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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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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华言戏班初入北平,乾旦华商一炮而红,一时间追捧者无数,每逢登台,莫不使满座惊艳。
正月十五是华言戏班的开箱大戏,华商压轴,一曲洛神唱到了子时方才落幕。
谢了台下几个官老爷,如乘着轻云般款款到了后台,刚卸下头面,后台的幕帘被人撩开,管杂务的刘叔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华商台下惯不爱说话的,只睨了一眼,刘叔笑道:“华老板,您要的小厮我这儿给您找来了,您给过过眼,看看留下不?”
身后人随言走进,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背着个不大的包裹,穿一身青衣,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倒似个富家小少爷。
直看得一旁的花旦抿嘴笑着,阴阳怪气道:“瞧这小脸蛋儿白净的,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新来了个角儿呢。”
少年闻言捏紧了肩上的包裹,有些手足无措,踉跄着被刘叔推到了华商面前。
华商刚卸了一只眼睛的油彩,身上洛神的行头璀璨夺目,飘飘若仙,望向来人,半张脸风情万种,半张脸淡漠清冷。
少年只看了一眼,复又埋下了头,华商微皱了眉,折扇一扬,挑起了少年的下巴,细细打量半晌,开口问到:“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
少年咬牙避开了华商的扇尖,回道:“韩书,上过学。”
方才的花旦闻言,又刻薄道:“呦,刘叔,这上过学的不都是君子?你让他来伺候我们这些小人,怎么消受得起呢?”
花旦小时候被父母卖去花楼,后来自己跑出来进了戏班学戏,看多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便觉得世上读书人大抵如此了。
可惜论刻薄,她到底是比不上华商的,华商闻言只撇了她一眼,道:“他要伺候的是我,你自然消受不起。”
又过了半个时辰,待华商换下了一身行头,只穿上一身素白长褂,领着韩书回去了。
华商住在琉璃厂,长长的胡同里都是些古玩书画,晚上没什么生意好做,早早关了门,胡同里黑得很。
在黑暗中走了没多久,华商侧身,打开一个小门,摸着黑,轻车熟路地进去了。
韩书没想过一代名角儿就住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捏了捏包袱,也跟着进去了。
华商已经拉亮了灯,电线是不久前从外墙直接拉进来的,两根架在一人半高的花架上就接了灯,照亮了小院儿。
华商站在花架下,灯光透过花叶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连方才在后台冰冷的眼眸都仿佛化作了一池温水。
他刷地甩开了手上的折扇,旦角精心养护的手指在灯光下仿佛发着光。
韩书不由得有些怔愣,却听华商道:“愣着做什么,你住右偏房,褥子床单都在红木箱子里,自己铺床。”
偏房中只有些随意摆放的生活物品,看得出长久闲置,没有多少人气只胜在干净整洁,倒是没有先前韩书想象中的烟尘和破败。
韩书不太熟练地铺好了床,坐在榻上翻开包裹,只有一套换洗的单衣,依旧是青色,还有一个陶笛,一支钢笔,就是所有了。
抬手薅了一把头发,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神色带着几分颓然和疲惫,兀自发呆。
次日,明媚曙光自天边而来,层云尽染,照亮了北城千年飞檐白墙。
胡同里的铺子早早地开了门,不是闹市,只传出些细碎的交谈和嬉笑声,偶尔有小贩挑了烧饼油条,一声叫卖,整个胡同都能听得见。
街边,韩书从小贩手里接过两个烧饼,正欲走便被小贩拉住了,顺势攀谈起来。
“呦,你怎的往这里走,”小贩看着五十来岁了,满脸的褶子都是笑的,“可是华老板的亲戚?”
看戏的惯将名角儿称作老板,韩书只摇了摇头,道:“我是华老板的小厮,昨天刚来。”
小贩长叹一口气:“早听说华老板和兄妹走散了,还以为找到了,罢了罢了。”
韩书闻言抿了抿唇,道了声谢便回了。
华商还在睡着,前一日深夜才歇下,自是不会早起的。
韩书将满是灰尘的厨房收拾了,又从柜子里翻出米,慢条斯理地熬好了粥才终于听到华商房里传出些细碎的响动,许是起床了。
早饭上桌时华商已经坐在了桌边,接过筷子,看着窗外道:“是个晴天。”
韩书并不明白这些在华商的心里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华商微微勾起的唇,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过了晌午,韩书等华商练过了嗓子,刚打算歇晌,那扇让韩书暗自腹诽了多次老旧的木门被敲响了,来人一身藏青半旧的长褂,头发花白,慈眉善目,应是哪家的管事,找华商的。
彼时华商正半躺在院中的躺椅上,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盒蜜饯,有一个没一个地吃着,见人来了施施然开口,道:“呦,李伯今个儿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韩书自觉怕是不当在这儿听着,只自己回屋要拿昨日淋了雨的冬鞋出来晒晒,那管事揣着手笑道:“顾先生可是等了华老板良久了,这不天儿一好就让小的来请了。”
顾先生,顾家那个有名的风流浪荡子,韩书拿鞋的手紧了紧,再听到屋外华商轻飘飘的应声,觉得明白了他早上那句话。
华商走了,穿了一身做工讲究的白色西装,据说是顾先生送给他的。
韩书一个人洗了衣服,吃了晚饭,再无事可做,只得坐在了窗前等着华商回来。
或许是少有的晴朗触怒了尚未退去的冬,日落后下起了大雪,没有隆冬时的凛冽刺骨,却依旧是冰冷的。
华商一直没有回来,韩书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了伞,他是知道顾公馆在哪里的,却又举棋不定,心里有些轻蔑地想着,华商当年就是那个顾少爷一手捧起来的,说不准人家就打算在那里过夜呢,何必要过去坏了人家的好事。
正兀自出神,门忽然被人敲响了,韩书被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开口询问:“是谁?”
“我是顾先生的司机,送华老板回来,烦请您开个门。”
轻挪门栓,还没来得及开门,一阵冷风刮来,生生地将老旧的木门向两边吹来,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华商半靠在司机的身上,两腮染着一抹绯红,双眼半眯着,还带着一身的酒气顺着风扑了韩书满脸。
韩书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向司机道了谢,把华商半拖半扶地带进了屋子。
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推开了华商的房门。
这是韩书第一次进华商的房间,有窗上一层一层的麻纸挡去了寒风,屋子里尚带着些落日前的温暖,半旧的被褥胡乱地散开在床榻上,衣服被随意地扔在装衣物的红木箱上。
看着这凌乱的画面,韩书有些无奈:明日一定要进来打扫。
华商被韩书放到床上,待韩书把炭火升起来,热气一熏,又晕晕乎乎地醒了过来。
韩书放好了炭盆,又把窗户支开一条缝通风,一转身就正对上华商直勾勾的目光。
后者见终于有人看着自己了,扯了扯被子,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道:“你都不帮我理被子。”
韩书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想要反驳又觉得华商的确没有禁止他进房,终归是他的问题,道:“抱歉,是我的疏漏。”
华商依旧是迷迷糊糊的,只道:“那还不快叠了。”
“这都要睡了,”韩书听到这话就干脆把华商当个醉鬼了,“您就先睡了,明日再叠好不好?”
华商却死活不肯了,只道:“连你也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韩书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华商就像是逢年过节亲戚家的熊孩子横得无法,点儿也不讲道理还得人顺着哄着:“是谁能把华老板也给欺负……”
一句话尚没说完,华商忽的站起来,直将他压到了墙边,低头快凑到了贴脸了,道:“就是你,你们都是,明明我都答应了……真的答应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卖了……为什么……”
温热的鼻息在脖颈间飘散,韩书耳朵发烫,心脏咚咚直跳,来不及思考华商断断续续的醉话,用力把人从身上扒拉下来。
“快睡觉了,头疼不疼?是不是觉得很晕想睡觉了?那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华商方才胡乱发泄了一通,闹累了终于觉得困了,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韩书早早起来熬了醒酒汤端去华商房里。
房门几乎同时从里面打开,温暖的气息从屋里漫出来,华商只穿了单薄的里衣,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醒酒汤。”韩书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华商的神色,看华商面无异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应该已经不记得昨晚的事了,没有多话。
华商一口喝了解酒汤,韩书没做过解酒糖,是今早买菜时向一个大妈求教的,许是生姜放多了,味道怪异,华商强忍着才没让五官皱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