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系统有问题》十方陆离

136、大雪

　　一月十五。
　　今夜深寒。
　　似乎要下雪，铅云很重，将要子时，细碎的雪屑一点一点飘飞下来。
　　天地静谧，只有细细的落雪声，不多久，又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夜色里，有个纤细的身影慢慢显现。
　　唐糖踩着极轻的步子，循着禁制的边界，一点一点埋下灵石。
　　“每隔五米埋十颗上品灵石……不，还是埋二十颗更好……”
　　她一边埋着东西，一边自言自语，“到时候一起引爆，说不定能炸开一点口子……”
　　“只要有丁点儿缝隙，就有机会出去……”
　　小白对她的做法并不是很积极，建议说，“要炸开禁制，每一丈埋百颗，埋五十丈或许能行。”
　　唐糖一下子皱起脸，有些气，“……五千颗！我哪来这么多灵石！”
　　“陈思九能给我带这些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五千颗根本不用想。”
　　她蹲在地上挖坑，鼻子还皱着，希冀道，“只能先试试了……万一能行呢？”
　　“不行。”
　　“你这点灵石，炸不开禁制。”
　　冷淡的声音忽然回答了她，唐糖挖埋的动作顿时停住。
　　就在她身前，一方雪白的衣角出现。
　　她视线抬起，就看见了白九微，或许已经站了许久，他肩头覆了一层白雪。
　　白九微走过来，将她扶起，修长的手又拂过她的发顶和肩膀，声音清冷如雪，“夜深雪冷，不回去休息？”
　　唐糖往后一退，避开他的动作，“你……怎么来了？”
　　“来劝你，不必做这些无用功。”
　　他声音淡淡，说得很平静，“你这些灵石，数量不够，远远不能破开禁制。”
　　唐糖：“……”
　　被看穿谋划，并不让人开心。
　　“我破不开，你可以给我打开。”
　　她直视着白九微，琉璃色的眼瞳映着些微雪光，“这禁制是你设的，你可以打开。”
　　白九微眼神淡淡，“只要你身体养好，我会打开。”
　　听到这个唐糖就有些烦躁，“我身体早就好了!”
　　“而且你把我关在第九峰，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视线灼灼地看着他。
　　“……是。”
　　小白已经忍不住笑了，是赤.裸裸嘲笑，“你瞧瞧这傻缺，永远说不出真话！”
　　唐糖看着他，忽然开口，“白九微，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微微一顿，倏忽收回视线，答非所问，“你该叫我师傅。”
　　“那师傅，你是不是喜欢我？”
　　唐糖抓着关键不放，依旧直剌剌地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九微站在落雪里，忽然沉默起来。
　　他不说话，唐糖便也不开口，似乎就在等他回答。
　　飘落下来的雪屑，又大了一些。
　　“总要有个回答的，不然你这种行为算什么？”
　　她率先开口，“大苍第一仙，天天炙烤九冠鸡，是无事可做？”
　　“大苍第一仙，设下笼罩一峰的禁制，是闲得无聊？”
　　“……夜深寒重，你该去休息了。”
　　他打断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依旧淡淡、可面色有些苍白，眉头更是皱起。
　　唐糖敏锐地觉察到什么，“你怎么了？”
　　他想回答没事，可此时心口骤然炸开的疼痛让他闭了嘴。
　　此时进了子时，每月十五的食灵蛊开始活跃。
　　他种在自己体内的蛊虫，足有三条，交替啃食，痛苦异常，于是青筋爆起，冷汗滚落，面色越加苍白如雪。
　　“喂……”
　　唐糖已经上前，扶住了他将要倾倒的身体，“你怎么了？”
　　他苍白的额角不停有汗滴落，却是摇头，“没事……”
　　“你这样怎么可能没事？”
　　唐糖一顿，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是食灵蛊？”
　　她记得玄淮说过，白九微在自己身上种下了食灵蛊……今日，正好是十五！
　　“是食灵蛊发作！”
　　唐糖皱着眉，瞬时涌出灵力，帮他压制，“你别动，我帮你压一压，忍过子时就好了。”
　　可他反手捏住她的腕骨，还有些微的颤抖，语气带了仓惶，“你……你都知道了……？”
　　唐糖能叫出这三个字，就表明她知道食灵蛊的事、或许也知道他当初的行为……
　　“是，我一直知道。”
　　她不否认，也不纠结于此，而是压住他的手，输送一股浓郁的生机灵力进去，去遏制活跃的蛊虫。
　　食灵蛊啃食的痛苦，白九微没有系统去切断感知，痛苦程度绝对比她当初更甚。
　　可白九微忽然堵截了她渡来的灵力，避开她往后退了，“……对不起。”
　　“你所受百年之苦，都是我的过错……这是我该赔你的。”
　　“啧啧，这傻缺给自己种了三条蛊虫，三倍己身，给你赔罪呢。”
　　小白张嘴又是讽刺，“但这又如何，他以为他赔了就完了？过往造成的伤害就能消失了？你要不是有我，早就被折磨透了！”
　　三条？一条就够痛了！
　　唐糖没在意小白的话，此刻只担心三条食灵蛊带来的巨大痛苦。
　　“如今……我之所受，都是罪有应得。”
　　白九微忍着剧痛，转身就要走，却被她一把拉住。
　　“你站住！”
　　她拉着他的衣角，用力极大，瞧着他苍白的脸，急道，“这些破事先不管，你跟我回去，我帮你压制！”
　　“不用……不过一个时辰。”
　　白九微眉头松了一些，似乎对于她的关心有些高兴，“我没事……”
　　“没事你个头！”
　　一个两个，问过去都说没事，却都是硬抗罢了。
　　她拽着人，使劲拉着他往回走。
　　小白冷笑一声，“你呀，就是心软，瞧不得别人受苦。”
　　“太过慈悲！”
　　……
　　在小白心里，白九微自然已经可恨至极。
　　它看着白九微痛苦，那是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
　　可唐糖显然和它不一样。
　　这家伙虽然之前嘴上骂得狠，可关键时刻，却愿意耗费自己的生机灵力去帮他压制。
　　“白九微是傻缺，你也是傻缺。”
　　“他上辈子这么对你，这辈子对你更差，你还要救他!”
　　听着小白嘟囔的不满，唐糖已经慢慢收回了最后一丝帮他压制的灵力。
　　子时终于过去，活跃的食灵蛊也渐渐停歇下去。
　　白九微衣衫几乎透湿，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可这期间，他不曾发出一声痛哼。
　　忍痛是真能忍。
　　“好了，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
　　“你再歇一歇。”
　　她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点水补充体力。”
　　那杯水冒着氤氲的热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白九微停顿了片刻，最后道了一声谢，拿起喝了。
　　此时的大苍第一仙，显露出了罕见的虚弱，眉目间没了疏离和冰冷，病气十足。
　　唐糖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轻声道，“你不用给我赔罪的。”
　　他喝水的动作一顿，声音有些哑，仍旧是道，“……对不起。”
　　她摇了头，提起旧事，“当初是你把我从流民群里带出来的，否则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虽然她那时有个系统，但系统能修仙，却不能帮她吃饱饭，而她是个小胳膊小腿的小孩儿，要想在流民群里活下来，很难。
　　“后来上山，你教我修行、予我衣食、给我收拾惹事后的烂摊子……”
　　她视线一转，停在自己房间壁上还挂着的那个鬼面，那是他那时专门刻来哄小孩儿的，“你其实是个不错的师傅。”
　　“虽然你的目的，只是天容之躯。”
　　“但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需要什么、又给我什么，两方对冲，就相互抵消了。”
　　“所以，其实我们没什么亏欠的，你也不用给我赔罪。”
　　她说得很坦然，也很直接。
　　白九微垂着视线，只道，“我那时带你回来……只是因为你是天容之躯。”
　　“我其实是想用你的身体，去复活一个人。”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那时对你……只是利用。”
　　唐糖并不在意，淡淡说，“这很正常，没有谁一味付出而不求回报。”
　　其实即便是情爱也是如此。
　　你给与对方的好，不过是想求对方同样回应你。
　　白九微攥着杯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又停了片刻，才低哑道，“但我后来对你……并不是利用，我……”
　　“我知道。”
　　“因为你动心了。”
　　唐糖很直白地帮他抓住重点，“养了这么多年，瞧着人长大，生出感情也不奇怪。”
　　她分析得很理智，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就那么看向他，“所以继续之前的问题，师傅你喜欢我？”
　　白九微动作停住。
　　她一向是直接的脾气、一向讨厌弯弯绕绕。
　　“……是。”
　　他终于承认了。
　　玄淮说的不错，心意如此，又何必自欺。
　　唐糖抿着唇笑了笑，却说得很直接，“可我不喜欢你。”
　　她眼神太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他希望看到的情绪。
　　对于这个回答，其实他并不意外，白九微垂下眼睫，眼中渐渐覆上一层阴翳，他声音有几分嘶哑，“你喜欢张青，是吗？”
　　“嗯。”唐糖点头，嘴角还带着笑，“我喜欢青青。”
　　白九微没有做声，放下水杯，低垂的眼里是她看不到的漆黑颜色，“时候不早，你可以休息了。”
　　“我先走了。”
　　他起身离开，唐糖想拦，却被小白叫住了。
　　“别靠近他！”
　　“他有入魔征兆！”
　　唐糖一愣，“什么？”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白九微已经走远。
　　等她追出门的时候，只见得天色浓黑，飞旋的雪屑已经成了大雪，灰白寂寥地落满了整个山野。
　　“小白，你刚才说什么入魔……白九微入魔？”
　　小白淡淡解释，“他晋升飞升期，靠的是那个死老头给他献祭的力量。”
　　“那力量高深，但缠在里面的魔性也不少，那些愧疚成恨生出的魔性，即便是浩然正气诀，也阻挡不了。”
　　“他要消化，可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所以，你暂时还是不要太刺激他，若是入魔，心性大变，可就危险了。”
　　唐糖皱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九微……入魔？
　　所以之前，她才会看到他那样子冰冷无情的眼神？
　　白九微其实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天荒坪的宽阔之处，眼中翻涌的漆黑颜色越来越浓。
　　“心魔……”
　　“愧疚成恨……”
　　他闭上眼睫，五指成爪、一下子张在眉心，一点一点抽出那些漆黑的魔气。
　　不到一刻，尽数抽出，那些魔气色泽漆黑，扭动嘶鸣，像一条丑陋的蛇被他抓在手心。
　　他的愧疚和老人的愧疚不一样。
　　看着这些魔气，白九微眼中清冷淡薄，“我的确愧疚……但是更为不甘。”
　　“你把我当师傅，却没有把他当徒弟。”
　　“这不公平。”
　　啪的一声，那股魔气被他捏得粉碎。
　　“九微尊上……”
　　此时响起一个略带低沉的男音，白九微抬眼一看，便看见了陈思九。
　　只见他怀揣着一包裹沉甸甸的东西，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唐糖怂恿他带来的灵石。
　　“九微尊上……”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白九微冷淡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喜欢’不止是占有，更是成全和放弃……”
　　他声音依旧有些低，看着这位冷淡自矜的大苍第一仙。
　　他不傻，反而很聪明，短短半日，就看出了白九微和唐糖的纠葛，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行为，于是就想劝说，“若做不到放弃，那就去追逐，但追逐、不是卑劣的强迫……”
　　白九微略微一顿，随后冷然地看着他，“第九峰，以后你不用再来。”
　　话罢，人已经走远。
　　陈思九抱着灵石站在原地，瞧着一身雪色的男人消失在风雪里。
　　最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