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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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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上兰兰给我找来的裙子,淡蓝的颜色衬得我有些憔悴。兰兰给我上了个淡妆遮住泪痕。我看着她笨拙地想给我挽个好看的发髻,却怎么都弄不成,便道:“不必麻烦了,简单点便好。”
走出了屋子,我瞧见苏雪颜和韩炳都站在院子里,只是谁都不搭理谁。苏雪颜一见我出来了,连忙上前道:“小容子……你没事吧?”
我对她笑笑,转头对韩炳道:“我要你跟我去见我爹。亲是我爹定的,最后是你退的,你总归要在我爹坟前说清楚。”
我语气生硬,不容置疑。我想着,倘若他敢不答应,我便将他打昏捆着他去。不过韩炳倒是答应得爽快,他婉言送走了苏雪颜,又给我叫了辆马车。我本想拒绝,却听他道:“你情绪波动太大,加之绝食三天,身子虚弱,还是别骑马了。”
韩炳先上了马车,伸出手道:“容容,上来。”
我看了一眼他的略带薄茧,手指修长的手,心中有气,愣是没理他,自己上了马车。
一路上,我与他一人坐在一边,中间空出了挺大一块距离。我收了收袖子,仿佛我的衣服碰上他的便会令我恶心。
我的动作有些大,可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也未管我。马车里如死一般寂静,气氛更是令人压抑。
过了不久,马车便停了下来。兰兰跳下车,道:“小姐,到了。”
我也不管韩炳,掀开帘子跳下车,环顾四周。这里的风景比我小时候见到过的更好了。我走到我爹的坟前,只见墓碑上书:“尊叔父吴岩樟之墓,世侄韩炳敬立”。我盯着墓碑看了许久,直到身边的韩炳出声道:“容容,磕几个头吧。”
我憋着泪跪下去,接过兰兰手中焚好的香,对着我爹的坟墓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将三炷香插在了香炉中。兰兰扶我起身,我见身旁的韩炳一撩衣摆跪下道:“世叔在天有灵,听愚侄请罪。令媛吴容之婚约,为您生前亲定。然薛家公子于令媛无意,若仍有所坚持,只会徒增怨偶,于令媛无益。今愚侄掌家,废除婚约,自此令媛与薛家公子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敬告世叔,谅愚侄之罪!”说罢便扬手将一杯酒倒在我爹坟前。
我出言道:“你对着我爹的墓发誓,若是我以后遇上自己喜欢之人,上到皇室贵胄,下到流民乞丐,不得横加干涉!”
韩炳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道:“我以名誉起誓,若吴容幸遇良人,必不论身份贵贱,绝不干涉,放手成全。”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若是毁誓,我爹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你!”我恶狠狠道。
“嗯。”韩炳郑重应下,神色却有些黯然。我突然觉得我对他这般咄咄逼人委实不厚道,心里更不开心了,便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容……”韩炳还未说完,我便快步离开,好像多听他说一句话便要死一般。走了一会儿,我扭头看看没人跟上来,便放慢了脚步。
娘亲刚去世时,爹爹说这里风景秀美,又离京不远,适合将我娘安葬在这里。我当时什么也不懂,看爹爹落泪自己也跟着哭,爹爹不哭了我便问娘什么时候回来。那时爹爹总是摸着我的头叹气,眼神空空的,好像失去了灵魂一般。
树上的鸟儿嘀嘀咕咕地叫着,仿佛只有自己才能欣赏这动听的鸟鸣。走着走着,我突然也想学着公子小姐们优雅的样子,背着手诵出几首诗来,可惜我的脑子里只有韩炳帮我写的诗,而且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句“杨柳枝上抽新绿,寒梅雪中埋旧红”。
以前背完韩炳的诗后总觉得心里不痛快,原本是以为自己只是不情愿背诗罢了,如今想来,韩炳的诗里确实有种我无法理解的哀伤。
我从来没站在韩炳的角度为他考虑过,总觉得他是长兄,又是私生子,就该让着我。可算起来韩炳确实从来没有对我不利……
等等……天哪,我在想什么!我捶了捶脑袋,吴容啊吴容,他都把你的婚约给退了,还没有对你不利?你什么时候心这么软了?一定是被刚才韩炳那副可怜兮兮的妖孽样子迷惑住了!我抬腿便朝树上踹了一脚,看着被我惊飞的鸟儿,大喊道:“韩炳就是个混账!”
“哟,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有个美貌的小娘子啊?”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目露凶光的魁梧大汉。在他身后,是几个带着佩刀的小喽啰。
我突然想起来京城中每一处告示都贴着他的画像,此人叫什么来着……唔……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杀了好多人的朝廷重犯呗。
“老子被那几个破捕快追了那么久,好久都没碰过女人了,小娘子,你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那个大汉放肆地笑着,身旁的小喽啰也跟着起哄道:“大哥,兄弟们也等不及了!”
我冷眼看着他们朝我逼近。唉,身上没有得手的兵器,赤手打起来又好累,懒得动手啊懒得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我抓起那只向我袭来的手,瞬间扭断了他的手腕。那人的惨叫声还未呼出,我便已经夺过他的刀抹了他的脖子。“一个。”我提刀在那尸体上蹭了蹭,淡淡道。
“妈的,给我上,杀了她!”为首的大汉怒骂道。
一群人向我涌来,我出刀快、狠、准,几乎是一刀解决一个。嘴里记着数,手上杀着人,这种感觉,像极了我在战场上的样子。
当我把刀捅进最后一人的心脏之时,远处跑来了几个捕快打扮的人,他们看见浑身是血,面无表情的我,吓得一颤,拔刀大喊:“你是何人?!”
我丢了刀,看了看自己被染得血红的蓝裙子,微微叹了口气,道:“薛将军麾下副将,沈斌。”
那些捕快连忙把刀收起,一路小跑到我面前,行礼道:“原来是沈大人!早就听闻薛将军麾下有一女将,上阵杀敌不输男儿,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我踢了踢脚边的死尸,抬抬下巴道:“过奖了,看看这些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那些个捕快连忙开始查验死尸,之后对我道:“这些正是朝廷钦犯,没想到大人竟能将这些人当场诛杀,待我等回去复命,定将上奏圣上,封赏大人!”
“你们看着办就好,我就不帮你们搬尸体了。告辞。”我抱拳离开,裙摆上滴着血,拖出一条血痕。我听见身后那些捕快小声议论道:“太潇洒了,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肃杀的气势!与薛将军好般配啊!”
“哎,你说,薛将军去韩府退亲,是不是就是为了娶沈大人?”
“不好说,我倒是觉得,能配得上薛将军的,只有沈大人了吧!”
闻言,我心情有所好转,加快脚步回了京城沈府。
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娘见我浑身是血地回到家,吓了一跳,连忙围住我道:“斌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默默叹息,娘这病看来不清,如今我分明是女子打扮,她却仍将我认作是她的斌儿。我安慰她道:“娘,我没事儿,就是路上碰见几个通缉犯,杀了些人罢了。”
“哎呀,赶紧去洗个澡,娘去给你买身新衣服。”娘推着我去烧水道。
我拦住她道:“买什么新衣服,那几件旧的还能穿,我穿旧的便好。就是可惜了我身上这身衣服,料子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颜色太浅,溅上了一身血怕是洗不干净了……”
娘默了默,只是催着我去洗澡。我烧了热水,脱下浑身是血的裙子,泡在浴桶里。
泡了一阵子,我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便道:“娘,给我加点热水吧,我想再泡会儿。”
那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出去了。要不……我帮你把她找回来?”
韩炳?!我涨得满脸通红,喊道:“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我听你娘说你喜欢那种料子的裙子,便又买了些送过来,本以为你们都出去了,家里没人,便想把衣服放在你屋里,给你个惊喜……”韩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若是知道你在……我是断然不会进来的!”
“废话少说,出去!”我又羞又怒道。
“好。”韩炳疾步走了出去,顺便帮我关上了门。我自然没心思再泡下去了,连忙擦干了身子,穿好衣服。我看了一眼韩炳放在床上的裙子,其中一件裙子颜色艳丽,料子和那件淡蓝色的一样。我心里喜欢得紧,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抵抗住裙子的诱惑,脱下身上的旧衣服,换上了那件新裙子。
太好看了!还挺合身的。我转着圈跳着脚打开门,看见韩炳背对着我的屋子坐在院子里饮茶,听见响声便转过头来。我瞪着他,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家……咳,所以想在这等你娘回来……”韩炳的眼睛不自在地瞥向一边,勾唇笑道,“你穿这一身,挺好看的。”
“我、我可不喜欢这裙子,一点都不好看。我就是,嫌以前的衣服脏了,迫不得已才穿的!”我莫名地有些别扭,咬唇解释道。
“嗯。”韩炳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线里似乎藏着万千柔情,勾得我心头一颤。
我尴尬地站在门边,韩炳尴尬地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后来我站得累了,便只得坐在石桌旁,拿了一只茶杯和他一起喝水。
“娘怎么还不回来啊。”我坐在石桌旁,一手托着脸,一手捂着肚子道,“不会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其实……刚才我看见你娘进韩府了,可能是走错门,留在韩府吃饭了吧,”韩炳淡定地饮下一杯水道。
我将手中的茶杯摔在桌子上,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韩炳无辜道:“她给我比划了下,不让我告诉你。”
“那谁给我做饭吃?你吗?”我提起他的领子道。
“君子远庖厨……”
“说人话!”
“我不会做饭。”韩炳面不改色道。
我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似乎没感到痛,笑道:“容容,我带你去外面吃饭吧。”
谁会跟饭过不去?有韩狗官请客,我自是乐意的。我关上了大门,跟在韩炳身后走着。离开沈府之前,韩炳特意帮我梳了个女子发髻,又不知从哪弄来一支簪子□□头上。我拍掌咋舌于他熟练的手法,想必这些年他定是过得风流快活。
我与他路过鼎食楼,我刚要进去他便拉住我道:“一说吃饭就往这里跑,你不嫌腻啊?”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来这儿吃饭?我好像没和你一起来过吧?”
韩炳轻咳了声,也不解释,拽着我便离开了鼎食楼。我以为他要带我去找更好吃的东西,便高高兴兴地随他走了,谁知他领着我走了半天,竟在一个馄饨摊那儿坐下了。我暗骂他抠门,抬起一只脚蹬在凳子上。
许是我这姿势与我的穿着不符,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韩炳无奈地用胳膊肘捅捅我,低声道:“形象,注意形象!”
我嫌他事儿多,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本想找出他不规矩的地方讽刺他,却没想到他从头到脚都极为得体,尤其是那身清冷又温润的气质,令我恼怒地想把他摁在地上暴打一番。
老板端上两碗馄饨,韩炳笑着道了声谢,便用筷子夹起了一只放在嘴边吹了吹。我突然又想使坏,便扯着他的袖子道:“那边有卖点心的,你去给我买点。要最不甜的!”
韩炳笑着放下筷子道:“你可真会折磨人,不甜的点心,还是点心吗?”
“我不管,你买不买?”我用威胁的语气道。
“我尽量吧。”韩炳无奈起身,朝着那个卖点心的摊子走了过去。
我看准时机,向老板要了一大碗醋往韩炳的碗里添了进去。老板看着我令人发指的行为,欲哭无泪。我将空碗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待会儿那位公子定会多给你些钱的!
韩炳的德行,我再清楚不过了,人前万般好。我扒着碗里的馄饨等他回来,接过他给我买的点心,含糊不清道:“谢谢你啊。”
饭渣喷了他一身,他淡定地取出手帕擦了擦,道:“尝尝吧,看满不满意。”
我将那些点心放在一边,一脸坏笑道:“等会儿再吃,你先吃馄饨吧,快凉了。”
他的薄唇翘起一点弧度,夹起一只馄饨放入口中,之后,在我全程的注视之中吃完了整碗馄饨。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韩炳,你的味觉……什么时候坏的?这么能吃醋?”
韩炳笑笑,果真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这么多年,习惯了。”
我见他起身要走,连忙抱着点心跟上,转着眼珠分析道:“也是,这么多年你定是招惹了不少桃花,吃醋与你而言,乃是家常便饭。”
韩炳不理我,继续向前走去。我摇着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劝你年纪轻轻莫要纵欲过度,我吴家的未来,还要靠你努力啊!”
韩炳仍是不理我,脚下却走得更快了。我抱着点心追着他,裙摆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我念经一般地跟了韩炳一路,见他在一棵树下停住了脚步。我顺着他的视线朝树上望去,见那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条。我惊叹道:“这是谁想出的主意?银杏树开的花不好看,便将这些红绸系在树枝上,远远一看,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韩炳勾唇笑了,看着我道:“咱们也系一个上去吧。”
“好啊!”我一口答应下来。韩斌求来两条红绸带,提着一只笔道:“来,在这个上面写上你的名字。”
我接过绸条和毛笔,道:“怎么写?写‘吴容到此一游’?”
“不必,你的字写得不好,只要认认真真写上‘吴容’二字便好。”韩炳连忙道。
“好吧。”我低下头,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写上“吴容”二字,交给了韩炳。韩炳满意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挑了一个空树杈,小心翼翼地系上去。我瞧着他磨蹭了半天也没系好,心里暗自嫌弃他,走上前帮他一起系好。我见他将另一根绸带和我的绑在一起,便问道:“另一个绸带上写的什么呀?”
韩炳笑得像个吃了糖的孩子一般,低低道:“写的‘沈斌’,怕你写不好看,我帮你写上的。”
我高兴地跳起来,勾住他的脖子道:“挺上道的啊!怎么,给我爹上香之后良心发现了?”
韩炳掰开的我胳膊,也没解释什么,只是道:“回去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