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贞慕沐》景拂

2、Chapter2 她完全沉浸

　　食堂里不是三两成群就是两两相伴，像顾贞这样一人占据一桌的情形倒少见。
　　顾贞不喜人多的地方，有些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人在谈论自己，只好快速地解决午饭后，便找了个僻静处，背会书，直到手表上显示12:40，这才往宿舍走。
　　站在宿舍门口前，顾贞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宿管阿姨出来大喊着要休息了，她才迟疑地扭开门走进去。宿舍的茶话会闻声匆匆结束，似在顾忌她。
　　随之而来的是低的不能再低的气压，蔓延再蔓延，压得她快要不能呼吸，沉重得让她真怕就此大叫出来。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她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回到床上，心里告诉自己好好休息，大脑却越发清醒。
　　犹记得当初她来这之前，那时的她还未离开过和香镇，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与外面相比，和香镇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兴奋与期待，她甚至还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要尽快加入她们，或许可以用些零食作为突破口，然而现在想来，这想法简直天真至极，可笑至极。
　　当她拿出从和香镇带来的特产，带着几分因面对不熟的人的羞涩，说要请她们吃。
　　却张嘴一说话就被嘲笑说话有口音，更别提她们根本就不屑一顾的土特产了。
　　此后更是常常能听到她们在背后模仿她说话的样子，把她当成嘲讽的对象，当成闲暇时无聊的消遣。
　　她慢慢变得不爱说话，羞于在人前开口。但私下却和自己较着劲，偷偷地练习所谓标准的普通话，比学习还要认真。天真地以为，好像改掉了这个，就能改掉她们的眼光。
　　可是看不惯一个人，无论她做什么，都能从中挑出差错。
　　被攻击的不只有她的口音，她的举止、衣着、长相、成绩…什么都被认为与她们不符。她被视为异类。
　　顾贞不想再想下去了，枕头早已是一片冰凉。
　　下午上课
　　顾贞刚走进教室，便看到米依在她座位旁，眉头一皱。
　　她走过去，却被米依不怀好意地给挡住了，她往左，米依也往左，她往右，米依也往右。
　　明明白白地用行动告诉她，就是不让她过，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看好戏了。
　　顾贞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有说话，心中是说不出的烦躁，幼稚！
　　米依正要嘲讽她几句，却见她从前门出去了。
　　“没劲。”
　　看好戏的人见她走了，无趣道：“她不吃你这一套啊！”
　　“要你管！”
　　忽见顾贞不知何时从后门进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米依见了，刚要发脾气，却听不知何时进班的班主任舒意已经在喊安静了，只得作罢，怒瞪了她一眼。
　　“这次月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我就不放出来了，想看成绩的同学来办公室找我。还有这周五晚上会就这次成绩进行一次表彰大会，到时候大家都要参加。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舒意说完，正要开始讲课，却听一学生道：“老师！放下数学成绩呗！”
　　“对啊，我们想看看小题分！”
　　“一起看看吧！一个个去办公室的也太麻烦了…”
　　……
　　教室开始骚动起来，当然，他们也是看准了舒意心软好说话这一点才敢躁动的，如果是向来严肃没什么表情的英语老师，他们自然就不敢了。
　　果然没说几句，舒意便只好同意地调出了数学的小题分来。
　　分数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引起的骚动更是按都按不住了。
　　“哇！米依！你又是第一诶！”
　　“这有什么，又不难。”
　　“哈哈哈——我终于及格了！”
　　“还好还好，没掉太多。”
　　……
　　教室一时乱成了一锅粥。
　　舒意咳了几声，但没什么威力，想到这次成绩也是笑了起来，说：“我们班这次数学是平行班的第一…”
　　话音刚落，一片欢呼声响起，热闹非凡。
　　“好了好了！这次是考得不错，下次也要继续保持啊！还有你们的英语和地理，这次考得有点难看啊…”舒意和学生们聊了几句，这才开始上课。
　　而顾贞却在看到那个刺眼的数字后，心情便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周遭的欢呼和叹息顷刻间都消失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充满疼痛和自卑的灰色世界，她越来越发现，真正的伤心是说不口的。
　　而那些“唉，我这次没考好啊…”、“我最后两个大题没写啊…”、“我选择题就对了四道…”……说出口的其实没那么难过，至少没那么在意。
　　顾贞却是咬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无人可诉说。
　　曾在和香镇时，她的数学虽不是拔尖的，但也是个上游的水平，可来到这里，骤然发现差距不是一条小溪，而是一片大海。
　　为此她偷偷地努力，为什么要偷偷的呢？因为被发现了只会被嘲笑，“你就是那样，再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别人的起跑线的，还不如认命就这样…”
　　认命吗？
　　她又怎么会甘心呢？表面逆来顺受，可心里却没有一次臣服过。
　　她不甘心。
　　总算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开始坐端正，认真听舒意讲课。
　　直到下课，顾贞依旧在思考笔记本上只来得及抄下来来不及理解的一道题。
　　已知函数f（x）=ex-mx……
　　面前的笔记本忽然被人抽走，顾贞猛地看去便是米依那张象征着恶魔的脸。
　　只听她嗤笑：“还算什么题啊？”
　　顾贞上前去抢，米依却是故意举高了本子，挥来挥去，嘴里还喊着：“还学什么呀？” 待本子快被顾贞碰到时，她却一扔传给了另一个女生。
　　那女生接过，附和道：“对啊！66分还不赶快回家哭去！”
　　顾贞急着再去抢，可每当本子要被她夺回时就会被传给下一个人。
　　“66分啊！我们班平均分都被你拖了多少啊！”
　　“那还不是米依厉害！”
　　“可不是嘛！”
　　……
　　顾贞在各种声音中反复地去抢回本子，却一次次地被挡了回去，而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愤怒与酸楚，但眼眶却还是忍不住湿润了，她便执拗地不让让眼泪掉下来，好像一旦掉了眼泪，就更有了让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少女的自尊被这群只是无聊至极打发时间的她的同学们，摩擦碾压，任意践踏。
　　再夺，再传，大家好像一时对这个游戏上了瘾，吵吵闹闹，没完没了，闹出的动静让路过教室的人都纷纷驻足，看这一出好戏。
　　直至下堂课的老师走进教室，拿着笔记本逗她玩的人只好收敛停下，顾贞上前一个用力扯回，那人却抓得太紧，一时没松开，清脆的“撕拉——”一声，被人玩弄的那一页笔记终是逃脱不掉被撕成两半的结局。
　　那人赶紧松手，被撕下的那一半纸飘到了地上，沾染了尘埃，他赶紧撇清，虽然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不是我！是她自己撕的。”
　　顾贞右手捏着本子，缓缓蹲下，左手颤了颤，捡起地上的印上字迹的纸片，没有一句言语，没有一个表情，在他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回到了座位。
　　教室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以至突然响起的铃声变得格外刺耳。
　　顾贞将纸片拼凑在本子上，静静看了会儿，字迹慢慢变得模糊。
　　直到放学，顾贞才温吞吞地去了办公室，站在门口还往里瞄了眼，发现没有其他学生，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舒意见到她，朝她招了招手，温声道：“坐”。
　　顾贞依言坐下，上身挺直，手有些不知往哪放才自然。
　　舒意见她坐姿端正，知道她心里紧张，不由笑了笑，问：“吃糖吗？”
　　“嗯？”顾贞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糖放在自己手上。
　　五颜六色的，包装得很可爱。
　　“尝尝？”舒意笑。
　　顾贞听话地近乎有些呆滞地撕开包装，放了一颗糖在嘴里，甜意霎时从舌尖窜入心间，让她忍不住眯起眼。
　　舒意这才开始切入正题，她调出了顾贞的成绩，说：“我之前还担心你刚转来会不会不适应，但你看这次成绩，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啊！”
　　顾贞却是沉默不语地看着一个个的数字，与之前惨不忍睹的成绩相比的确是进步了，但还远远不够。文科有六个班，三百五十个人，而自己的排名却在两百二十七。
　　“嗯…这次数学和英语考得不是很理想…但是语文一直是你的强项呀，这次语文你又是班级第一呢！”舒意感觉到她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孩子，所以放缓了语气，鼓励道：“老师相信，你继续努力的话，肯定能更好的！”
　　舒意见她不说话，继续柔声道：“平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老师，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哦！”
　　顾贞点头应下。
　　“对了，这段时间在班上还习惯吧？”
　　顾贞沉默。
　　舒意见她总是形单影只，不爱说话，每每想问她些什么，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好道：“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找老师。”
　　顾贞依旧点头，沉默。
　　“好吧，那你先回去吧。”
　　待顾贞走后，舒意思索片刻，正好碰到了来补交作业的学生，她想了想，问：“赵奕，你和班上的顾贞熟吗？”
　　赵奕没个正经，笑嘻嘻地回答：“老师，我和班上所有女生都不熟。”
　　舒意摇摇头，又想问些什么，却见他迫不及待站起身要往外走，留下一句：“老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转眼一溜烟跑了。
　　而另一边走出办公室的顾贞没有回教室，自从她来到这以后，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无助，时刻面临着崩溃的情绪，她急需一个秘密基地，安全隐秘，能够包容她，任她发泄。
　　她穿过了一栋栋教学楼，在最偏的那栋楼停下，上至顶楼，远远的有一间空荡荡的废弃教室，关于这个教室的传闻很多，什么学生自杀，什么闹鬼，让人下意识选择绕道而行。倒不是她胆子大，只是她很清楚，最可怕的其实是人心。
　　顾贞将这视为她的秘密基地，这是她转学后唯一还可以喘过气来的地方，偶然发现，如获珍宝。
　　教室因长期没人打扫，满是灰尘，窗户被封住，空气都变得死气沉沉，室内一片阴沉黯淡，顾贞走进去，像往常一样，坐在了一把会发出“嘎吱嘎吱”响的椅子上，趴在了凹凸不平的桌面上，眼泪争相夺眶而出。
　　没错，她是从县城来到大城市的插班生，说话带口音，行为举止很土，成绩也不好……
　　可是这就可以成为被欺负的理由吗？这就可以被认为是格格不入吗？自己就该被随意欺压吗？
　　……
　　想到令人恶心的扭曲的嘴脸，顾贞带着哭声发泄。
　　“我讨厌你们！”
　　“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哭声越来越大，憋了一天的伤心全部涌上心头，这么自怜着，又庆幸，幸好还有个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得都没有力气了，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又想到了被嘲笑时的场景，眼泪又控制不住了，却因没了力气而没了声音，无声的哭。
　　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恍惚间，眼前的世界又变成了熟悉的和香镇。弯弯小巷，走过青石板，见到柿子树下奶奶的身影，她笑眯了眼，眉眼温柔，喊着：“贞贞！回家吃饭了！”
　　一点泪珠滑下，一切又都只是泡影。
　　“我想回家…奶奶…”她喃喃着。没人听得到，没人能回答。
　　哭完后，她只得整理心情，吸吸鼻子，出了教室。
　　全然不知在她走后阴影处有个人影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