。
　　“走吧。”
　　他不再说什么，低头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