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旦》觅狐

2、第二章

　　下半天，华商领着韩书去了戏班，白天是戏班小孩儿上台练戏的时间，班主早催着他去看看小孩儿的戏，只是平日里犯懒，隔三差五地才来一次。
　　白天没有角儿，戏院里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多是没事来这儿打发时间的，也不求一群小孩儿能唱得多好。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红娘，华商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韩书去后边儿催瓜子儿零嘴，回来便见一个陌生男子坐在华商身旁，二人有说有笑，凑得可近。
　　华商说话间往后边看了看，见了韩书便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愣着做什么？”
　　韩书放下小碟，两眼直直地看向旁边的陌生男人。
　　“这是顾氏商行的顾先生，”华商说着又抬扇指了指韩书，“这是韩书，新来的小厮，让顾先生见笑了。”
　　顾先生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俊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灰白色，考究的西装，乍一看倒真像是个正经人儿。
　　“顾先生好。”韩书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不屑。
　　顾先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韩书，像是见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似笑非笑地回道：“好。”
　　台上一戏唱毕，华商没时间去计较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皱眉抬扇往桌上一敲：“走，去后台。”
　　三人一齐到了后台，华商一进屋直向着桌前一个正卸妆的旦角而去，扶着肩膀把人转过来，看着那人还未卸完油彩的脸冷笑一声。
　　“班主！”
　　一穿着青色棉袄的大汉应声过来，也不为华商有些跋扈的语气生气，笑道：“又是何事惹着商哥儿了？”
　　“你且看看这是谁！”华商语气里的怒意十分明显，面上还带着冷笑，看得韩书都有些愣。
　　班主看着旦角，本来还带着笑的脸飞快地沉了下来，怒道：“春儿，刚才台上的是你？”
　　华商冷笑：“怎么？咱们华言戏班里是没人了？让个黄毛小子上台唱崔莺莺？不怕给人掀了台子！”
　　班主也顾及不了华商的嘲讽，阴着脸怒喊：“总管事呢？给我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花姐儿呢？”
　　花姐儿便是当日嘲弄过韩书的花旦，韩书当日走时曾听刘叔这般叫过她。
　　“班主！”总管事五十多岁，看上去尖嘴猴腮，“花姐儿今个儿嗓子不舒服，方才您有事儿，前头催得紧，这后头的角儿都正上着妆呢，我这不才让春儿上去顶顶。”
　　“管事话说得真是越来越巧了，自个儿倒是摘得干净，听您这话，今个儿倒是班主的不是了？您倒给我说说花姐儿嗓子怎么个不舒服法？”
　　华商似乎一碰到戏，言语便刻薄极了，韩书不懂戏上的弯弯绕绕，一直低头敛眉一声不吭，事实上他也未尝听出今日的戏有什么不同。
　　一直在他身边顾先生倒是先开了口：“呦，方才忘了说，听闻唐老爷子今个儿办生辰宴呢，管家往我这儿递请柬时还说请了个角儿，我还道是华老板呢。”
　　后台登时鸦雀无声，北平谁不知道那唐老爷子年过半百，最爱和戏子纠缠不清，北平城里有名的旦角儿没几个是没睡过唐老爷子枕边的，可华商是个乾旦，这人惯不爱走旱路，便把主意打到了姿容姣好的花姐儿身上。
　　韩书别的再不懂，这点弯弯绕绕还是明白的，今日后台人与他前些日子来时一样，想必今日请的便是花姐儿。
　　班主显然也明白过来了，眼看着就要大发雷霆，华商表面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用扇子敲了敲韩书的腿。
　　韩书有些疑惑地抬眸，见华商看了他一眼，又转而看了看春儿，大概明白过来，悄悄地牵上小孩儿的手从后门出去。
　　春儿半张脸上都还是油彩，却乖得很，由韩书领着出了门，寒风一吹，冷得有些发抖。
　　见状，韩书赶忙蹲下来把孩子拉在怀里搂紧，道：“你叫春儿是吗？咱们在外面等会儿，等班主气消了，我们就进去，先忍一下。”
　　“嗯，”小孩儿乖巧地点头，又嘟嘟嘴，有些委屈道，“花姐儿就是有时说话刻薄了些，其实人很好的。”
　　“那是怎么个好法呀？”后台不断传出喊骂声，左右现在不能进去，韩书便顺势逗了逗孩子。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又觉得韩书性格温和好说话，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我都看到了，前些日子总管事说唐老爷找花姐儿吃饭，后半夜我收拾头面时正碰上花姐儿哭着回来，头发都乱了，手臂上被什么抓了好几条口子，今天也是总管事让花姐儿去的，花姐儿不去，他就说要逮花姐儿的错处，让花姐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那不就是再回去做妓子！韩书正色：“你说的可是真的？”
　　春儿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儿：“哥哥是华老板身边儿的人，您去给华老板说好吗？不要赶走花姐儿……”
　　“好，花姐儿是无辜的，哥哥一定告诉华老板，不哭好不好？”韩书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初为保全身体奋力出逃，如今又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从前的坚持还有没有意义。
　　再回到屋里，总管事原是收了唐老爷子的钱故意如此企图瞒天过海，已经被班主赶出了戏班，原先的刘叔临时顶下了这个身份。
　　班主去前面谢戏院老板，韩书见现下人少，赶紧将事情与华商说了，好歹在一个戏班那么久了，华商本也有些猜到了，并没有太多质疑。
　　自古以来唱戏的在常人眼里就是个玩意儿，尤其唱旦角儿陪客上床都是常有的，但凡事讲求你情我愿纵是真的勾栏瓦肆也干不出逼良为娼之事。
　　唐家势大，到底人为刀俎，华商正想着如何将花姐儿保出来，顾先生忽然上前。
　　“我去把那什么花姐儿带出来吧，左右我与那唐家大公子还有些交情。”
　　华商皱眉道：“你与唐家少爷有交情有个什么用，还能管到人家老爷子头上了？”
　　韩书才发现华商与顾先生说话也是毫不客气，一点不像传说中受捧的戏子对少爷的样子。
　　“哈哈哈哈，”顾先生也是毫不在意，一笑了之，“我一个人是不行，那就要借你的人用一用了。”
　　韩书猝不及防地被顾先生一把拉了过去，后者笑着还轻巧地捏了捏华商的下巴，把纨绔的架势做足了：“就当是还你的人情了。”
　　华商抄起扇子啪地打在顾先生的手背上：“要去就去，废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