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原）》纳兰虞

9、敲打

　　柏舟同言沁回了庭院，余慕颜也是粘着，方至庭院门口，余慕颜便被叫走，说是溪边那里出了问题，急着让余慕颜过去，言沁让余慕颜先过去，稍后她再去。
　　言沁没让柏舟进庭院，只让他在门口候着，自己进去。她是找小月的，方才隰苓与柏舟大闹，并没有看见小月，无心阁亦没有童仆可以通知小月青丘来人，所以小月应当还在自己的庭院。
　　果然，言沁在庭院里寻到了正在糟蹋自己院里花草的小月，她告诉小月青丘来人了，让小月快些回去，别再糟蹋这院里的生灵。小月听说青丘来人，喜极泪奔，不过还没把高兴完全挂出来，就又收了回去，小姑娘担忧得问自家公主可有事，毕竟公主是私自闯无心阁，族里长老怕是会怪罪下来。
　　言沁没见着青丘的人，不好回答小月的问题，只说他们在会客厅，再不过去，她就得自己回去了。小月听了，赶忙谢了言沁昨日收留之恩，而后立马就走。
　　言沁处理了这边事，便悠悠走向门口的柏舟。见着柏舟一脸惶恐，便知自己已经达到目的，这才端起架子，慢吞吞的问道“我且问你，萧祀教训隰苓，可是你意料之中？”
　　“柏舟知错，甘愿受罚。”
　　柏舟认错认得快，让言沁觉得自己很有面子，成功取悦了言沁。心情好了，惩罚什么的也就抛在脑后了，反正柏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愿意认错，敲打之意也算全了。于是言沁拍了拍柏舟的肩，把方才端起来的架子收了回去，笑吟吟的说
　　“既已知错，以后便不再犯就是。罚就不必了，等萧祀醒了，自己去说清楚，别冤了隰苓，那姑娘虽不讨喜，但总归性子单纯。”
　　“柏舟领命。”柏舟一脸悔不当初，我已认错，语气坚定的让人相信他以后不会再犯。
　　言沁见此更是开心，没想到这柏舟这么听话，竟是随随便便就敲打了，老泪纵横，谁知道她这么多年这个无心阁阁主是当得多幸苦，阁里的个个不省心，天天惹出事让她收拾烂摊子，有些时候她都忘了自己创立无心阁的初衷，就是当老大啊！如此，她不得不关心一下柏舟。
　　“你与隰苓又是怎么回事？”
　　柏舟闻此，竟是委屈起来，神色颇有一番委屈小娘子的样子“谁知她哪根神经搭错了，今儿一早，就冲进院子对我动武。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受了她一鞭，她仗着九天魁鞭好不快活，我就苦了，生生的接了十多鞭，幸亏我自小刻苦，武力如今还说的过去，不然，阁主您见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柏舟是一番臣服，一番委屈，两码戏接连上演，这只让言沁觉得隰苓有千万罪过，当下拿起她很少有机会显摆的阁主气派，抵着嗓子说“她是刁蛮，哪天我找机会带你去青丘找回场子。”
　　柏舟听了这话，面露错愕。“阁主不是说隰苓年小，不计较吗？”
　　“那是给萧祀的说辞，毕竟人是你引过去的，怨不得人家。但如此刁蛮，怎可惯养？得亏你与山榛不能有孩子，不然就你这育儿之道，孩子迟早完。”言沁颇为耐心的解释，万不能让柏舟觉得自己不明事理，不然这会伤了忠心。
　　“恕柏舟无礼，这年幼无过是阁主您说的。”
　　被点破的言沁，骤升尴尬之感，明显被对方噎住，只好正了正嗓子“重要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柏舟当即摇头。
　　“无事就退下吧，溪边那里还等着我。”
　　“是。”刚退两步，突然顿住，慢慢抬首，言沁正迷惑之时，就听得柏舟说“其实还是可以有孩子的，养个灵就是了。”
　　这说法言沁第一回听，脑子直转百八十回，才恍然这的确是个法子。待她再想与柏舟好好问问如何养灵时，柏舟已然不见。无奈作罢，转身去了溪边处。
　　且说说隰苓这边，被苏玉珥引着见了青丘来者，本想着用自己的身份压住来接自己的青丘子民，万万没想到来的是自己那归隐深山的父亲，青丘的老狐王—万古。不做多想，隰苓当下哭诉：
　　“爹爹，你快救救哥哥吧。他先是被柏舟那妖人迷惑不愿归家，如今又被无心阁困住，哥哥他十万火急，命在旦夕啊！”
　　万古见女如此，一脸疼惜，唉声叹气，无奈道
　　“为父何尝不想将你哥哥带出来，只是这无心阁，生不进，死不出，能在里面的，都是不为六界所容的恶魔。鬼王萧祀、狐妖魅离、堕仙常乐。这些一个个，都是嗜血好杀戮的主。为父能力有限，对付一两个或许可以撑一会儿，但若无心阁铁了心不愿放榛儿，那便是举我族之力也无法啊。”
　　“就无心阁创立之初，时常有人挑衅，不过来者往往十招之内必倒，再者也不过撑个几十来回，如此这般，竟是无一人再敢擅闯虚妄之境，更别说如今无心阁日益强盛。就前些年，不过有一个壁虎精扮了无心阁阁主的样子，就被灭族。堕仙常乐加入无心阁之初，仇家众多，那无心阁竟将那堕仙常乐的仇家一举消灭。日子再放近些，就前两日，魔境三殿下，魔尊最宠爱的稚子余慕颜成人礼，就因那无心阁阁主去了，六界便都去了。如此实力与影响力，我们若贸然抢人，只怕我青丘难为，日后再无退路。”
　　隰苓听了，更是失望，哭着腔说，“无心阁才不应该叫无心，应该叫十恶不赦万人地狱阁。”
　　然后又拖着万古的手臂问“哥哥如今怎么办，莫非真要在这永世不得出？”
　　万古将自己宝贝女儿的手从自己的手臂移到手心，宽厚的手掌包裹，安慰着隰苓。“只怕难啊。除非我们知道你哥哥为何会在无心阁，等找到了因，才可能有机会将榛儿救出来。”
　　“哥哥必然是被迫进来的，哥哥又不是那十恶不赦的恶魔。”隰苓自小认识的哥哥就是正义善良的，所以她打心底觉得哥哥不会与匪为伍。
　　苏玉珥在旁听着面容不崩丝毫，只是觉得这种话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说，这些都是谣言，所谓壁虎灭族，明明是被那壁虎精坑害的仙家所为，至于常乐的仇家，也不过灭了两家，其余的早不做追究了，最后的余慕颜生辰更是离谱，哪里六界都去了，魔境哪里装的下六界。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山榛，是自愿加入无心阁的。
　　许是父女俩对无心阁的成见太过投入，没注意到她。于是她悄声离去，仿佛她没来过，不过后来她将这些话一五一十，分毫不差的告诉言沁。
　　言沁听了后，大为悲伤和委屈，还感叹原来被误会的不只有自己，还有无心阁。什么时候无心阁这么恐怖？不就那几个比较特殊吗。谣言竟是这么离谱，难怪这些年无心阁的新人越来越少了，竟是这般原因，她无心阁，着实冤！此为后话，不再作表。
　　隰苓这边将无心阁里里外外骂了一遍，万古只好说去见见山榛，问问缘由。只是山榛听说是父亲，竟是不愿见，万古吃了闭门羹，只好另外想办法。
　　如此折腾，终是把隰苓送走了。
　　言沁到溪边院子时，余慕颜已经走了。
　　“不是说有急事吗？”言沁有些懊恼，早知就不这么急敲打柏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错过了。
　　“急事自然急。”溪边手里拿着书卷，是言沁看不懂的字文。
　　言沁觉得，既然没有在当时想到办法，也总得知道怎么做，于是细着语气说问“怎么个急法？”
　　此刻溪边坐着，只见柏舟将书卷放置在一旁的石桌翻页，溪边仅一只手，难免不便，可言沁不知道溪边要做什么，想帮忙也帮不上。
　　溪边翻好书页，将书交至言沁。言沁结果，不明何意，看了看书，确实是自己看不懂的字文，于是用眼神示意溪边，寻个说法。
　　溪边却是笑起来，“我忘了，阁主对蛊文向来不解。”
　　溪边笑完，正了正神色，继而耐着性子解释道
　　“昨天，我取三殿下的血，下了引蛊阵。今日早上，这血却凝固了，我寻了有关记载，书上说‘蛊亲者，血凝’，然后，我又在你手上这本书里看到了有关生死蛊的记载——‘以血亲入蛊，事半功倍’。所以...”
　　溪边不用说，言沁也是懂的，溪边的意思是说给余慕颜下蛊的，很有可能是血亲。余慕颜至亲不过尔尔，一个爹，两个兄长，母亲早已离世。这四个，无论是谁下的蛊，他都不会好受。
　　“阁主莫急，无论是怎样的结果，只要寻得母蛊，就有机会。”溪边语气很柔，确实让言沁慢慢冷静下来。若是至亲所下，抢回母蛊便是，若不是，寻回母蛊，再找溪边寻法子就是，终归会有办法的。
　　“是啊，你可是溪边，别人做不到的事，你总会做到。”言沁慢慢放下提起的心，办法总比问题多。
　　“听余慕颜说隰苓走了？”
　　言沁不知溪边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回答，“青丘来接了。”
　　溪边起身走向院子里的海棠树，边走边问，“那山榛呢？”
　　言沁不知道为什么溪边突然对山榛感兴趣，却也不掺虚言的答道“为了柏舟，不愿回。”
　　“他们倒是忠坚。”溪边转过身，面上挂着笑，眼底却是暗沉不见光，像是在自嘲。
　　言沁不知如何，这才明白，他是想到了自己，那一日。他何止灭族止痛，挚爱背叛之后的薄凉，是可以诛心的。
　　“情之一字，有人绝渡逢船，暗室逢灯，有的却是笼山络野，重重困境。怎么就困住世人了呢？不过求个你情我愿，到头来，一厢情愿。阁主，你呢？有没有困在里面？”悠悠扬扬的声音，像是悲鸣。
　　言沁思酌半刻，不知如何回答。溪边却像是累了，转身回房。
　　“我大约和你们不一样吧。”
　　溪边停住。
　　“你说绝渡逢船，我却是永远上不了岸的。至于笼山络野，溪边，我是被自己困住的，注定是没有结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