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诀》廿先生

12、预料之外

　　父皇说，他本想在拿下衢州之时，就将我们一家人都接到身边的，但是，端云道长说，天下未定，行军在外，拖家带口实为不便，反正衢州已是自家地盘，派些人暗中保护就好，何故接至身边徒添风险呢？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实上，这么多年了，父皇之所以不将我们接至身边，其实也是出于这番考虑的；不过，就算不接至身边，一旦走漏风声，我们还是会陷于危险之中，要说不牵挂我们，只怕是假的。所以，为保我们安全，父亲在外不仅化名为易成，更是在第一次潜回家之际，就在我们身边安排了人手，于暗中卫护。
　　万幸的是，衢州毕竟分属内地，距离通州着实是远，这么多年了，并未有人将父皇认出；赵主虽昏聩，但随着父皇名声日振，想穷究父皇身份的人自然也大有人在，全赖父皇稳重，自参加勤王军起，便改了名姓，除了几个交情过硬的生死兄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外，根本就无人知晓，就连首领孙弘，到死都还以为他的身份就是通州流民易成呢！当然，要说全无危险倒也真不起来，父皇毕竟是个小有产业的农民，自然是衢州当地众多被盘剥的对象之一，父皇突然离家出走，免不了会让人联想到些什么，就算不是真的，那也可以成为再一次盘剥的好借口。好在那时或逃走、或搬迁的人家不在少数，不然倒真是没法糊弄过去，只是，自那以后，父皇在旁人眼中便成了一个不顾妻小死活、独携家私而去的无情无耻之徒了。一大家子没了主心骨，只剩下些妇孺，受欺凌倒也平常，所以，父皇初离去的那一年，是我们一家最难熬的日子，不过，艰难的也就是这一年了，说来也奇怪，自父皇第一次回来后，就再也没有人欺负过我们，就连官府的盘剥也都轻了许多，正因为这样，虽然余粮不多，但相对于其他家庭而言，我们的生活倒也无忧。要不是父皇此番说起，估计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下，我们之所以像是生活在夹缝中的幸运儿，全是他在背后张罗的结果。要说阻止他人的欺凌，父皇派守的人就已足够，但是，来自于官府的盘剥，那就只能用钱来说话了。那次回来，除了探望我们以外，他还去了趟官府，托辞自己一年来改行在外做了生意，现在发了点小财，希望官府能帮忙关照一下家里，日后少不了会感念官府的恩情。以当时污浊的官场氛围，只要有好处，这些事他们是很乐见的，这可比盘剥家里那仨瓜俩枣要划算得多，正因如此，才有了我们喘息的空间。
　　于是，直到今日，我们一家才得以团聚。
　　虽然在父皇的叙述中很少提到端云道长，但是，不知何故，我对他的兴趣却是相当地浓厚，四下张望之际，却并未看到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遂问父皇道：
　　“爹爹，怎么不见您说的端云道长呢？”
　　“哦，来此之前，我命他帮我处理宫中的一应事宜，所以他就没有过来。”
　　事实上，父皇称帝，端云道长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依照他的意思，在父皇进驻花都之时，他就该隐身离去的，但是，几番请辞下来，都被父皇拒绝了。理由也很简单，如今他刚摄皇帝位，立足未稳，恐宫中仍留有不轨之徒，想要伺机谋害于他，端云道长的功夫独步天下，且心思细密，留在宫中，他才能心安，待他日朝堂稳固，若再要离开，他绝不拦阻。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加之确有几分道理，于是，端云道长便只好应了下来。
　　如今，新朝已立，新君在位，朝堂之上，怎可没有皇后在侧呢！因此，此时接我们去花都，时机可谓刚刚好。然而，本是一件举家欢腾之事，忽然之间，却什么都变了······
　　父皇的归来，确实是让娘亲很开心，但是，当她看到父皇如今已是位列九五之时，心中却莫名地有些伤感！而当父皇表露想要立她为皇后时，她，犹豫了。当皇后，母仪天下，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啊，天下女子，又有谁不为之垂涎呢？然而，她还是犹豫了！父皇前去参军，她本以为，他顶多能当个将军回来，可现在，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当了皇帝，自己的丈夫当了将军，她会觉得很荣光，当了皇帝，难道不是更该感到荣光吗？是，是该如此！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试问，又有哪个女人肯与别的女人共享自己的丈夫呢？更何况还是同天下女子共享！
　　娘亲的心地是纯善的，她不想、也不愿意去同那么多的女人争风吃醋，如果说要得到自己丈夫的爱，就意味着必须要耍尽百般手段去争宠，那么，这样得来的爱，不要也罢！整天活在勾心斗角中，这种生活，光是想想就会很累，于是，犹豫到最后，娘亲终于决定了，她，选择了拒绝。
　　娘亲的决定，表面上看，没有人不伤心，尤其是父皇，他从没想到过有人会拒绝，特别是娘亲！当皇后耶，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怎么可能有人会傻到去拒绝呢？！气恼到极点的父皇，扔给了娘亲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作为皇帝的女人，你要么跟朕回宫当皇后，母仪天下；要么就只能得休书一封，从此后，与朕再无瓜葛，也不许你再见朕的孩儿！你自己选吧！”
　　尽管我们百般哭闹、劝阻，娘亲终是含泪狠心坚持了自己的决定，父皇恼怒至极，当即下令，起驾回朝！原本热闹的屋舍，顷刻间，只剩下倚门而哭的娘亲及指指点点、窃声私语的乡邻······
　　此一别，恐十年难见矣！